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被绑,桑穆从死人堆里扒下来男装换上,头发也梳成男子发髻。一路上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桑穆,平安抵达南丰国皇城。同行的人大多投奔亲戚,只有像桑穆这般无依无靠的,只得另找栖息之地。
说来也是奇怪,一路上有两个小孩儿十分尊崇桑穆,她去哪里,那两个小孩就跟到哪里。就连桑穆换上男装,小孩儿中的男娃也有样学样,颤抖着手去扒死去男童的衣服,然后给女娃换上。
桑穆看着一男一女两个小孩儿,他们局促的模样,实在让桑穆不忍:“你们确定要跟着我?我可不是什么好人,跟着我也是生死难料。”
“你救了我们两次,救命之恩,当以命相抵。”
为首的那个男娃倒是宠辱不惊,躲在男娃身后的小姑娘不敢看她,只轻轻点头。
桑穆不再管,也不思索男娃说的救两次命是何缘由,终于找到一座破庙休息。里面有不少流离失所的,甚至看行头,还有不少乞丐。
消息传递最快的地方,酒馆,青楼,乞丐堆。
桑穆在边境查到了南丰国国相是姜觅州,还是长公主的二嫁驸马,两人有一儿子。当初姜林痴心妄想的,是长公主之女,姜觅州就是个没半点关系的继父。
她也混迹在乞丐堆中,每日早出晚归,但每天回来都空手而回。有其他乞丐嘲笑她也不理会,反而是那俩小孩儿将自己手中乞讨得来的食物分给她。
桑穆有些哭笑不得,她并非真的出去行乞,只是为了探听消息,需要伪装而已。乞丐的身份去探听那些达官贵人,不会让别人起疑,顶多认为乞丐是自不量力想去权贵面前露脸行乞罢了。
“你吃一点?今天我和凌雨出去找吃的,碰到一个特别心善的姐姐,给了我们好多吃的。”
她还不及回绝,就听见乞丐堆中有人阴阳怪气。
“哎呀,有些人明明窝囊得只会抢小孩子手里的东西,还硬要装,那身破烂衣服洗再白也挡不住自己身上的臭味儿。要不是长公主女儿心善愿意施舍,就饿死吧。”
说完就把其他小孩儿的食物抢过去,嘴上还骂骂咧咧的说不懂事。
桑穆嘴角一勾,长公主之女——江怡。这几日她在外探查,得到的消息是江怡生父威虎将军江仲,不止战死沙场那么简单,传言刚愎自用不听劝阻痛失城池,皇帝震怒,但体恤皇姐,并未问罪,只是把自小养在军队的江怡接回皇城,软禁了整整五年。
知道真相的人绝不会让真相湮没。
她想见一见江怡。
可桑穆还没见到江怡,先见到了那个素未谋面的姜觅州儿子。
“姜翊,你说我们这样拦截你阿姐行善积德,会不会佛祖怪罪啊。”一道的纨绔子弟不怀好意地调笑着。
身穿绣着青松暗纹上好丝绸,头顶羊脂玉发簪的姜翊满身邪气,“就她,不配我叫她阿姐,亲爹不过是个不会计谋的莽夫。今个儿我不仅要拦了她行善积德之道,更要将这些喜爱她的人捻在脚下,如同蝼蚁。”
姜翊?江怡。
桑穆不由得嗤笑一声,姜觅州真会恶心人,取名姜翊就是在广而告之,作为长公主的孩子不止一个,甚至她江怡可以随时被取而代之。
“臭小子,你笑什么!”
冷着眉眼的桑穆看着这个比她小不了多少的少年,心中泛着恶心。姜觅州还真是好算计,被阿娘救起后,和阿娘成亲便隐居在凤林山,生下了她,可皇城之中却还有一个儿子,和长公主的孩子。
“笑什么啊?笑你不自量力。侮辱为国为民在外战斗的武将,自己却只敢在小巷之中为非作歹。”
姜觅州的儿子,还真和他一丘之貉。
姜翊被激怒,扬起手就要动手打人。桑穆看到远处走来的身影,眉眼微动,躲也不躲,默默承受,甚至故意让姜翊拎起自己的衣襟。
“呵,原来是个臭丫头,怎么,装作男人的样子是思春了?”
口中的侮辱还不算,甚至抬起另一只手想要扇人。
桑穆嘴角上扬,目光流转,下一瞬就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姜翊,撒泼打滚别在我面前。你爹没教好你,我不介意替他管教。”
霸道蛮横的姜翊,扇人的那只手在空中停滞,被人捏住。疼痛之间,一把将桑穆扔在地上,挣扎着摆脱被人扯住的手腕。
这就是长公主与威虎将军的女儿——江怡。
桑穆目不转睛地瞧着眼前一身素色束腰长裙的女子,柳眉弯弯,明眸似水,眼底泛着白莲般的明净,但因为袖口妥帖的收紧,长发束起,柔美之中多了几分飒爽。倒像江湖女侠。
江怡伸过来一双玉手,牵住她起身。桑穆手腕上深深感受到了女子手掌中老茧的粗糙,是常年使用兵器才有的。果然,威虎将军带在身边教养的女儿,不会武说不过去。
起身道谢的桑穆,规规矩矩的行礼,所行之礼是读书人之间的礼,没有男女之别。
“世间险恶,自保为上。”
江怡身后的仆从给了他们好多东西,而江怡本人留下那句话后,早已转身离去。桑穆理了理被扯乱的衣服,满脸笑容地接下了东西。
其实再往前走三个院子的转角就是江怡固定行善积德的地方,姜翊在这里拦截,除了蠢还是蠢。
江怡自小在边关长大,又由生父威虎将军教导,不说计谋,就说视听,也是比常人灵敏许多的。故而她才嘲讽姜翊只敢背后议论武将,自己却在小巷之中为非作歹。
旁人不敢管,但江怡会。
果不其然,江怡来了。
这边桑穆得了江怡的搭救,回到破庙后就迎来一顿嘲讽。什么目中无人有眼不识泰山,那是国相的儿子,一个乞丐装什么清高给国相府难看,还是个丫头,装的男人。说完还将江怡送他们的食物和保暖的衣物全抢了去,新衣穿在身上,食物捧在怀里,就是不让桑穆他们碰到。
桑穆并未反抗,还是那副翩翩有礼的清高模样,只是眼中一闪而过幽暗的思绪。
当天晚上,破庙之中的所有乞丐全都生病,卧病不起。只要有人生病,考验人性的时候就到了。上次被抢的食物,在那些乞丐中再次开启了抢夺。
凌风凌雨二人只听桑穆的话,又冷又饿也没有去争抢,反而拖着病弱的身体,和桑穆上山采药。回来后看着桑穆熬药,然后一起喝。
其他人本就看不上桑穆,得知她是女子后更是瞧不上,所以在看到他们三人喝药自医的时候,嘲笑几人自不量力。结果直到桑穆他们痊愈,那些人还没好,找了心善的乡村大夫反而病情愈发严重。
到最后所有人都顶不住,哭嚷着让桑穆救救他们。可桑穆只一个眼神,多在带头乞丐身上多停留了一瞬,那乞丐忍受着疼痛,硬要将身上的衣服脱下来还给桑穆。
她笑着没说话,不拒绝也不收下,先给其他小孩子喝了药,其他乞丐,她给排在了最后。
从那以后,破庙之中的乞丐,无人敢招惹桑穆,小孩儿对桑穆更是为首是瞻,甚至乞丐大夫的名号在那一片传得神乎其神。
这些事,都传到了江怡的耳朵里。
桑穆出动去行乞的地方,只有江怡那里的粥棚,日日给江怡问好。江怡也会友好回应,甚至还允许桑穆在粥棚旁边开了一个义诊的摊子。
乞丐行医,在外人看来本就荒诞,但瞧见是在江怡设立的粥棚旁行医,甚至桑穆和江怡还平和沟通,说说笑笑,这本就不一般,毕竟江怡的身份摆在那里。于是乎,桑穆和江怡的关系被传得有鼻子有眼。
知道桑穆是女子的,比如破庙里的那些乞丐,就背后嚼舌根说桑穆虚伪,抱上了权贵的大腿;不知道桑穆是女子的,就谣传长公主女儿和乞丐定了情。
江怡不理会那些传言,桑穆也不搭理,甚至希望传得更大一些。
直到一天晚上桑穆独自一人回破庙,路上被人掳走,她就知道,鱼儿上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