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着在江府院子种花的桑穆,听着凌风的禀报,手上沾染的泥巴,干透后蹭在了袖子上。
“六皇子忍不下去了啊。”
桑穆轻声呢喃,眸色深邃。
“你给他的建议,他听得很好,不过……”凌风蹲在旁边,帮忙给桑穆翻着泥土,“你说,太子真的会动手吗?”
勾唇冷笑的桑穆,接过水壶给刚种上的花浇水,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他想当皇帝,本来就是他唾手可得的东西,如今有了变化,他就一定会去确认,一旦发现不是,狠心的人是没有良心的。”
御书房中那份伪造的圣旨,足以让太子心思崩溃。而皇帝,本就心烦,一旦自己疼爱的儿子痛下杀手,他对启降录的执着会到顶。
“你让查的鬼知楼,昨天终于发现了端倪,的确是他的。”
凌风说的话,在桑穆的预料之中。
桑穆将水壶放在一旁,抬眸,淡漠地看向凌风:“当作不知道,这是他与丰敬希的退路,也是我们的。”
桑穆笃定的场景,不过是过了两日,就在皇宫内发生。
一大早,大皇子便带着梦贵妃命人熬制的补药,前来探望皇帝。却没有得到一丁点皇帝的怜爱,告诉他补药留下,人回去。
大皇子心中惶恐,脑海里盘旋着的全是皇帝要另立太子的话。他必须要知道,皇帝选的是谁!
“太……大皇子殿下,您这是做什么,您这不妥。”
大皇子悄悄将金子放在宫人手中,满脸堆着浅笑,小声说道:“既然父皇身体抱恙,不想见我那便不见吧,但我想在父皇即将到来的生辰,献上他喜欢的礼。我记得御书房里有一樽玉佛,想给父皇画下来。”
“这……”宫人也怕得罪,皇帝对大皇子和梦贵妃的偏爱,这些都看在眼里,“那还请大皇子尽量快些,这几日圣上不让任何人靠近御书房。”
这话一出,大皇子眼底闪过一丝阴暗。
“好。”
他静悄悄进到御书房,那玉佛就摆在最显眼的地方,但他全然不管,直奔书案。快速翻动着,寻找着藏起来的圣旨。
找了许久都没踪影,当他以为不在这里时,脚尖踢到一个小木盒子。
他拿起来一瞧,是紫檀木,打开后,里面躺着一本书册,正是这段日子闹得沸沸扬扬的启降录。
眉头微皱,什么时候这玄月族的东西跑到父皇这里了?
他的疑惑还没解开,他只是拿起书册,这才看见放置在底下的圣旨。他颤抖着打开,看到上面的字迹,心下一凉。
“哐当”
手中的木盒子摔落在地,惊得守在外头的宫人慌张进来,见到满脸阴沉的大皇子,战战兢兢地问道:“殿下,怎么了?”
“滚!”
大皇子暴呵一声,宫人被吓得浑身哆嗦,跌坐在原地。
而大皇子,双眼通红地盯着手中还没来得及盖上玉玺印章的圣旨,狠狠攥紧,手上青筋暴起。
“该死的!!!”
他咬牙切齿低骂了一句,随后将圣旨扔在紫檀木盒子中。
走出御书房,面色铁青。
当天夜里,大皇子跪在皇帝寝宫前,只求皇帝见他一面。皇帝终归是不忍心,命人将大皇子带了进去。
“父皇,孩儿错了。”
大皇子一进来,就爬到床榻边,跪在地上,不停磕头。
看起来态度虔诚,往日里风光无限的太子殿下,如今卑微又脆弱,那通红的眸子,看起来是很久没睡。
“你的确是错了,错得离谱!”
皇帝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眼里全是悲痛。
“但最可恨的,是那红鬼阎王。下次再见他,必定不能留下活口!”
皇帝责备之中还在嘱咐大皇子,告诉他,红鬼阎王留不得。
“是,父皇。”
恭敬到像只豢养的犬,在皇帝面前乞尾卖乖。双手放在龙床边上,颤抖着手指握住了皇帝的手掌。
“父皇,孩儿是不是被放弃了?”
大皇子这样一问,让皇帝无比惊讶。
“你怎么这样想?朕从来没有放弃你,不然,如今你就不会在皇宫里当着大皇子,而是被问罪入狱!”
大皇子的脸色并不好,皇帝说的话,无疑是雪上加霜。
“是么,原来是这样啊。”
轻轻呢喃,大皇子跪在一旁自言自语。
“父皇,对不起,别怪我!”
大皇子手心中的毒药,被他硬生生掰开皇帝的嘴巴,硬扔了下去,然后双手捂住皇帝的嘴,让他咽了下去。
见到皇帝真的吞咽下去,他的神情才有所缓和,呆滞的瞳孔在与皇帝的视线对上时,有了癫狂,扯开嘴角,笑得嘲讽:“父皇,你不会把皇位传给我了是不是?我的东西,谁也抢不走夺不去,哪怕是您。”
“我一直是您乖巧的大儿子不是吗,不让母妃教养我,我答应了,借施修斐当我伴读的机会,让我学习您老师的品格,我也答应了,就连赶走三弟,我也听从您的话做了。可是,您为什么要在孩儿第一次犯错后,就放弃我呢。”
这番话说得好像他很委屈,没有改过的机会,无尽的宠爱一朝之间,全都消失殆尽。
“你……你!”
皇帝胸腔起伏得厉害,眼睛瞪得老大,嘴巴里已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父皇,安心去吧,南丰国有我呢。”
大皇子乖巧的模样,看起来温顺又懂事,他握住皇帝的双手,自己偏头躺在皇帝身边,安静看着皇帝的气息越来越弱。
父皇,你曾教导过,自己的东西不能被任何人抢去,被抢走了,那就抢回来。
你看,我抢回来了,孩儿是不是做得很棒?
大皇子的目光平静,侧躺在床榻边上的头,紧挨着皇帝的手掌心,看着皇帝的呼吸越来越小。
“砰”
一声巨响从殿门传来,大皇子转过头去,见到的却是带领着禁卫军的江怡,一旁的正是施修斐。
施修斐身边的护卫迅速上前,将剑架在了大皇子的脖子上,禁卫军将大皇子团团围住。而后匆匆忙忙赶来的,正是太医院的林太医。
施修斐居高临下地看着大皇子,眼神冰冷,像是在看一具尸体:“殿下,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大皇子脸上露出苦涩的笑容,面对施修斐的强大气势,毫不畏惧。他抬头看向施修斐,眼里全是挑衅和嘲讽。
“你果然还是选择父皇。我不过是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太子之位是我的,皇位也是我的,是父皇传给我的,不是么。哈哈哈哈哈,你会帮我的对吧,当初父皇让你当我伴读,不就是让你辅佐我么!”
大皇子笑得放肆,猖狂又疯癫,眼眶通红,面带狰狞。
施修斐死死盯着大皇子,听完大皇子一番大逆不道的话后,侧目看过去,林太医正在医治皇帝。
“呕”
皇帝有了反应,呕出来一滩黑血。
大皇子见了,想要起身,被万有谷压制得动弹不得。
“施修斐,你帮我,帮我登上皇位,那你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了!其他人不敢造次,我身后是我母妃家,有谭家在,不用怕任何人!”
大皇子笑着,嚣张的眼底闪烁着恶毒的光芒。
施修斐沉默片刻,淡淡吐出四个字:“痴心妄想。”
显然施修斐的态度,激怒了大皇子,碍于脖子上的利剑,他只能恶狠狠地看着施修斐,反唇相讥道:“你以为如今他给你国相之首就是真的相信你吗?不会的!你没用的时候,他照样会等你被杀掉,然后像扔一块烂肉一般,把你丢弃。”
他奋力起身,似乎是觉得万有谷不敢伤他,双手抓住施修斐的衣襟,还没完全抓住,一旁看戏的江怡,举剑挥向大皇子,并将他一脚踢开,跪在地上。
施修斐眼里迸射出两道寒光,看着大皇子执迷不悟的模样,眸子里冰冷如霜。
抬眸再看,皇帝已经醒来,颤抖着手,指向大皇子。
“孽障!你居然弑父!”皇帝此时说话已经有气无力,气若游丝的模样,幸好身边有着太医,才没被气死,“来人,将他打入大牢,赐毒酒。”
皇帝对自己儿子的厌恶和不耐烦尽显,连看都不想再看大皇子一眼。
在大皇子拖下去的间隙,梦贵妃收到消息前来,被拦在殿门外,并被皇帝派人送回去,明面上说是保护,其实就是禁足。
施修斐安安静静看着皇帝躺在床上被医治的模样,思绪早已飘到来皇宫之前。
他收到一支箭,上面绑着的信纸上,明确写着皇帝有危险,大皇子有异心。
思忖一瞬后,施修斐便风风火火赶到皇宫内,命人去找林太医前来。事情果然如信上所说。
施修斐知道是谁射箭到施府,除了红鬼阎王,没有其他人。灭太子,救皇帝,这与以往红鬼阎王痛恨皇权的做法有一点出入。
而且,万有谷从鬼知楼回来后,就同他禀报,关于桑穆与红鬼阎王之间的联系,面上的联系还未找到,但巧合的是,红鬼阎王出现的时候,桑穆必定不会出现在人前,反之亦然。
施修斐越发觉得,桑穆在帮红鬼阎王。
“修斐,”皇帝睁开眼,轻声呼唤着施修斐,“这段时日,你们三相,代为监国。”
施修斐跪在龙床边上,垂眸应允。
在皇帝看不见的角度,施修斐唇角轻勾,是嘲讽,也是不在意。
烂到根上的朝廷,有什么好在意的。
而皇帝的目光从施修斐身上转移到了一旁的江怡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讽刺,他轻咳一声,对江怡招手。
江怡走近,一只膝盖跪在地上,另一只蹲了下去。她看着皇帝苍白的脸色,眉眼微皱:“陛下,您说。”
皇帝看着江怡,轻叹一声,悠悠问道:“救驾有功,你想要什么?你与老三,若是认真的,你便放下刀剑,不再奔赴沙场,当好你的三皇子妃。”
低垂着脑袋的江怡,沉默半响,而后坚定看着皇帝,一字一句地说道:“臣自请去守黑水镇,国不安康,臣永不回城!”
江怡的话,君臣之分,俨然是将三皇子放弃。
疲惫的皇帝,看着江怡,面色苍白,但眸子里的幽深比深渊还要更深不见底。
他重重喘了几口粗气,无奈笑着:“罢了罢了,许是你与敬希的缘分还未到。既然你想去守黑水镇,那便去吧。但朕这里只有五千精兵,随你去边关,至于黑水镇上的兵,还得靠你自己。”
“臣江怡领命。”
江怡行礼,皇帝抬起手摆了摆,将人遣散,只留下了太医和服侍的宫人。
皇宫内才经历一场不见血的腥风血雨,此时的皇宫人人自危,安静极了。
“为何自请去边关?桑姑娘知道么?”
施修斐与江怡并肩而行,二人走在路上聊天,就像老朋友一样。
“知道。”
可江怡除了回答后一个问题之外,其余的都是无可奉告的态度。面上淡漠的笑容,总是让施修斐想起桑穆也经常作出这等表情。
心下哂笑,垂眸的瞬间,便继续问着三皇子知不知道。
见江怡沉默,施修斐嘴角轻勾,看来又是桑穆计划中的一环。她还真是事尽其用,借着救驾有功,自请去到黑水镇,皇帝不会为难,那么她们就可以重新开始罗刹军的势力培养。
桑穆还真是很会捡便宜。
施修斐扯着嘴角笑了笑,但笑过之后,心中又是一怔:真的是巧合的捡便宜吗?
“既如此,将军保重!”
施修斐给江怡行了一个礼,起身后,认真地看着她:“若三皇子那里不曾知晓你们的计划,我希望您还是与他讲明,以免让他多虑。”
"嗯。"
江怡没有再多说,她不会暴露桑穆其他的想法,毕竟施修斐这人,能入桑穆的眼,甚至桑穆计划中他很重要。
江怡的目光看向远处的宫门,树叶飘落,她伸出手,捻住飘落的叶子,捏成碎渣,手指张开,任由碎叶随风飘荡。
"施国相,有缘再会。"江怡冲着施修斐浅笑,眼底是让人看不透的笑意。
施修斐看着江怡离去的身影,想到桑穆,轻声嘱咐着万有谷:“去查查桑姑娘身边那个叫凌风的男子。”
“是,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