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面阎罗?
施修斐非得瞳孔一缩,随即恢复如初。
他看过去,眼前男人容貌俊朗,眉宇间的清雅气质,将威武宫殿里的沉重变得幽静,如同深处城外寂静竹林之中。脸色也比平常男子白皙不少,但并非病态的白,看起来倒是文人风骨。
原来这就是青面阎罗。
至于青面阎罗,他自然是听过,不过听到的都是些江湖传言罢了。
在东彦国闻名的冷血贵公子,专为各路权贵解决麻烦事,民间没什么人议论,但是在权门贵戚之间,流传甚广。
甚至于,之前有权贵想查青面阎罗的行踪,由于对方没有对等条件来交换,这件事便作罢。
倒是没想到,今日由皇帝给他介绍认识,原来真名沈渊。
“施国相。”
沈渊微微颔首,朝着施修斐拱了拱手。
施修斐剑沈渊的模样,并未多说,只是拱手回礼:“沈公子。”
皇帝见二人面对面行礼,笑着看着二人:“想必你们二人会觉得相见恨晚,携手破案,必定会所向披靡!”
“若是你二人联手,我希望在七日后,就将红鬼阎王捉拿归案。”
皇帝的这番话,施修斐听得是心底一惊。
从一开始就确定是红鬼阎王杀人,说明皇帝并不在乎谁是真的凶手,他只想抓住桑穆。
施修斐与沈渊并肩而立,面对皇帝面上无波,心思却跑到桑穆身上。
那日桑穆所说的他,皇帝会让他们认识的那个人,就是沈渊!
所以,桑穆从一开始就知道沈渊。此次杀人事件,极有可能是沈渊的手笔。
而皇帝所说的七日之期,施修斐总觉得没有那么简单。
“圣上放心。”
施修斐安抚着皇帝,先于沈渊开口。随即虚弱的皇帝在宫人的搀扶下,往床榻走去。
“你二人就在这殿中探讨一下案件的发展吧,朕累了。”
皇帝走了,只留下施修斐和沈渊二人。
沈渊看着皇帝消失在帘幕后,收回目光,侧身看向施修斐:“国相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施修斐目光深沉,随着沈渊一同走到外殿。
施修斐负手而立,故意落后了一步,凝视着沈渊的背影,审视着这位传说中的青面阎罗。
而沈渊那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施国相,您对于此案,有什么看法呢?”
沈渊停住,转身看向施修斐,率先打破沉默。
他有什么看法?呵,那些指向红鬼阎王的证据,他不是送到他面前了么。
从一开始,沈渊就是想要借他的手,除掉红鬼阎王,也就是桑穆。
可惜……
施修斐低垂的眉眼缓缓抬起,清隽的眉眼与沈渊的对视,他嘴唇轻勾,摇了摇头:“还在调查之中,不过……”
施修斐特意停顿了一瞬,看着沈渊的眼睛,幽幽说道。
“倒是查到那李家,明明是富商之家,能让他们家孕妇落得如此下场的,必然是熟悉的人,没准是他们的仇家或者觊觎他们家东西的人;至于那满街的红鬼阎王的衣裳,倒是有着欲盖弥彰的意味。”
沈渊眼神一变,看着施修斐的目光更加幽深,朝着施修斐扯了扯嘴角:“施国相的看法与我和陛下,还真是不一样。”
淡淡的一句,却让施修斐心下一凛。
这是在警告他,皇帝的想法是抓住红鬼阎王,而那所谓真相,并不重要。
“是么,”施修斐不以为意,嘴角翘着,脸上的笑意渐显,可那份笑并未入眼,眼底依旧是一片冷,“可真相永远不会骗人,也只有真相不会背叛,所以施某认为,还是真相更为重要。”
施修斐这明摆着不给沈渊脸面的话,让沈渊仰头大笑:“哈哈哈,不愧是受到百姓爱戴的青天好官,有您在,那红鬼阎王是跑不掉的。”
施修斐没有说话,他看着沈渊的双眼,那眼睛里,满是自信和调侃。
至于沈渊方才的那番话,看似是在夸奖,实则是在告诉他,不管他查到了什么样的真相,最后被抓的必须是红鬼阎王。
施修斐抿着唇,目光深沉。
“沈公子说笑了,既然圣上希望你我二人携手破案,那距离真相大白的那日就不会太远。”
他唤来宫人,嘱咐着等皇帝醒来后,让其告知皇帝,他已出宫的消息。
沈渊见状,慢悠悠地在施修斐面前说着:“国相大人所言极是。只是此案牵扯那红鬼阎王,还需小心为上,若需沈某帮忙,国相您派人在施府门楣上挂上一个红灯笼即可。”
施修斐浅浅一笑,微微点头,而后与沈渊道别。
两人之间的对话虽然不多,但二人言语上的来来往往,都充斥着试探和较量,彼此都在试图达到自己的目的。
施修斐出了殿门,一步步走在宫里长道的施修斐,微皱眉眼,手指轻轻摩挲着袖摆,回想着方才沈渊的话语。
沈渊的话不多,可每一个字都透露着深不可测以及明晃晃的陷害。
他几乎可以确定,破腹取子案件,与青面阎罗脱不了干系。
回到施府上的施修斐,坐在书房中静候万有谷归来。桌上摆放着安查司这几日查到的东西,被扔在书桌底下的,是青面阎罗送来的证据,红鬼阎王杀人的“证据”。
这一切,的确让他始料未及。
他没想到,皇帝请来这位权贵忠犬来陷害桑穆,也没想到,桑穆一开始就知道了这些事情,显得波澜不惊。
时间一点点过去,施修斐呆坐在原地,想着桑穆派人送进来的信封。
鬼知楼名单,他和万有谷的名字赫然在榜。而那句“欲成功,黄雀为上”,是在诱惑桑穆假扮的姜翊,用那名单,将他置于死地。
所以桑穆才会多写一张,问他“当螳螂还是黄雀”。
沈渊这人,是要利用他抓住红鬼阎王,而后利用姜翊,将他贬到永无翻身之地。
青面阎罗,看准的是皇帝身边的位置,或者是,皇帝的位置。
施修斐脸上带着嘲讽的笑,可那双眸子里,藏着深深的冰冷。
“公子。”
万有谷从外头回来,行色匆匆。
“可查到了什么?”施修斐看着万有谷,那双眸子比任何时候都要深邃。
万有谷点点头,从袖中拿出一份卷宗,递给施修斐:“按照您的吩咐,暗地里发动了鬼知楼的人脉,得到了这个。”
施修斐接过卷宗,打开仔细一瞧,面色微变。
“你看过了么?”
施修斐抬头看向万有谷,见他微微摇头,施修斐抬手将卷宗递了过去。
万有谷接过,展开一瞧,面色凝重:“太师之子,帝师徒弟?据我所知,东彦国的沈姓只有皇族,就像东彦国必嫁真皇的凤家,只此一家。”
施修斐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在睁开眼时,眼中恢复了平静。
“看来这位瞄准的可不止是南丰国,还有东彦国啊。”
野心也忒大。
既如此,他便陪着玩玩。
施修斐嘴角翘起,想起桑穆给的那些提示。
呵呵,桑姑娘也在逗狗玩。
“公子,接下来要怎么做?”
施修斐淡然,对此并不在意,笑意甚至入了眼:“自然是继续演这场别人精心准备的戏了,不过,我们倒是可以在他下一次行动中加点料。”
他站起身,双眸微眯,走到万有谷面前,将万有谷手上的卷宗你过来,丢进焚烧纸张的火盆里。
看着卷宗一点点燃烧着,化为灰烬。
二人皆是瞧着火盆里跳跃的火光,脸上浮上意味深长的笑意。
沈渊啊沈渊,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将主意打到姜翊身上。那姜翊,本就是桑穆假扮的。红鬼阎王、桑穆、姜翊,这三者本就是同一人。
不过,既然你想玩,那我奉陪到底。
当日下午,施修斐与万有谷一直待在安查司,所有人郑重其事,面色一个比一个严肃。
安查司的人兵分两路,一队查李家恩怨,一队查红鬼阎王。
施修斐则在安查司看着案件卷宗,查找着沈渊在背后的痕迹。
“出……出……出事了!”
安查司的人气喘吁吁的回来,是在外查红鬼阎王的那一队中的人。
“又……又有人死了!”
还留在安查司的人,纷纷站起,
施修斐与万有谷对视一眼,二人皆是皱起眉头。施修斐站起身,脸色冷凝:“带上仵作前去,不可耽误!”
曾武带着留守安查司的人全力赶过去,施修斐和万有谷落于人后。
“公子,这……”
万有谷没有说完,但施修斐早已明白他的意思。
“这就是他的下一次行动,我猜,他依旧会嫁祸给那个人。”
说完,二人皆是沉默,只能全力赶往死者身亡的地方。
等施修斐赶到,浑身上下的血液倒流,眉头紧锁,双手紧握成拳。
“畜牲!”
“真是畜牲!”
……
此起彼伏的骂声,都在骂着凶手。只因,死了的人,并非像上次那样,倚靠在巷子深处。
今日这个,尸体被吊在城楼之上,随风飘荡,尸身上的血,一滴滴往下落,连成了一条线。时间久了,身体里的血流得差不多,便一滴一滴地,像雨滴一般往下滴落。
安查司的人已经将城门包围起来,将看热闹的人隔绝开来。
施修斐与万有谷穿过百姓,到了安查司那头,只是安查司外头围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挤进去着实废了好些功夫。
曾武他们正在高处,打算放下尸体。
施修斐仰头望着,眼神骤冷。
那死者身上,穿着红衣,面上戴着鬼面,俨然红鬼阎王的模样。
站在施修斐身边的万有谷,也不免唤了施修斐一声:“公子……”
而施修斐遮在衣袖之下的双手,紧握成拳还不够,指甲已经紧紧嵌入掌心的软肉之中。
安查司将尸体放了下来,施修斐上前查看,察觉到尸体肚子又被剖开。
“国相大人,这是名女子。”
曾武在一旁提醒,毕竟他们都认为红鬼阎王是个男子。
但施修斐没有说话,蹲下身子,修长的手指伸向鬼面,指尖触到面具时,他侧头看向曾武:“让看热闹的人退后。”
曾武得令,起身吩咐着安查司众人。
而施修斐看着那张鬼面,双眸微眯。这鬼面具,并非桑穆用的那种,包括红衣,都是之前市面上进行买卖的。
他见安查司将人群隔绝得更远了些,这才手指用力,揭下面具。
瞪大的双眼,惊恐到张大的嘴,和李家娘子的死状一模一样。
他的视线转到指甲上,秀美的指甲已经全是混着泥垢的血渣。
施修斐已经猜想到死者身上的伤口,抬手唤来仵作,让其进行尸检。
果然,如他所想。肚子上同样有个大洞,血肉模糊,心肝脾肺肾都在,就连人肠都在,偏偏肚子上有一个肉边不规则的大洞。
大腿上的抓痕,血痕斑斑,是死者用指甲抓烂的。
依旧是,活着被剖腹。
仵作检查完毕,擦着汗给施修斐他们禀报,这死状,再看一次也着实吓人。
施修斐始终蹙着眉头,对于仵作的禀报,在听到剖腹之说时,仵作还表示,肚子里也有一根短脐带,此人与李家娘子一样,活着时被剖腹取子。
众人纷纷倒吸一口气,都偷偷观察着施修斐的脸色。
“搬回安查司停尸房,仵作再进行一次详细尸检。”
施修斐的命令一出,纷纷执行,看热闹的人群也散开来。
“还真是……想让我尽快下令抓人啊。”
施修斐收回视线,站起身,望着城楼。若他没记错,这里是红鬼阎王惩罚陈家以及以李大人为首的众位官员的地方。
就连吊起来的高度都一模一样。
沈渊这是在逼红鬼阎王现身,然后让他不得不动手抓人。想必,此次回去,沈渊又会派人悄无声息地送来所谓红鬼阎王的杀人证据。
施修斐仰头看着半空,双眼呆滞,眼神空空,思绪早已飘到别的地方。
突然他的目光一凝,低头看向那摊滴落下来的血迹。
不,不对,沈渊不会将所谓证据送到他手上了,而是会直接送到……
安查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