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穆下到第二层,站在窗户框的一侧,打量着甲板上空旷的戏台。
那戏台设计得比甲板高了一些,但也只是高了几处台阶,意在贴近百姓生活,要知道上台的人不单单有民间远赴盛名的戏团,更有皇帝从宫里带出来的司音坊的人。
唯一不同的是戏台面向水面的那一边,挂着几块红帘布。唱戏的人要亮相,得从船体上到甲板,上去的整个过程皆是被红帘布遮挡住的,像个小房间,对外能有一个神秘感。
已经开始调试琴音和鼓声。众多平民百姓已经在甲板上翘首以待,将这头围得水泄不通。楼上的官员全都跟着皇帝呆在二层,彼此之间互相恭维,拍着皇帝的马屁。
桑穆在甲板上看到那个身影,轻咬下唇,双眼如炬,眼角显示出一丝笑意。
有人该上场了。
她侧头看向刚被推进来不久的端王,坐在距离皇帝最远的位置,想来是担心自己身上的血腥味被皇帝闻到。桑穆缓缓走去,在端王身旁坐下。
“小舅舅放宽心,今日便好好欣赏这戏,与民同乐是第一次,能不能成为最后一次全仰仗小舅舅了。”
桑穆表现得乖巧,恰到好处的奉承,亲自给端王沏茶,然后笑着陪同端王看戏。施修斐也在甲板上,席地而坐,毫不在意旁人的偷看和议论。
桑穆的目光停留在了施修斐的背影上,双眼含笑。
戏曲开场,众人安静,甲板上的人皆是不讲究地席地而坐,丝毫不介意,对于戏台上的唱曲格外入神。
唱到一半,桑穆发出疑惑的声音:“啊咧?”
这引起了端王的注意,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有一人衣裳看起来与范晓一模一样。当即瞳孔紧缩,瞪着那背影。
“他死了才对,我亲眼看见的……”
看着端王脸色煞白的桑穆,故作担忧地询问:“殿下,您真的杀死了他么?在我离开后您有没有睡着之类的?”
“没……”刚说完一个字的端王,顿时停住。
他睡着了的,直到姜翊拿着消骨粉回来,把人消得只剩下一只手臂一条大腿,他才辗转醒来。
桑穆瞟到男人的双手握成拳头,凑近端王耳侧,添油加火道:“殿下,我进去时的确有一具尸体,可是在那之前我并未看清过他的脸,所以这里面有漏洞的。”
她的声音更加小声,嘴唇凑近端王耳侧,将那不可能的可能告知。
“若他没死,在您睡着的时候自己跑了出去,然后再杀一人顶包,那样的话,我是不会知晓的,您也不会。”
其实桑穆的这些话中并非没有漏洞,那便是时间,但她并不在乎,她只要端王乱了分寸。
“殿下,您真的杀死了他么?”
重复质问,逼得端王不断回忆,然后给了端王致命一击:“殿下莫急,兴许是背影相像房间的人,待看清那张脸再作打算不迟。”
说时迟那时快,那人与身旁一道看戏的男人笑嘻嘻说着什么,那张侧脸暴露在二人面前。
桑穆装作不解,在看到端王震惊又恐慌的眼神时,又给端王致命一问:“殿下,您认得他?”
这一问,直接让端王手中的茶杯掉到地上,惊得旁人瞧过来,连皇帝也听到动静看过来,嘱咐宫人来这边收拾。
甲板上那让端王失态的人起身往戏子扎堆的那边走去,方才只是侧脸,如今一整张脸面对二层时,端王冷浸浸地向桑穆询问:“你没见过这张脸?”
装作懵懂的桑穆,直言“不曾”。
握紧拳头的端王,拿过放在一旁的拐杖,笑得十分僵硬:“我先去换衣裳,你不用跟过来。”
桑穆目不转睛地看着端王离去,当端王背影彻底离开视线时,她眸子里的茫无所知消散,随之显现的,是讥诮。转头看向戏台,那让端王大惊失色的人已经没了踪影,而后目光转到最边上的施修斐身上。
施修斐,我给你的,你可要接好了。
离去换衣的端王,其实并未上楼阁换衣裳,而是一步步往他鄙弃的甲板上走去。下去后四处乱寻,终于在另外一侧发现了到达船体内的通道。
狭小,还无光。
端王皱眉看着那个通道,将手中的拐杖扔在一旁,撩起衣摆,跛着脚径直往下。
船体内全是一些脏乱的衣物,恶臭难闻,但他并未放弃,而是捂住鼻子,翻找着能藏人的地方。走到最前头,有唱戏的声音从一处传下来,洪亮清晰,他跟着声音往前,抬头一看,正是通往甲板之上,应当是那几块红帘布围起来的地方。
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去查看,楼梯上挂着一缕被扯坏的粗布衣裳。端王走上前,取下来仔细一瞧,与那被他捅杀的范晓身上衣裳一模一样的颜色。
东瞧西瞧的端王,寻找着称手的武器,取过脏衣服堆里的布缕腰带,爬上了戏台红帘布的地方。
一冒头,就瞧见有一个男人躺在地上,红色帘布前面正在咿咿呀呀唱着戏,台下还有人在喝彩。端王走过去,瞧见躺着的男人正是他亲手捅杀的范晓。范晓身上全是被刀捅的血迹,闭眼躺在一旁,全无生息,看起来像睡着一般,手上的匕首正是端王从自己身上取下来的,如今被范晓我在手里。
端王正往前一步,却听见通道底下有人进入船体部分,说话声越来越近,他反应迅速地,将通道的木门关上,还上了门阀。
此时的端王,此时开心得闷声笑起来,伴随着帘布前方的戏曲声,猖狂万分。他轻声上前,夺过范晓手中的匕首,而后跨坐在范晓身上,像一开始那样捅杀的动作,又将匕首插进男人的身体。
“该死该死该死……”
“没有人能逃过我的手心,该死!”
捅了一下又一下,刀刃进入身体的“噗呲”声越发快速,手上沾满的血液也呈现暗红色,他的脸上也有了人血,眼睛红得和那暗红色的血液有得一拼。
“啊!”
“杀人了!”
“救命!杀人!”
……
本围着的红布帘,一下子散开,端王手持匕首杀人的模样尽显人前,离得近的百姓纷纷踉跄后退,陷入恐慌。暴露的端王惊慌地看着甲板上的众人,惶恐地看向二层楼台,与皇帝的视线碰撞到一起。
“不,不是我!是他,他是小偷,我不过是失手!”
端王看着皇帝一直在重复这句话。
底下的惶恐不安,二层楼阁上的众人倒是大气不敢出。反而是年纪小安平公主,扑在皇帝怀里,害怕地哭着,说着“皇叔杀人了”,话里全是哭腔。
桑穆躲在窗户背后,笑着看着跪在地上的端王,狡辩,装出来的弱势。
“我是被陷害的,他真的是小偷,我只是一时失手,我没想杀他!”
桑穆听着端王的狡辩,勾唇冷笑,冷眸看向坐在最边上的施修斐。
啧,真是沉得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