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穆很肯定自己并不认识眼前的白胡子老头,她挂在施修斐的背上,视线却从上到下打量着老头。
在这山中的,除了国师还能有谁呢。
但她仔细观察后发现,施修斐与国师老头长得并不相像。
施修斐还背着她,见到前方的老爷子,他双手放在背后,稳着桑穆的身体,如今是没有空手行礼的,于是,他朝着老爷子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桑穆想要从施修斐的背上跳下来,与国师聊一聊。可她只不过是用力撑住了施修斐的肩膀,想要借力下来,男人的手臂却箍得她的大腿更紧了。
“施大人,有劳将我放下来,可以吗?”
在国师面前的桑穆,明显好说话了很多,轻声细语地在施修斐耳后礼貌询问着。
施修斐却是把桑穆的话当空气,走到大石头旁站定,侧头看向老头:“国师,她受伤了,不宜在这儿吹风。”
“呵,施大人你这副尊荣也不适合在这儿,随我来吧。”
国师从大石头上下来,往前带路。
桑穆发现,他们一直沿着林间小道在往前走,途中,国师一直沉默,而施修斐也没有开口。
直到眼界突然开阔起来,密林将直耸云端的高楼围成了一个圈,停在最底下的桑穆,往上瞧着,还是诧异。
因为这么高的楼,在山脚下是一点没瞧见的,并且凌风上山查找,都没找到这个地方。
大门打开,房间里的陈设倒是极尽简单。除了同样是木头做的桌子外,其他多余的任何陈设都没有,倒是与它看起来摇摇欲坠的外观颇为匹配。
桑穆被施修斐放在桌上,两人面对面,彼此的眼神都充满探究。
“国师找到了,想问他什么?”
桑穆盯着施修斐的眼睛,没有开口。莫名地,她突然觉得施修斐的眼睛与丰敬希的眼睛,有些相像。
她收回思绪,挑动眉梢,眼眸中尽是挑衅:“为什么要告诉你,这是我的秘密。”
桑穆之前说好奇国师,不过是个开溜的借口而已。谁知道施修斐真带她来找国师呢。
“那你等着吧。”
施修斐探究的眼神划过桑穆脸颊,转身往楼上走去。
而桑穆打着赤脚,坐在木桌桌面上,盘腿静坐,由于有一只脚疼痛万分,所以她盘腿姿势并不标准,并且用施修斐的外衣遮住了脚趾。她扭头打量着这里,除了桌子,这里是真没有其他陈设,就连张木椅也没有。
桑穆只想到一个字:空。
可是灵山这里,不是说皇帝也会前来修身养性么,怎么可能只有这么简陋的环境。
她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便听见身后传来沧桑的声音,是那国师老头儿无极道人的。
“姑娘,听施大人说,你找我?”无极道人走到桑穆跟前,语调平缓。
“我想问,方才国师为何指着我说‘是你’,我不记得与国师见过。”
桑穆认真地看着无极道人,无端地,心里一咯噔。
便听到国师平静的解释:“今日是你我第一次见面。”
第一次见面,那为何?
“我会觉得你熟悉,是因为你的气息,玄月族的气息。”
这话出来,桑穆的眼神瞬间变冷,里面饱含杀意,一点也没有掩藏。而桑穆也真的没有掩盖,从袖中抽出自己的匕首,拔出对准了无极道人。
“果然是因为你。”
老头儿见桑穆的此番行为,并不惊讶,甚至还笑了,丝毫不在乎桑穆的刀尖对准了他。
“桑姑娘这是在怪我将玄月族的信息告诉修斐,”无极道人站在桑穆对面的窗户前,他百无聊赖地推开窗,坐在了窗户沿上,不拘小节,“他在二皇子一案时,深夜前来问我一个问题,想知道这世上可有控制鸟兽蛇虫之能人。”
桑穆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呵,能人,施修斐明明说的是异类!
但心中更在意的,是施修斐在二皇子一案时,前来询问国师这个问题,说明施修斐的的确确察觉到了,哪怕她做得已经将那些痕迹尽可能自然,看起来像一个意外。
“所以,他为什么这样问?”
“这恐怕得问他才行。”
无极道人侧头看向窗外的风景,冷风渐起。桑穆随着老头儿的目光看过去,却只是瞧见密林,风声在密林中穿梭着,发出的声响如同饿狮怒吼,听着骇人得紧。
“不过,今日倒是没想到能见到玄月族后人,本来我以为,六年前,你们就……”他回想起那时施修斐离开,他观察天上的星象,得到妖煞之人的定论。
今日见到桑穆后发现,或许,是因果。
“今日修斐前来,想必也是因为那位在江湖和民间颇有声望的红鬼阎王,不久前圣上派人来灵山求见,问我那红鬼阎王是何许人也,是否对皇室有所危害。”
老头儿慢悠悠的说着,沧桑又颓老的声音顺着窗外的风飘进桑穆耳朵,打了个冷颤。
“妖煞之人,正邪难断,”桑穆把无极道人的话接了下去,眼中的冷意就连上扬的嘴角也拯救不了,“国师这话,在民间早已传遍了。”
桑穆或许还要感谢他,如果没有他的这些话,顶多红鬼阎王的神秘来自于她自己营造的,让人害怕的,是她的惩戒。如今再加上国师这一句“妖煞之人,正邪难断”,神秘感强到让人认为是天意。
惩戒权贵罪恶,维护公平秩序的天意。
若说丰冷任作为南丰国皇帝在一定程度上是百姓的天,但一旦有了比如今的皇帝更厉害更神秘的存在,那天就有了另外的指引,从此就有了天意。
桑穆双眼灼灼地看向无极道人,开门见山地询问了无极道人那个她想知道的问题。
“民间还有一个传闻,说施大人,其实是您的儿子。不知道,是否属实?”
她的问题问出口,莫名感觉到窗外的风吹进来更冷了。
无极道人只是一愣,仰头大笑:“桑姑娘,你是在试探我,还是在试探他?”
桑穆无言,试探哪一个,这有什么区别吗,就看施修斐与国师之间的熟稔,这灵山明明只有历代皇帝和国师才能任由出入的存在,但施修斐来这里就如同回家一般熟悉。就算不是父子关系,他们也是一条船上的罢了。
只是若真的是父子关系,她就得想清楚这条消息能不能够利用得上。
“想知道答案,为何不来问我?”
施修斐从楼上下来,换上了新的外衣,是黑色的。等到他走近,桑穆仔细一看,是粗糙的麻布衣裳,与施修斐脱下来给她的,不管是视觉上还是手感上,都天差地别。
施修斐看着桑穆的眼睛,询问她这话是从哪里听来的。
桑穆支支吾吾,装作为难的样子:“就……出门逛街,听到江湖上的人在谈论太子的事情,然后顺便扯到了你,说你似乎是国师的亲儿子。”
“所以,是吗?”
她盯着他,眼中有好奇,也有兴奋。
施修斐低垂着眉眼没说话,伸出手,给桑穆整理着袖子。他的外裳穿在桑穆身上,袖子太长,他正给她挽袖子。
“是与不是,有什么关系?桑穆,你说你是睚眦必报的人,那我也是,并且不做没有利益的买卖。”
这话就是在明说要想从他施修斐嘴里知道答案,那得拿东西换。
桑穆想起施修斐鬼知楼楼主的身份,心里对此有了一个评价:施修斐真是个周扒皮。
鬼知楼都那么有钱了,还想从她这里唬钱。
不过就算现在桑穆再看施修斐不顺眼,也会伪装脸色,她干巴巴地笑着,默默闭了嘴。
而施修斐却从袖中取出一个药瓶,递给桑穆:“国师调的药,内服,对你的脚踝有好处。”
桑穆迟疑地接过来,扯开瓶盖闻了闻,的确是治疗的药丸,并且用药极好也很讲究。
“怎么,丫头,怕我的药有毒?”还坐在床沿上的无极道人,揶揄着桑穆,转瞬间又笑嘻嘻的,“不对啊,我记得你们族里的人,毒术和医术同样登峰造极啊。”
“她用毒的确也是个厉害的。”
桑穆没说话,反而是施修斐替她回答了。
她谁也没搭理,倒出药丸,放置在掌心中,而后扔进嘴里,仰头吞下。
药丸入喉即化,很快就滑入腹部,华为暖流,流经四肢百骸,凉意瞬间被驱散,身体暖烘烘的。
桑穆抬眸看了施修斐一眼,而男人在接收到她的目光时,从背后拿出了一双鞋子,比桑穆的脚大很多。
“这是我备在这里的鞋,穿上应该不会挤压到你的伤脚。”
施修斐将鞋子放在她的身旁,幽幽道:“太子一事,皇城中估计已被红鬼阎王闹得很难收场,我们该回去了。”
桑穆垂眸拿起施修斐的新鞋,穿了起来,心中却是冷笑:当然很难收场了,如今太子害人的那些证据,早就在皇帝前来解救自己儿子的时候,就被分发出去,甚至人手一张,皇帝回去后,怎可能收得过来,就算压制,该知道的罪证都已经知晓了。
她穿好鞋,凑近施修斐的耳朵,问着他:“那我问你一个问题,国师,他是站在丰敬希这边的吗?”
许是她的眼神太认真,施修斐看着她的眼睛不声不响,没有任何动作,点头摇头都没有。
“桑丫头,他是不会告诉你的,但我可以告诉你。”
桑穆的声音已经很小,没想到还是被老头儿听到,她瞧过去,没想到无极道人还满脸笑意地看着她。
“我呢,不站任何人。一切事物在我这里,都是尽人事听天命,我不做任何插手,试图去改变这世道。我不过是在这里浑浑噩噩,占卜观相过一生罢了。”
说完这话,无极道人从窗户沿上跳出去,没了踪影。
房间中徒留桑穆与施修斐两个人,二人一对视,便都沉默下来。
桑穆已经穿好了施修斐的鞋子,正打算从桌子上下来,却被施修斐拦住。没等她反应,瞧见施修斐从袖子里扯出两根绳子,套在了桑穆穿上的长靴口子上。
“靴子太大,捆上比较好,不然你可没鞋子穿。”
就连受伤的那只脚,施修斐也给她捆上了。
捆好后,桑穆自己往桌下站立,却在脚尖触到地面的前一刻,施修斐抓住她的手,往自己背上去。
“我自己走!”
施修斐却是固执,抓住桑穆不放,侧头看着她:“就当是我为拿毒蛇试探你,赔罪。”
这样的施修斐,着实让桑穆觉得陌生。
所以她迟迟未动。
直到施修斐幽幽开口:“你若再不早些回去,太子这事儿,你捡不到任何便宜。”
桑穆虚着眼睛盯着施修斐的侧脸瞧,权衡一番后,默默趴在了施修斐的背上。
二人离开了国师的高楼。
而躺在密林高处树干上的无极道人,翘着二郎腿,看着施修斐二人离开的方向,手指在那里掐指算着,冷风袭来,吹乱了他的头发和胡子。
视线跟着远处的人影,呢喃道:“残月昏,天欃出西南,妖煞之人,正邪难断……”
目光回到自己手指上,眸光闪过一丝黯淡。
“改天下人的命,终将玉殒。”无极道人闭上眼,微微叹息,“何苦呢,你与他都是。”
而一直往前行的施修斐二人,他背着桑穆,行走在山林中,稳而快。
桑穆突然想起前世今生中在凤林山上,都被施修斐身边的万有谷破的阵法,她好奇问了一句:“施修斐,你是不是也会破阵?”
她明显感受到了施修斐的停顿,答案显而易见。
桑穆扯唇笑笑,也是,若只万有谷会破阵,那在东彦国时,他家压根不会被灭门。
想到东彦国,桑穆心底一沉。快了,东彦国的人必定会沉不住气,如今的丰冷任不也找到了归属于东彦国的杀手前来对抗她的红鬼阎王么。
“皇帝只知晓他会。”
沉默后的施修斐突然蹦出来这么一句,桑穆听着,心下道:怪不得,不管前世还是今生,皇帝都派来施修斐前来,明明他在众人面前演的就是个身体随时要嗝屁的病秧子,而且皇帝太子都重视他。除非,有他必须去的理由。
那就是万有谷会破阵,这个事情被皇帝知晓了。是皇帝准备的第二手准备。
“你们的破阵是和国师学的?”
桑穆开始试探和套话,但如此明显的问话,倒是显得她只是在和施修斐寻常聊天罢了。
“是,也不是。”
这模棱两可的话,桑穆自动理解为,除了国师,还有另外的高人。
出了山谷,施修斐便背着桑穆施展轻功,飞跃在空中,往前赶路。直到到了山脚,发现万有谷正停着一辆马车,在那里等候。
“公子,有人上奏罢免太子,城中百姓也对太子多有异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