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回到御书房的施修斐双手将那封信奉上,信纸上被刺穿一个口子,但并不影响观看。
皇帝一只手接过,轻微一抖,信纸展开,上面的内容一览无遗。
“呵,好一个红鬼阎王,跑来与我做交易?”
皇帝的大拇指和食指间,紧紧掐着那张纸,信纸早已变形,而皇帝掐住的地方,是红鬼阎王的落款,画的一个红面獠牙的鬼面具。
施修斐的眼神瞟在皇帝手上变得扭曲的信纸上,一脸严肃,心中却是冷笑:这红鬼阎王可不是来做交易的,这是威胁。
那张信纸最终被皇帝单手揉成一团,扔在地上,脸色自是铁青,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杀气,整个人笼罩在阴沉的气息中。
“修斐,这事儿你说该如何?”
施修斐拱了拱手,恭敬垂头,声音平静得像御花园里那湖泊水面:“臣认为,那红鬼阎王是针对太子来的。”
其实,让皇帝亲临,去救太子和六皇子,一旦在这途中,太子那些害人的证据传出去,若皇帝救下太子,便失去了一些威严,会被人诟病皇帝偏信太子。
宠爱是一回事,但百姓爱戴又是另一回事。
“怎么,他要我废太子?”
皇帝的话让施修斐不再继续往下说,皇帝已然认为红鬼阎王是在干涉皇权,挑战权威。
“呵,他不是想要见我么,那就见。我倒要看看,他要如何比我废太子!”
皇帝的手猛地在桌上一捶,“咚”的声响在这静谧又气氛焦灼的夜晚响彻御书房,守在门外的将士都内心忐忑万分。
“圣上,梦贵妃求见。”
宫人前来禀报,皇帝的脸色好转了些,但脸上的愁色并未消减。
施修斐见此情形,特意先行告退。
“修斐,你准备着,明日与我同去。”
皇帝无声叹息,施修斐跪在地上行礼领命。得了皇帝的命令,施修斐起身出了御书房,却在离开前,梦贵妃唤住了他。
“施大人,请留步。”
啧,真是麻烦。
施修斐掩藏起眼中的冷血与讥诮,行着躬身礼:“施修斐见过贵妃娘娘。”
梦贵妃也不多说,睥睨着施修斐,言语冷静却带着几分凌厉:“太子一事,还请施大人多费点心。他是太子,断不能有事,有事的只能是其他人。”
这话已经是不留情也不客气的了。
施修斐面无表情地看着梦贵妃,装模作样地回了一句“请娘娘放心。”
他淡淡回应,等到梦贵妃转身走进御书房,他才转身离去,背脊挺直,出了宫门。
走出来的一路,偶尔遇到值夜的宫人和士兵,都对施修斐毕恭毕敬地行礼问安。友好回应的施修斐,心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个问题,早在二皇子一案中,那红鬼阎王就问过了。那次是问他,问皇帝,这次,是问世人么?
回到施府上的施修斐,睡在书房,彻夜难眠。
自从施修斐成亲后,他一直睡在书房,平日对那凤家女一直是敬而远之的态度。
难以入眠倒不是为了太子一干人等,而是他始终记得在王家那次事件中,红鬼阎王算计他,让他成为众人眼中的凶手,而最后,那人竟然让他动手去杀真正的凶手。
只要他动手了,红鬼阎王就会以真实面目来见他。
施修斐回想起那日,荒楼中阁楼之上的视线与气息,嘴角勾起。他自己都说不清,那时候究竟对杀人见他的提议有没有动心。
如今,红鬼阎王再现世,一定要抓住他!有趣的人,当然要抓在自己手心才更好玩。
更何况,他有一点察觉那红鬼阎王是何许人也了。
“要想太子活命,皇帝亲自拿城池来换……”
施修斐嘴里呢喃着信纸上的开头,脑海里重复着的是纸上标注的地点,正是国师修养身心的灵山。正因为是国师的地盘,所以皇帝才会那么干脆答应前往。
到了白日,皇帝微服出宫,施修斐接到消息赶到队伍时,已经等了一段时间了。
施修斐留意了一下,除了皇帝与保护皇帝安危的将士,马匹上还有一位面生的人,魁梧高挑,面目虽不难看,但那凶神恶煞的气场,足以震慑一般人。
他收回眼神,将眼底的情绪隐藏。
皇帝坐在马车中,施修斐本翻身骑马,与保护皇帝安全的将士们一道骑马,却被皇帝的贴身宫人带着,往皇帝马车中走去。
施修斐上了马车,皇帝坐在里面闭目养神。
车厢中静悄悄地,除了二人的呼吸声,再无其它。甚至外头的车轮声马蹄声都听得清清楚楚,但施修斐并未开口打破这份沉默。
他从袖中拿出一本书册,放在大腿上,看着皇帝闭凝神静气的模样。
出了皇城,马车在某一段路上颠簸得厉害,施修斐倒是纹丝不动。皇帝被颠得睁开眼睛,与施修斐对视上了。
“你有话同我说?”
皇帝威仪,就算现在穿着的不是龙袍,浑身的矜贵气势依旧。
施修斐敛眸看向大腿上的书册,双手捧起,将它送到皇帝面前:“臣那日成亲,在宾客送来的额贺礼中,发现了这个。想来是那红鬼阎王悄悄放在里面的。”
施修斐隐瞒了桑穆的身份,也把启降录的存在嫁接到了红鬼阎王身上。
启降录三个大字落入皇帝眼中,顿时眉头紧蹙。他拿过书册,随意翻动。
“江湖上传闻,此乃玄月族的预示圣物。修斐,朕问你,几年前,凤林山上,可有幸存者?”
施修斐心底一紧,面上不露半分痕迹:“圣上,臣所见到的,并无活口,至于动手杀人的事情,这些得问姜大人与李将军。”
他任由皇帝打量着。
施修斐也知道皇帝为何这么问,毕竟玄月族的东西,为什么要放到他手中呢。只有一个解释能说得通,那就是那人在凤林山上见过他,以此复仇。
“启降录,玄月族圣女,凤家女,还有这什么劳什子的红鬼阎王,呵,都是一些故弄玄虚之辈!”
皇帝冷笑一声,翻开了启降录第一页:“别以为我不知道那几个小兔崽子在找什么凤家女,野心是要靠手段和狠心成就的,才不是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可当他翻到后面,接近白纸的篇幅,上面的文字让皇帝沉默下来,脸色阴沉无比。
施修斐知道那里写着什么,那是玄月族灭族的真相。虽不细致,但真凶一瞧那些细节便知道是真的,更何况上面写明的南丰国三个字,旁边还画着龙一样的图案。这最后看起来似是而非的指向性图案,只会让幕后黑手胆颤心惊。
这本启降录,施修斐早已看完,里面的记载,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件,虽然他知道这是桑穆编撰出来的书册,但足以让灭她族人的南丰国皇帝相信了。
书册最后一页上题着小字,用血液在空白页上提字写下愿望,就能实现,但血必须是书写之人的血液。
桑穆在报复皇帝的贪婪之心。
施修斐这样想着,心底有点感慨,其他人又何尝不是,这书册一传出来,就被推到能改变天下时局的地位。
她报复的,何尝不是众人的伪善,或许,他也是其中一位。
皇帝从头到尾开始翻阅,看得认真。不知过了多久,有些困顿的施修斐,看着晃动的帘子,从缝隙中看到的景色,已经离灵山越来越近了。
他对红鬼阎王把人绑到灵山,以此威胁皇帝的行为有些疑惑。灵山是国师的地盘,虽然受皇帝尊敬和喜爱,但国师说到底还是为皇帝服务的。所以红鬼阎王来此处的缘由,施修斐拿不准。
“咻”
“砰”
“保护圣上!”
“护好圣上安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