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你们在何处见到何事？”

皇帝这话愣是让桑穆怔在原地，他不是知道么。等到桑穆转念一想，恍然大悟，正准备开口应答时，施修斐抢了先。

“均在家中，不曾出府。”

闻此言，桑穆也不再回答，皇帝想要的，不过是像让他们在太子这件事上闭嘴罢了。

但桑穆很好奇，那个腰包，按理来说，应当是施修斐捡到，但看皇帝这样子，似乎并不知晓腰包的存在。

那这便只能说明，施修斐将腰包扣下了。

垂着头的桑穆，斜眼瞥向施修斐，等着他的下一步动作。

“好，你们是知道的，太子乃一国少主，任何事情都可能影响到南丰国。”

皇帝这意思就是让施修斐和她闭嘴，把太子去到倾欢苑会见王将军这件事当作秘密。

不过桑穆有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皇帝知道太子会见王将军究竟是为何么？看那神情，皇帝明显猜到了。

偏偏太子在宫中呕吐不止，皇帝不得不放下倾欢苑的事。儿子心思多，只要私下调教便是。

皇帝的敲打并不隐晦，说完那些话后便让他们二人退下。桑穆神色淡然，悄然离去，施修斐走在她后头，速度慢得让桑穆以为施修斐在踩蚂蚁。

“姜公子，”施修斐开口唤住她，等到桑穆停下前进的步子，他抓紧上前走了两步，二人并肩而立，“不知姜公子可认得这腰包？”

施修斐从袖中取出腰包，正是桑穆在倾欢苑时扔下的那个腰包，属于六皇子的。

桑穆眸色一暗，面色却是如常，甚至嘴角还渐渐上扬：“施大人说笑，我怎认得呢，姜某向来不喜这些容易暴露身份的物件。”

这话说得隐晦，但施修斐面前就是直白。

桑穆不再理会施修斐，自顾自地往前面一条岔路走去。

她没走多久，便迎面与林太医打了个正面，桑穆思索了一瞬，笑着打了招呼。

“林太医可是回太医院？”

二人对视，林太医眼中晃过一丝惊讶。

“姜公子，”林太医行了一个拱手礼，动作优雅，“我的确要回太医院，为太子殿下配药。”

寒暄本应该在此刻结束，但是桑穆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不知是否是太子殿下吃坏了肚子，明明……”桑穆的声音越发小声，只有他二人听得清楚，“倾欢苑中的毒应当被你清除干净了才是。”

她只说着自己的猜测，不痛不痒地试探着。

林太医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回答得一板一眼。

“查看过太子殿下呕吐之物，应当是寒毒攻进心肺，导致腹痛呕吐。”

林太医说完这句话，再次给桑穆行了一个拱手礼后，自行离去，步伐加快。

林太医的身影都已然从她眼眸中消失，她还留在原地，身旁无一人，孤独清冷的模样在姹紫嫣红的皇宫小道上显得格外不同。

突然，桑穆猛地转头，眼神凶狠地看向一个小院拱门。

那里的深处隐隐约约传来声响，好似有人在说话。为确认是否有人偷听她与林太医的谈话，她悠然上前。

其实她与林太医的谈话被偷听去也无碍，但她讨厌有人藏在背后然后算计。

她观望四周，此地应是宫女们歇息的住处，若她记得不错，拱门那边的庭院是一等宫女房间。

瞟到庭院外墙有一棵大树，桑穆快速走向那里，正欲爬上树端，看见自己黑色袖子便停下来，再一看四周，正好正对宫女们的洗衣房，她迅速过去扯下一件绿色衣裙披在身上，上了树，站在树丛里看个究竟。

虽然她并无武功，但爬树骑马这之类的，她得心应手，活脱脱像生活在草原奔驰的野孩子。

随着爬树动作幅度减小，桑穆甚至连自己的呼吸也慢慢减轻，站立后的一幕，却让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庭院里，一个小宫女被堵住嘴巴，几个人将其按在地上跪着，时而扇巴掌，时而泼烫水……

她知道皇宫之中波诡云谲，各类明争暗斗不会少，那些为了争权夺位之人早就学会残忍，而那些人的身边人，从中也学会了恶。

“贱蹄子，你说！是谁让你毒害太子殿下的！”先前押着那小宫女并大咧咧叫喊着的便是此女子，现在更是恶狠狠地咒骂和动手动脚。骂完又是连扇好几巴掌，扯下嘟嘴的白布上，沾上了血，格外刺眼。

“奴婢……不知，奴婢真的不知……”小宫女已经趴在地上磕头求饶，说话声断断续续，身体也颤颤巍巍的。对方似乎并不想放过她，抓住她的头发，使劲往上扯着，逼着让她平视前方。

“你呀，我知道是个老实的，可坏就坏在你的老实，让太子殿下中毒的那碗汤本不该出现在他面前，说吧，谁让你端来的。”

檀儿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婀娜多姿，声音也温温柔柔，但手里拿着的那是针线盒。

只见檀儿将针线盒子随意递给了一旁的宫女，动作优雅地蹲下身来，笑意浅浅，还用自己的手帕为其擦拭着嘴角的血液。

“檀儿姐姐……奴婢真的不知，奴婢去厨房端补汤时已就只剩下那么一锅了。”

这话刚说完，小宫女又被人扇了一巴掌，彻底倒在檀儿脚下。桑穆还在仔细观望，却被墙角另一处的小动静吸引。

那是六皇子。

桑穆看着六皇子停留在拱门一边，身体死死贴着墙，脑袋低着，看不清神色。

这头的小宫女已是被折磨得体无完肤，她在树梢丛中闻见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冷着眼，微微蹙眉，看得出她对此的厌恶，可是她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做。

那头偷听的六皇子已是悄然离去，小庭院中只剩下奄奄一息的小宫女。

桑穆就那样静静地看着，眼底里的悲凉被浓密的睫毛遮住。她一直看着小宫女蠕动着身躯，渐渐地，那娇小的身躯没了动静。

原来，冷眼旁观地看着无辜旁人死去是这般滋味。如同掉入冰窖，将整颗跳动的心脏冻住，因为明知对方没有错。

桑穆双手不自觉地握成拳头，盯着衣衫不整蓬头垢面已没气息的小宫女。

若她记得没错，六皇子即位后，杀害安平公主时笑得倒是很开心。

她趁着没人赶紧下了树，将掩护她的绿色衣裳随地一扔，雍容端庄地走出了小道，出了宫门。

回江府的路上，桑穆一直在想檀儿对小宫女说的那句“让太子殿下中毒的那碗汤本不该出现在他面前的，说吧，谁让你端来的”。

想要知道答案，不如直接去要。顺道问问，她要的东西，施修斐有没有做好准备。

桑穆来到施老爷子的书肆，与凤筱儿打了个照面，只一眼便将视线挪开。她来到最里面的一间屋子，等着施修斐前来。

“来这里等我所为何事？”

温文尔雅的施修斐神色一如往常，走到她对面坐下：“我猜，你是为了太子呕吐而来。”

在这方面，施修斐倒是把她看得很清楚。

桑穆也不掩饰，直截了当地说了一个字：“是。”

“太医查看呕吐之物，发现是半夏乌鸡汤，太子本就在倾欢苑中过毒，正是气虚时候。”

施修斐后面的话不用说完，桑穆也懂了。她的眉眼抬起，看向施修斐。

半夏乌鸡汤，散寒止痛，但气虚、内热者忌服。

“这汤是梦贵妃炖的吧？”但梦贵妃是太子亲娘，断不会害自己儿子，结合宫女那句“那碗汤本不该出现在他面前”，桑穆断定，梦贵妃想要下手的另有他人。

听得桑穆这不像疑问的问话，施修斐倒是笑得淡雅：“梦贵妃小厨房的补汤，当日只有两种，说是吩咐给太子与六皇子熬的补汤。一个是半夏乌鸡汤，一个是玉竹煲乌鸡。”

玉竹煲乌鸡缓解咳嗽，清热止咳的。

特别巧的是，前些日子，太子染上风寒才好不久。

所以，半夏乌鸡汤是六皇子的，那玉竹煲乌鸡才是给太子熬的。气虚者慎用，偏偏六皇子的身体，养在冷宫这么些年，气虚气弱是肯定的。

“哈哈哈哈”，桑穆想了一会儿便垂头低声笑了起来，双肩抖动，与她本来面目温婉一笑的嫣然截然不同，此时桑穆的笑如同最娇艳的红色美人蕉，肆意又大胆。

施修斐一直盯着她，眸色深深。

笑完后的桑穆，依旧嘴角上扬，皓齿红唇，但眼中毫无笑意，只有无尽的嘲讽。

皇宫深苑，全是算计。

梦贵妃想要六皇子悄无声息地死，可那碗本该要六皇子命的补汤却到了太子那里，还让宫女顶罪。

毒且狠，那人知晓梦贵妃的歹毒后，算计到她儿子身上，处变不惊地排除异己。那人，若她没猜错，只有六皇子，那个在梦贵妃眼中不过是条看门狗，要打要杀，她一个眼神就能做主的六皇子。

毕竟他想让太子身死，都已经跑到宫女住的地方偷听墙脚。

看来，六皇子在梦贵妃这里过得极为不好啊。再加上为长得像他亲娘的女子出气，六皇子当真是心狠手辣之人，与桑穆梦中的六皇子，逐渐吻合。

“你知道是谁的手段了，对吧？”施修斐适而开口，给桑穆倒上一杯热茶，推到她面前，“我猜，是那腰包的主人。”

二人相视一笑，桑穆率先收回目光，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对了施大人，今日前来，是来请施大人造势，鬼知楼如今在江湖上已有不少传言，还望施大人出些力，让它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施修斐看着桑穆，瞳孔里钻出一丝冷意。凤家女，东彦国，启降录，桑穆啊桑穆，你这棋局开得倒是大。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