确认施修斐是那个男人后,桑穆顶着那张陌生的脸在街上乱逛。
帝师养子,太子伴读。怪不得她一开始查他无从下手,不为官,擅隐藏,但为官之人个个不敢冒犯。
败军之将。这四个字萦绕在桑穆脑海里,久久挥之不去,想得久了,硬生生堵在心口,怄人。
在她心里,施修斐虽不曾动手杀人,但也是姜觅州的帮凶。甚至于,这个男人知道她不知道的真相。她很想问问姜觅州,究竟为何,要费那么多功夫,潜伏十余年才灭玄月族满门。
回神的桑穆,心中有了计较,转身往南边走去,那边正是桑穆先前所待的乞丐堆破庙所在。
“有笔买卖和你们谈。”桑穆站在破庙中心,环顾窝在墙角的乞丐,往地上扔下沉甸甸的荷包。
众乞丐却是十分警惕,那些黑黢黢的眼睛,每一个都饱含防备。桑穆垂眸之间,开口询问:“你们之中,谁的消息最灵通?告诉我想知道的一切,这钱袋就是他的。”
话音刚落,有胆子大年轻一点的冲过来将荷包捧在怀中,瘫坐在地上,仰望着居高临下的桑穆。
“北街有一家书肆,传闻是帝师所开,我想拜帝师为师,需得投其所好,你们中间,可有听闻过帝师前事的人?”
帝师隐退,不问朝事,这其中一定发生过什么。甚至知道真实情况的人必会守口如瓶,就像拈花楼秘密谈论的那几人,帝师二字甚至都未曾说出口,都以施修斐他爹、那位的老师这样的字眼隐晦代替。
她倒是可以直接问江怡,但江怡也是从长公主口中得知一切。若施修斐他爹隐退是因为皇室,长公主所说,不一定会全盘托出。
环顾一圈,众乞丐都不曾开腔,都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满脸的疑惑。
桑穆心中了然,果然,帝师的身份和名号皆被瞒得死死的。
“劝你别问,当心惹来杀身之祸。”瘫坐在最里面角落的一个老头子慢悠悠开口,苍老的声音在破庙之中显得十分枯寂。
桑穆走到老人面前蹲下,直视老头浑浊的双眼:“如果,我一定要知道呢?”
“你我都会死。”
听见这话,桑穆并未退缩,反而打量起眼前的老人来。她的视线停留在那双脏污又如同老树皮的双手,右手中指最上面的骨节处,有极大的老茧。
读书人,怎会是在破庙之中等死的乞丐呢。
“在下不问官场,只问生活。”桑穆淡漠一笑,没有一点真心。
“前尘往事,鬼才知道。”老头没好气说完这话,将手中的沙子往一旁随手扬了。
若有所思的桑穆思忖良久,看着那双浑浊的瞳孔,蓦地笑了:“既如此,那银子便不能给各位了。”
桑穆将银子收回,放进怀中,潇洒离去。站在门外,看向四周,扬长而去。
前尘往事,鬼才知道。鬼知楼。
鬼知楼是桑穆在边境搜寻信息时知道的,江湖上名气不小,世间一切秘密在鬼知楼中无处遁形,但想要获取消息,需要交换,至于是钱财还是自己知道的秘密,这个得鬼知楼的人定。
桑穆根据老头的提示,夜晚来到杨沙河河畔。既然都是鬼了,出没时间必定是夜晚。河中不知何时出现一艘小船,在满是雾气的河面上飘飘荡荡。远远看去,船头摇着船桨的身影,不像是人,竟是全身黑的无头鬼,在月光和雾气的围绕中,隐隐绰绰。
待船摇到河岸,桑穆淡然上船,她坐在船中,扫视船中布置。目光所到之处,没有任何异样,就是极为普通的渡河小船。除了那个无头船夫。
她的视线转到这看着吓人的无头船夫身上,端量的目光在无头鬼身上不过才停留三眼,看第四眼的时候她便昏睡过去。
无色无味的晕药,就连她也不容易防备。
桑穆醒来,印入眼帘的是一整座山楼,她站起来稳住身子,仰视着这诡谲的山楼。无头船夫往右请她上岸,桑穆这才发现水中矗立一石块,上面雕的字样便是鬼知楼。
她走了一层又一层,路中没人指引,皆是看地上的字迹前行。停在一扇木门外,门未关,坐在里边书案对面的,是一个穿着玄衣戴着白面具的人,不知男女。
“阁下想问什么呢?”
瓮瓮的声音,雌雄难辨。
桑穆也不客气,直接开口要知道关于南丰国帝师的一切。但在问完后,她还提了一个问题:“我想知道的事情,需要我用什么来换?”
交易,当然要明明白白。
“阁下想问的无关钱财利益,那便交换你所知道的秘密吧。”
桑穆思量后点头答应。那白面具告诉了关于帝师的前尘往事:施淼是两任皇帝的老师,先皇和现今皇帝的老师,通经史,晓天文,崇尚以法治国,辅佐先皇时便已封为太傅,负责制定礼法,但在现在皇帝登基后,施淼便隐退不问朝事。而施淼之所以隐退,是因威虎将军一事,是他听从皇帝命令进而策划。至于家人,只有那一个破庙里捡来的孩子,成为了养子。
听了那么多,唯一对桑穆有用的信息,便是施淼居然参与了策划威虎将军一事。她还想问关于施淼的妻子和亲生孩子,得到的回答却是,施淼年轻十分确有恋人,女子还曾留宿家中,但那时候的施淼一穷二白,女子家人硬生生将二人分离。
“你想知道的,我告诉你了。你要交换的秘密呢?”
眼波流转间,桑穆笑吟吟地看着白面具:“关于百年前隐居的玄月族。玄月族遭遇灭族,圣女已死。”
最后,桑穆按照原路返回杨沙河,这一次她倒是没晕,只是浓雾围绕,她在水上已经辨别不了方向。
桑穆走后,鬼知楼房间里多了一个人。
“公子,他知道玄月族灭族一事,要不要冬青去查他的身份?”
“不必,他故意的。过了今晚,玄月族不再是传说,灭族一事,只会闹得沸沸扬扬。是不是玄月族存活下来的,对我们来说,不重要。”
而此时还在船上的桑穆,思索着施家在其中充当着什么样的角色,有真才实学,却收敛锋芒,施淼前途本无量,却在成功后隐退离开朝堂。不管是威虎将军还是玄月族,二者之间的结局,都和南丰国皇权有关。
一层层面纱揭开,桑穆却越来越觉得窒息。
就在她趁着夜色,想回到江怡安排的住所时,她的余光,被熟悉的身影勾住。
“姜大人,今夜叨扰到您,实属不该,待小人事完之后再向大人赎罪,今夜就让我的家人代为请罪。”身着华服的胖子,再绚丽的衣服也遮不住那脑满肥肠,推人过去的动作更是轻佻。
一位身姿曼妙的女子被胖子推到那位姜大人身边,踉跄之余,姜大人君子一般地扶住了女人。继而转身上马车,可扶着女人的手,并未松开,甚至力道更紧。
那人,正是姜觅州。
夜晚凉风吹起,马车的帘子被刮起一角。桑穆清楚地瞧见,男人将整张脸埋在女子颈窝。
她眸色冰冷,嘴角扬起嘲讽。原来这就是真正的姜觅州,不仅狠心绝情杀妻弑族,还色胆包天。
姜觅州,我们又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