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修斐坐在书房整整一夜。在门外守着的万有谷知道，房中的光亮熄灭，并非公子休憩，而是蜡烛燃尽，没了亮光。听见书房里传来轻微的声响，他转身就让庭院里的家仆准备清水给公子洗漱。

当他敲门，得到应允进去时，瞧见自家公子的脸色愈发憔悴。

“公子，今日可休憩半日？老爷担心您，让厨房煨一点燕窝和乳鸽汤。”

并未得到施修斐允准的万有谷，也不敢强求，只是将滋补的早膳放在桌上，然后无言地伺候着施修斐洗漱。所以当施修斐离开书案，他前去收拾的时候，发现桌面上躺着的纸张，上面画着江怡、姜觅州，裴家、裴贵妃、皇帝，以及背后之人的关系图。

“待会儿将它烧了。”

一直没开口说话的施修斐，此时的嗓音如同在油锅里滚过一样，喑哑暗沉。直到喝茶润过喉咙以后，才恢复如初，还是那副翩翩公子的嗓音。

“公子，此事您真的要过手？”

事关裴家，虽是商贾之家，但裴清兰是皇帝目前最宠爱的妃子，而且裴家现在已经是皇商级别，裴芸叶的死会将自家公子拖入政权争斗中。毕竟现在后宫无主，每个妃子都想爬到皇后的位置，那些妃子身后的家族，只怕是会趁机暗中插手裴家的事。

“圣命难违。”施修斐面无表情，极为平静地说出这几个字，转头看向万有谷，眉眼中渐渐升起一丝笑意，“而且，我也好奇是谁在背后帮裴勇出谋划策，实在有趣。”

不说他当太子伴读那会儿，极为低调行事，就说他入朝当官这几年，从未在民间露出自己的真面目过，如今裴勇那一跪，倒是给他挣了些“风头”。只是这风头是要他死还是单纯利用他，目前尚未可知。

施修斐眉眼中的笑意，让万有谷心中苦笑，他已经很久没在公子眼睛里感受到兴奋的光芒了。自小公子母亲去世，那位送公子去拜师学艺，年少阳光顽皮的孩童成长得愈发稳重，笑容也越来越少。

“那……公子，是否需要我去核实五具尸体的状况？若页册上有遗漏……”

话没说完，但两人的默契还是有的。施修斐往摊在书案上的页册瞥了一眼，手中的水渍拿过干净的巾帕慢条斯理地擦干，随即端起桌上的补汤。

“不用。我亲自去，才更有趣。”

可停尸房中没等到光明正大前来的施修斐，倒是先迎来了两位溜进来探查的暗访者。

被安查司收敛的尸体可不一样，这里的停尸房处于地下，不仅阴暗更是阴冷。守着的官兵现在已经是瘫坐在地上，看起来就和睡过去一样的平静。

“小公子，这边。”

捂着口鼻的桑穆，随着引路的冬凡往前走去。直到二人推开停尸房的门，白色烟雾扑面而来，还带着些许臭味的冷。

“前四具尸体，受损程度比较高，在裴芸叶未遭毒手之前，那四具尸体不过是躺在普通府衙里的停尸房中，直到裴芸叶出事，五具尸体都被安查司带回了这里的停尸房。”

桑穆听着冬凡的解释，走到裴芸叶躺着的冰棺面前。眼前的女子的确容貌不俗，只是因着死亡，暴露在外的部分还是能看出一些肿胀。

眼尖的桑穆看到裴芸叶手臂上出现淤血，捂着口鼻的丝帕放了下来，包着那双看起来十分苍白的手，伸向了裴芸叶的衣裳。

桑穆眼神一暗，将手移到尸体嘴巴处，她掰开瞧了瞧，发现牙齿出血，如同被雨水冲淡了的血色。正当她沉思，又瞧见被衣裳遮挡住的脖颈，她扯开一看，脖子上一圈红痕。

那圈红痕上，有一个缺口。桑穆一下子就想到了是什么。

她又辗转查看了其他几具尸体，虽然有了一定程度的腐烂，但脖颈上无红痕，只是面部潮红。

“最开始的尸体，有何异同？”

“安查司记录案件的页册，冬凡并未找到，多方打听后，冬凡只知道几位的私处，都有红肿痕迹，身上的痕迹更是不少。”

冬凡看了看几具尸体，面露不忍，看向姜翊：“小公子，几位恐怕是被采花大盗侵犯后痛下杀手，没了性命。”

桑穆盯着裴芸叶不说话，过了许久，才在心中悲叹：可惜了。

二人刚走不过一炷香时间，醒来的守卫官兵无精打采，站在外面门口也打着哈欠。当施修斐带着人前来时，守卫官兵打了一半的哈欠硬生生被吞下去，堵在嗓子眼。

这张脸，在今昨两日，一直被人津津乐道。甚至还有画作在坊间流传，那就是神秘的施家公子，被仙子青睐，是帝师之子亦是太子伴读，如今的施大人。所以哪怕官兵们没见过施修斐本人，如今也知道那张脸就是大名鼎鼎的施家公子了。

施修斐一推开停尸房的门，便让万有谷去询问守卫官兵，是否有人来过。

他独自一人走了进去，冰冷的凉意，尸体的腐烂味道，他都不在意，径直走向最近的一具尸体，仔细查看起来。

等他看完一具后，万有谷在身后禀报着：“公子，守卫兵说不曾有人来过。”

施修斐倒是不急，尸体散发的气味中，还裹着一股不易被人察觉的淡淡桂花香味。

有人来过，且神不知鬼不觉。

他一一查看了尸体，也看出了一些不一样的地方：“裴芸叶是被掐死的，其余四人与她不同。”

虽然都少了小拇指，但其余人似乎是河豚毒死的。同一个凶手，不同的手法，或许和她们本身的身份有关。

“去查前四位出青楼后被谁家请去唱曲儿，有没有请什么贵宾。”

施修斐交代下去后，两人兵分两路。他去了几位的丧命现场，坐在马车中并未下去，每到一个地点只是停留了一会儿，到达裴芸叶丧命地点后，撩开车窗帘子，僻静的街道上看见一主一仆，他不由得一愣。

那婢女，他好像见过？

没等施修斐想起来二人是谁，再抬眼望去，已经不见了踪影。

那二人身影，正是桑穆和冬凡。

“小公子，您确定凶手就在倾欢苑？冬凡回去找人来抓！”

桑穆浅笑着瞥了冬凡一眼：“五个地点，都在烟花柳巷的范围内，唯一不同的便是裴芸叶，裴家女儿，还在回程路上被掐死，说明凶手能在高处看到她的出行轨迹，而且是突然兴起。那便只有这倾欢苑的顶楼，能看到他人看不到的景色。”

倾欢苑足足有十层高，四周的建筑最高的不过八层，再加上屋顶屋檐的遮挡，唯有倾欢苑顶楼不受任何遮挡。

桑穆在冬凡耳边悄声说着什么，而后拿着冬凡给的银票，形单影只地踏进了倾欢苑，直接开口要在顶楼喝酒，那狂妄扔银票的样子把老板都引了来。

“这位公子，顶楼不是有钱就能去的。今年的话，咱们的顶楼已经包出去了。做生意还是得讲究一个诚信，您说是么？”

老板是个风韵犹存的半老徐娘，极会察言观色。笑着给桑穆推荐二楼的好位置，听曲儿看戏正正好。

桑穆笑着，一副文雅公子的范儿。老板还偷偷劝说，以委婉的口气警告他，上面那位不是他能招惹的主儿。

他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表面随着老板去向另外的厢房，但刚进到房间时，桑穆一个手刀下去，就将老板劈晕在地。然后无比淡定地往顶楼上走去。

一路上没人守着，想必是因为里面这位的身份，无人敢闯。

桑穆加大力气推开门，只见身材魁梧的男人此时正抱着美人嘴对嘴地喝酒，甚至另一只手还掐在美人的脖颈处。因桑穆的打断，最里面的两人，错愣地看着她。

“哪来的狗东西，滚出去！”

勃然大怒的男人，实在是让桑穆觉得眼熟，目光转移到男人的双手上，果然，血玉扳指就套在这男人的大拇指上。

她想起来这人是谁了，南丰国二皇子。

“二皇子不必动怒，在下前来，也不过是来送消息罢了。关于……裴家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