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施国相是认可用一群人的死来保全一个人活的?”
桑穆反问,脸上挂着明晃晃的轻蔑,一点不顾忌施修斐就在面前。
施修斐并没有因为桑穆的阴阳怪气而恼羞成怒,反而淡定一笑,丝毫不见外地拿起桑穆她们点的包子,往自己嘴里送。
“没想到施某我在姜公子眼里……”施修斐目光冷冷,直勾勾盯着桑穆,还没说的话,在二人眼波流转间,缓缓来迟,“是如此的正义?可惜姜公子或许看走眼了。”
桑穆并未理会,慢条斯理地吃完自己碗里的稀粥和包子,优雅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坐着仰头看她的施修斐。
“国相大人还请慢用,我们已经吃完,就不与施国相争抢这一两个包子了。”
说完,也不理会施修斐那变幻莫测的目光,自顾自带着凌雨,就走了。
身后的施修斐,一直看着桑穆的背影,望得出了神。
而继续向前的桑穆二人,两人都很安静。
桑穆是性子使然,而凌雨,似乎还在施修斐说的发起一场瘟疫这样的话中久久没能回神。
“施修斐说的是真的?他真想这么做?”
凌雨瞳孔里的震惊始终没有散去,桑穆看得清清楚楚。
她无奈叹气,施修斐这简单一句话,就能唬住人。
“不会。他在挑衅我,一个被百姓称作病菩萨的人,又怎会真的下此手呢。更何况,我们试了他那么多次,这人虽然善于伪装擅会谋算,但他有底线。”
毕竟,守护着未来天子的人,一步步给丰敬希谋划,又怎会伤国之根本呢。伤民既是伤本。
桑穆拍拍凌雨的肩膀,让她别那么紧张。
二人看着热闹非凡的街道,抓人的闹剧还没有结束,多的是穿红衣戴鬼面的人。桑穆嘴角轻勾,当然不会这么轻易结束,至少在江怡到达边关前,这一切不会停止,给江怡时间,也是在给她自己时间。
莫名地,桑穆想起方才只见过侧脸的两个年轻男子,有种面临危险的直觉。
许是桑穆走神太久,凌雨挽住桑穆的手臂,在街上溜达着,逛逛买买,倒是像一对感情很好的夫妻。
但她们二人都清楚,后面有人跟着。
不用猜,是施修斐的人。
桑穆心满意足地看完热闹,与凌雨回到了江府。刚到院子里,就瞧见凌风已在房间等候多时。
“查到那位太监总管近日在背后与都察院御史来往频繁,都是夜深人静时分乔装出宫,然后我溜进去找了一下这太监手中捏住的把柄,多到你想不到。”
凌风从怀中扯出来账本,往桑穆面前一扔。
“这是我誊抄的版本,字迹略显潦草,但惊喜不小。”
凌风笑得意味深长,桑穆淡定接过账本,坐下镇定地翻看起来。
某年某月某日,工部尚书李傥在奉命监管修建皇家佛楼时,出现失误导致人员伤亡,送上黄金千两。
某年某月某日,武安侯酒后殴打车夫,致人死亡,送上三箱银票。
某年某月某日,太傅之子强抢民妻,害死女子丈夫,囚禁女子,送上黄金千两。
……
一溜看下来,桑穆快要不认识钱了。
这账本上的每个人,都是权贵之身,官宦之家,而他们做的事,在这上面记载着的全是他们的罪恶滔天。
桑穆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清清楚楚记载着皇帝赏赐的珠钗:揭穿威虎将军余孽有功,圣上赏赐珠钗。
威虎将军,江怡的父亲。
桑穆合起账本,冷静抬眸,那双黑曜石一般璀璨的杏眼,如同冰石,看一眼就令人生寒。
账本上的一桩桩,一件件,全都记录着各路人马的伤天害理之事。
这些人,一个都不能留。
这是桑穆看完账本后的第一个念头。
“查清楚都察院御史与他来往究竟是作何,这是最好的刀口。”
开刀就用最近的,然后再扯出以前的。这样才能让百姓深刻明白,这些人是有多么的罄竹难书!
凌风接令,转瞬不见,从密道里离开了。
而桑穆的脑海中,一直浮现的是账本上明晃晃的威虎将军四个字。
呵呵呵,皇帝真是,铲除异己的方式没变过啊。
借刀杀人,刀越快,留给活人的时间就会越少。玄月族,威虎将军,皇帝皆认为,对他有威胁。
“桑姐姐!”凌雨着急忙慌地进来,一手捏着的是江怡放飞回来的鸽子,而另一只手,掌心里握住的是纸条,“江怡姐传回消息,说她到了,但是……”
桑穆瞧见凌雨欲言又止,沉着接过凌雨手中的字条,展开,上面面清楚写明,丰家三子乔装混在队伍,亦到边境。
丰家三子,三皇子丰敬希。
他混在队伍中到了边境?!
桑穆冷笑,眼角眉梢皆是寒意:“他胆子倒是不小,施修斐居然没管他?”
江怡拒绝了丰敬希允诺的后位,二人本该分道扬镳,如今却是又扯到一处。若此事被皇帝知晓,恐对江怡心生不满。
得加快速度了。
桑穆心下冷声道。
本有所好转的身体,在知晓账本的存在与三皇子丰敬希的事情后,桑穆因为思虑太多,身体变得憔悴。
这日正是三月为一期的月圆夜,桑穆本以为,不会再像以前梦中卜到未来场景,服下凌雨准备的药就睡下。却没想到,这一晚,桑穆经历了如同死去的窒息感。
睡着的桑穆,心中逐渐发烫,想睁开眼睛,却怎么也苏醒不过来。
“呵,红鬼阎王?现在不过是我的手下败将。能在世间流传百世的,定然是我青面阎罗!”
极其自负的话,这嗓音并不熟悉,桑穆感受到了陌生。
在梦中睁不开眼的桑穆,有些焦急,躺在床榻上挣扎,却始终睁不开眼,渐渐地,呼吸不畅,桑穆感觉到自己的心肺要爆炸一般,难受又窒息。
她猛然一睁眼,大口呼吸着。
醒了,在梦中。
但眼前的场景并没有让桑穆有所放松,甚至警惕万分。
因为她面前的她自己,鬼面獠牙的面具被劈成两半,掉落在地上,露出属于桑穆的脸庞,她正一手持着伞中剑,一手对准对面男人的弓弩。
站在她对面的男人,是手举软剑的施修斐。
他们二人正对峙着,似乎下一瞬就要杀得你死我活。
桑穆并没有将过多目光放在她自己与施修斐的身上,而是看向对面带着白色光滑面具,身穿青衣男子装扮的人。
他正看着她与施修斐的对峙,颇有看好戏,坐等渔翁得利的架势。
“国相大人,这就是红鬼阎王的真面目,你很想杀了她吧?你瞧,我给你把她带来了,现在动手是最好时机!”
那逐渐高昂的声音,变得激动到有些刺耳。
几乎就在一瞬间,桑穆的弓弩就对准了那狂妄的家伙——青面阎罗。
“咻”
弓弩将面具击落,青面阎罗的真实面目暴露人前。
在梦中看着这一切的桑穆却是一愣,这人是……
原来是他!
桑穆瞧见未来的自己,弓弩和伞中剑皆对准了青面阎罗,眼神犀利,眸中尽显杀意,毫不掩饰。
偏偏那青面阎罗不把桑穆当回事儿,笑得猖狂,仰天大笑,数落着桑穆作为红鬼阎王的愚蠢。
“你以为你查到都察院御史那里就能翻盘?错了,那是我要给你看的。只有心中满是希望的时候,最终结果却是落败,这样才能让你崩溃。崩溃的人,最好玩了,哈哈哈哈哈。”
一旁的施修斐依旧举着软剑对准了桑穆,仿佛下一个眨眼,施修斐就会要了她的命。
而青面阎罗的嚣张还在继续,话头转向了施修斐:“施修斐,南丰国最年轻的国相之首,你查了红鬼阎王那么久,却依旧抓不到她,知不知道,她就是你见证灭族的玄月族的圣女之女啊?国相大人,她是来找你们南丰国复仇的哈哈哈哈哈!”
“什么红鬼恶相却匡扶正义,什么天下第一聪明人、病菩萨、青天好官,这都是不该存活于世的存在。你们谁活下来,我就让他当天下第一富人,如何?”
那青面阎罗却是扔出一把弓弩给施修斐,大声喊着:“施修斐,杀了她!”
眼瞧着未来的施修斐接住了那把弓弩,他盯着她,眼眶发红,恶狠狠的劲儿像极了觅食的饿狼。
抬起的弓弩也对准了桑穆。
“咻”
“砰”
桑穆却是闻到一股幽香,梦中的一切随着这股子幽香消散不见。最后施修斐杀没杀她,也没瞧见。
还闭着眼的桑穆,心中苦笑。
怎么连自己的结局也没能提前预见呢。突然心口猛地一疼,疼到额头冒出冷汗。
桑穆缓缓睁开眼,心口的疼表示着这一场梦卜的真。
她缓慢地侧头,看向窗外,那皎洁的月光洒落一地,下一瞬却是让桑穆瞳孔紧缩。
月光照耀下的角落,有一双脚步入眼帘。
桑穆故作镇定地往上看,与施修斐的目光交汇。停在暗处的施修斐,月光在他周身形成一层银色纱幔,朦胧而梦幻。
“施国相,如此深夜,不请自来,恐怕不是什么君子行为。”
声音低沉而喑哑,语气却是冷淡。
桑穆坐起身,看清了施修斐的脸庞,也看清了桌上的一个小香炉。
那股幽香,原来是施修斐带来的。
施修斐走上前,站定在桑穆床榻前,声音亦是平静:“在你心里,恐怕我就是个手段颇多的伪善者,所以,早就不是君子的我,还担忧什么在你心中的君子行为呢。”
他垂眸看着脸色惨白的桑穆,眼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
“今日三月为期的月圆夜,我不过是来看看玄月族三百年才出现的烙印罢了。”
施修斐偏头看过去,视线停留在桑穆耳后,顺着那如同荆棘的红色烙印,从耳后移到脖颈,剩下的地方,都被里衣遮盖住。
桑穆冷嗤一声,对施修斐的话语并不在意:“怎么,看我会不会变异啊?”
“很疼,对吧。”
施修斐突如其来的一句,让桑穆眼中的嘲讽瞬间冻住,取而代之的是审视。
她的确痛,从心口痛到骨子里。
但她不会承认,更不愿意在施修斐面前承认。
“你真的没想过远离是非纷争么?”
施修斐看着面色凌重的桑穆,眉眼柔和,嘴角含笑,语调悠闲得像是在于桑穆谈论今夜月色如何。
桑穆却是皱眉,看着施修斐,眼神越发凌厉:“你究竟想干什么?”
“离开皇城。江怡我会保,你,我也会保。”
施修斐看着桑穆,目光坚定又诚恳:“我保证。”
桑穆眼眸微眯,看着施修斐的眼神变得复杂又危险。她被窝里的小黑小白也开始往床沿边上移动,就在它们要往施修斐身上攻击的时候,施修斐眼疾手快地扯过桑穆身上的被子,盖住了那两条蛇。
桑穆看着,突然勾唇一笑,站在床榻上,居高临下低头直面施修斐,启唇轻吟:“施修斐,你是在赎罪,还是你喜欢我?”
眼眸中的戏谑让施修斐冷着脸,随即轻佻一笑,仰头抬手捏住桑穆的下颌。
“我是在救你。”
“那香有安神的作用,之后若是难受,记得点。”
施修斐说完这句话,转身离去,彻底踏出门槛前,施修斐多说了一句:“皇帝知道你的把戏后,震怒,誓要抓住你。所以,桑穆,别让我抓到你红鬼阎王的把柄。”
施修斐说完这些,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桑穆看着月色中的身影,视线转回屋子里,桌子上摆放着的小香炉一直飘出一缕香烟,烟雾袅袅,将月色变得更为朦胧,犹如山间浓雾。
她伸手抚摸着自己耳后的烙印,心中升起莫名的紧张感。
这种感觉很奇怪,她从未有过。
……
第二天一早,凌雨匆匆进来,手里提着药箱,着急忙慌地给桑穆把脉:“还好,没什么事。今早不知道为什么醒不来,等醒来,天已经大亮了。昨晚又是月圆夜,担心你身体出事。”
桑穆看了凌雨一眼,心思却是飘到昨夜,嘴角轻勾。凌雨熟睡过去,应当是施修斐做的。
“放心,昨夜……睡得还不错,没什么事。”
桑穆安慰着凌雨,凌雨从药箱中拿出药瓶,倒出药丸让桑穆服下。吃完药的桑穆躺在床上,她笑着看着凌雨,但思绪已经跑到昨夜的梦卜中。
她和施修斐对立持剑互杀,然后,青面阎罗的真面目,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