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桑穆入水逃脱花船渡事件之后,身为长公主之子的姜翊,已经半月有余未曾出府,整日待在院落之中,外人都说,姜翊这身子恐怕要布他爹后尘。
“你吩咐的事,凌风做完就跑了。”
凌雨按照往常的时辰,前来给桑穆把脉。将药箱里的药膏递给桑穆,并且还眼神示意,不让桑穆偷懒。
“你倒是不嫌麻烦,”桑穆接过那药膏,将其抹在手心晕开,然后双手压在脖颈处,“大名鼎鼎的‘千里笑君’,他的主场可不在这里。不过我猜,他没回诡鸣山,而是去了烟花柳巷喝酒。”
凌雨施针的力度变大了些,似乎在抗议桑穆的不正经。
“再过几日便是进宫赏月的日子,你好好想想怎么忍住病发吧!”
凌雨一提醒,桑穆有些语塞,差点把这事儿忘记。皇帝下旨,命众官员进宫赏花赏月共度月圆夜。
这还是她第一次进宫面圣。不过,皇帝打的什么算盘,她能猜到一二,要么借机让江怡回边关去,要么给江怡指婚,可预见的是,指婚给江怡的必定是碌碌无为之辈,而她,皇帝必定会先让她入仕,然后等着她的便是娶皇帝的女儿——安平公主。
试图利用姜翊去控制江怡,好让二人之间更加水火不容,而长公主的处境,只会任由皇帝做主。不得不说,皇帝想挺好。
垂眸侧头看着自己裸露出来的肩膀,桑穆眉峰一挑,毫不在乎,眉眼之间还显着一些潇洒。她不是不知道如何止住疼痛,只是她没有做罢了。她记得玄月族古书上记载,长烙印唤兽者,可用活人之血与守护兽之血混合,涂抹在烙印根处,就能缓解。
可她偏不那么做,她要记住每次的疼痛,这样便不会忘记这世间带来的痛。
所以五年前,明知长公主自毁手臂已经保下她,但她还是将脖颈烫伤,留下可怖伤疤。因为那样便无人能瞧清她的烙印,无人能知她于玄月族里的底细。
桑穆眸光一闪,脑海中出现一个画面。可惜,似乎有一人知道。可那又怎样,他不还是乖乖跟着自己铺好的路走了下去。
凌雨离开后不久,从外归来的江怡满面笑容,瞧着桑穆懒散模样,便已知晓她的势在必得。
“得到消息,过几日的赏花宴,那位会赐你官职。”
这在桑穆的意料之中,皇帝怎会让江怡的势力壮大,而姜翊的存在,便是压制江怡的最好利刃,只需要皇帝连哄带骗。
“可惜了,姜翊已下黄泉,如今的姜翊是我。不知往后真相大白,那位会不会气得从地里爬起来拿刀砍我?”
她气人的话术倒是越来越好。桑穆与江怡相视一笑,互为彼此斟茶,而后对饮。
到了月圆夜,进宫的路上灯火通明,也比往日拥挤。
宫门外停了许多马车,排列得整整齐齐。桑穆与江怡同坐一车,但二人并无交流,皆是冷着脸,不管是知道江怡与姜府关系的,还是不知道的,都在背后轻声议论。
长公主的大女儿与小儿子的关系果然不好。
这是她二人一路上听到频率最高的话。没办法,谁叫她二人的听力异于常人呢,江怡是因为自小被训练,再加上处于那个环境,而桑穆自从通了梦卜能力后,视听也敏捷了许多。
赏月宴设在了御花园,不仅赏月还能赏花。虽是皇帝的私家花园,但此时已经摆好宴席客桌。
美景当前,乃是皓月当空,池中亦是一轮水月,上下争辉,周围竞相盛开的花朵,清香四溢。
因皇帝随口一说的无需拘束就可,客桌的位置还真是他们这些臣子说了算,随意而坐。桑穆便在最角落的暗角处坐下,在暗处打量着众多官员。
全是熟悉的面孔,桑穆在道观的那些年,可是将他们的画像和家世都一一瞧过的。
“施大人,您想坐在何处?”
桑穆侧头一看,拄着拐杖的施修斐在宫人的带领下走了过来,身上的官服还未换下,独他一人与其他官员不同,看来下朝后皇帝留下施修斐就没让他出去过。
“就在此处,不必麻烦。”
温润的嗓音遣退了宫人,一旁的桑穆倒是自在喝酒。是巧合还是故意,等皇帝出来就知道了。
等众人都确定位置坐下,那头的宫人才宣着皇帝裴妃到。众人起身行礼恭迎皇帝,而坐在最暗处角落的桑穆,瞧着来人,嘴角冷笑。
缓慢起身,比传说中柔弱的施大人还要慢,动作也全是敷衍。
“众卿平身。”
皇帝的那些儿子倒是没在,桑穆本还想见见那位三皇子丰敬希的。
一场赏月宴不过是当众堵嘴的算计罢了。
“今日月圆,朕与裴妃与爱卿同赏明月,大家不必拘束,今日开心就好。”
皇帝举杯畅饮,众卿岂会怠慢,附和着寒暄着。
“今日赏月宴主要也是为了咱们劳苦功高的罗刹将军举办的,她回来本是为了姜爱卿的后事,朕这个皇舅舅都还没来得及为她接风洗尘,今日也一并做了。”
皇帝的视线看向前方的江怡,笑容满面和蔼得像个长辈。可桑穆瞧得清楚,笑无真心。
“说来这次也让姜翊进宫来,朕好多年没看过他了,不知长大后是不是变得我不认识了。”
此刻月亮是赏不成了,她得上赶着陪皇帝演戏。
“草民姜翊见过圣上!”
桑穆从案桌里起身出去,规规矩矩行礼。
“好好好,你上前来,让皇舅舅好好看看你。”
呵,用得上他了那就是皇舅舅,用不上了,恐怕只有狱中刀等着了。桑穆缓慢上前,一举一动皆是皇家礼仪的高贵,看得出是长公主亲自教导的孩子。
“翊儿,皇舅舅让你当安平公主的伴读如何?”
心思还真是不隐藏啊,真觉得她与江怡水火不容?不过也好,解决掉安平公主这个麻烦,会更顺手。
“姜翊谢过圣上。”
桑穆在众人轻声议论的热闹声中知趣退下,她也察觉到了很多人投过来的目光。皇帝此举,用意为何,大家都很清楚。
当初施修斐是皇帝亲封的太子伴读,如今虽是都察院御史手底下的人,但做的事情那可是远远超过的,甚至国相经手的事情,太子都让施修斐去做。而如今,亲封姜翊为安平公主的伴读,这多半是朝着驸马爷的身份前进。
“好好好,以后也能帮帮你远在边关守城的阿姐。”
这言下之意是何,傻子也能明白了。赶江怡回边关,提拔姜翊,与之作对。江怡倒是面带微笑,似乎这些她都不在乎,反而和身边的大臣把酒言欢。
而桑穆面无表情,安安静静,连江怡那处都不曾看过一眼。皇帝看此情形,随意找借口领着裴妃走了。
众人知道今晚是为了提拔姜翊才有的赏月宴,可是他们也不敢走。方才皇帝都说了各位爱卿赏月吃酒,把酒言欢后再回去也不迟。这就意味着,皇帝让把宴会上的佳肴美酒吃完喝完再走,不准浪费。
桑穆想过皇帝会演演戏,没想到这戏演得倒是速战速决。真的认为她会与江怡对着干?姜翊或许会,但她不会。
“姜公子。”
施修斐温和清润的嗓音落入桑穆耳中,在这月色之中倒是极配那份清冷。
果然,皇帝的试探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