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穆被重重摔到地上,右脸上还有鞭子擦过的红痕,头发和衣裳早就乱了。
赶来的马仆将桑穆搀扶起来,起身中,脸上的红痕与脖颈间的可怖烧痕暴露人前,一旁的马仆是大气不敢出。而坐在马背上的安平公主,盯着桑穆脖颈上的伤疤发愣。
桑穆整理着身上满是灰尘的衣裳,面无表情地向马背上的公主行礼:“请公主饶恕在下早退,身子不适,先行退下。”
安平公主沉默不言,马场上的突然沉寂
都不等安平公主应允,便转身离去。而转身往门口走去的桑穆,嘴角含笑,目光平静。
小屁孩儿没学会狠心,亦没有学会冷情,更是没有将羞耻之心封闭,就这样还想训狗,只会被反咬一口。真当谁人都像施修斐那般,出谋划策还要求不多?可是,就连施修斐,也是狼装狗,稍有不慎,就会反扑。
今日与安平公主的一出戏,小屁孩儿往后应当会消停几日,本本分分不再招惹她。
现在,要去谈一笔生意。
桑穆来到厩场司的大门,这里离马场不远,转个弯就到。出现在宫里的,身份自然是不低,所以当田淮听到下属汇报长公主之子有请时,揣着笑脸就迎了出来。
“原来是姜公子,不知今日来找田淮何事啊?”
姜翊这段时间在宫里的传言不少,虽说是长公主与前国相之子,但长公主常年不在皇城,姜觅州又已去世,而受百姓赞美的罗刹将军与姜翊又关系不好,所以大家都稳住了心思,不敢贸然前往。谁知皇帝的一场赏月宴,将姜翊推到人前,一时间风头无两。
“田司长,姜某有个不情之请,家中有一匹日行千里的骏马,可是府上无人会养,姜某担心被府上的人养废,故来求问,田司长这边可否帮忙代养?”
笑起来的桑穆温柔又清雅,任何人见了都觉得是个开朗俏公子,与几年前的姜翊压根对不上号。就在田淮暗自在心中感慨的时候,又听得眼前俊俏公子继续说道。
“当然,在下会付报酬,不知田司长意下如何?”
桑穆的余光中,出现了一道身影,她不经意看过去,正是那位仇恨权势之人与富家子弟的妇人的夫君。
田淮还在犹豫不绝,甚至看向桑穆的眼神开始闪躲。
“田司长,若您替在下解决这烦恼,在下必有重谢,起码这个数。”
桑穆伸出手指比了个数目,终于在田淮眼中看到了贪婪,随即又继续加码:“我也知这恐怕不符合厩场司的规矩,所以田司长若在宫外有养马的场所,替在下养着那千里马,也是极好的。千里马难得,会养千里马的人,更是难得。”
彻底动心的田淮,双眼放光,往后看了那男人一眼,笑眯眯对着桑穆,将此事应承下来。
“既然姜公子信任田某的技术,那我便不能辜负姜公子的信任。这样,过几日我便派人将公子的千里马带到在下日常养马的地方,千里马着实宝贵,我会先命人为公子的千里马专修一座马棚,以此解决公子的后顾之忧。”
桑穆咧着嘴笑得更加灿烂,眼角弯弯,但只要仔细观察,就能发现,她的眼眸之中没有任何笑意。
“既如此,姜翊在此先谢过田司长了。”
人心一旦开始贪婪,便会止不住继续贪念的脚步,更何况是田淮这种躲在权势之下,尝到甜头的人呢。
二人道别,桑穆冷笑着往出宫的方向走去。却在到达宫门的时候,被人拦了下来。
“姜公子,还请您跟奴走。”
桑穆瞧着眼前的宫人,若她没记错,是安平公主底下的人。
“不知公主找我有何事?”
“不,不是公主的意思,是施大人让奴来请你一会。”
施修斐?
让桑穆摸不着头脑的施修斐,此时正手握抄本停在安平公主殿门前的一个花园亭子中。翻看着那抄本,有那日他讲的,亦有今日胡大人讲的。
今日他不知,但上次的课,桑穆誊写的抄本上,与他所说的话一字不差,甚至还多了点东西。
圣女。
他从未在课上提起过关于圣女二字。
姜翊是否是真的姜翊,他想还是要再确认一番。正好安平公主哭着脸在他面前说自己伤害了姜翊,上好的借口,正好拿来探一探。
“施大人,姜公子到了。”
桑穆脸上还有马鞭划过的伤痕,在她白皙的面庞上红得有些惊心。
“姜公子,请坐。”
桑穆迟疑地看着施修斐,不懂这人又要卖什么关子。随即目光转到施修斐手中的抄本,眉峰一挑,颇为无语:不是吧,您老真看啊?
“姜公子,请坐。”施修斐再次让桑穆坐下。
她也不想和他耗在这里,便一撩衣摆,大咧咧坐下,正对施修斐。
“公主跑来同我哭诉,说她伤害到了姜公子。”
桑穆听着施修斐的话,心中甚是好笑,那小公主训狗不成居然回家找奶妈,这不单单是软弱,还是将自己把柄亲手递给别人。
她放肆盯着施修斐,歪头一笑:“所以呢?施大人有何指示?”
施修斐从袖中拿出一个药瓶,放在桑穆面前,眼中满是真诚:“姜公子还是先擦药,免得脸上留了伤疤,早好一日,公主心中的愧疚便少一日。”
好家伙,不愧是施修斐,现在是真的狗。
桑穆在心里默默骂着,嘴上的笑却是放大,随手拿起桌上的药瓶,左右打量,还恶意揣测:“姜某怎知,这究竟是治病的还是要命的药呢?我瞧着吧,似乎有点像伤口上撒盐。”
二人对视,视线焦灼,桑穆眼里全是冷意和隐隐的挑衅,似乎在说,我不擦你能把我怎么样的狂妄。
施修斐冷着的眉眼瞬间晕开,浅笑起来,将桑穆面前的药瓶拿了过来,倒出药粉。
“此药是宫中太医所制,对于外伤极好,若姜公子不信,那施某只好以身试毒了。”
说完便将手心的粉末吞了下去,甚至起身走到桑穆身侧的石凳上坐下,将空着的手心递给桑穆看。
“姜公子这下可安心了?还好太医院的这药,能外用也能内服,不然今日施某想让姜公子用药,那可就难了。”
桑穆听着施修斐的阴阳怪气,冷笑不止,腹诽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担心我呢,不就是担心我这脸出去会损害公主贤良淑德的名誉么,狼演起狗来还真挺像那么回事儿。
她夺过施修斐手中的药瓶,倒出粉末就往脸上擦,动作粗鲁,一点不在乎上药的那张脸是她自己的脸。
可她脸上戴着的是姜翊的人皮面具,人皮面很薄,所以桑穆自己的脸也是见红了的,但是敷药,并不能透过人皮面渗到她的脸上。
坐在一旁的施修斐却视线一转,看着桑穆的脖颈,敛下眉眼的瞬间,他抬手将桌上的药粉倒在指尖,往桑穆脸上涂去。
还未触碰到,桑穆就紧紧抓住了施修斐的手腕,二人肩膀不过一拳距离。桑穆眼中全是防备,也暗藏杀意。
“姜公子,你的药粉全涂到伤口外面去了。”
看似好心的提醒,却让桑穆察觉到施修斐的不对劲。他的目光虽然大部分时候停在她脸上的伤口处,但有那么一瞬,目光转移,她捕捉到了。
她的脖颈?
“施大人,似乎您并不想看姜某脸上的伤口如何,而是在确定着什么。”
桑穆大方地将那可怖的烧痕暴露在施修斐面前,她的烙印只要不是月圆夜便不会发红发痛,现在的她,脖颈上能看见的的确确只有那一大片烧伤的痕迹。
“您是想看这个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