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赏月宴后,江怡在皇城又待了五日,最后在朝堂之上主动提出回边关镇守,皇帝欢喜地赏赐了不少东西,让江怡带走。
江怡一走,皇帝的圣旨也下来,明日便前往安平公主那里陪读。
“小公子,这是主上临走前让我转交给您的信件,主人还说,阅后即焚。”
桑穆从冬凡手中接过那信,展开来,心下了然。
还真是好大一出戏。
长公主不是先皇亲女,乃是先皇所爱女子与其丈夫的孩子,怀有身孕时偶遇歹人,丈夫惨死,而在先皇的人赶到之时,女子已是奄奄一息。要想救下孩子,唯有剖膛开肚,无人敢做,女子拼着最后的力气,夺了刀,在自己身上划了口子,就这样,肚子的孩子活了下来、
那个孩子便是受先皇无尽宠爱的长公主。
还真是不可言说的皇室密辛。桑穆将信纸亲手烧掉,江怡的用意,她也明白,这是在告诉她,皇帝为何打着让姜翊去当安平公主伴读的主意,这是第二个原因。
原来皇帝知道先皇的秘密啊。
翌日清晨,凌雨伺候桑穆穿衣。凌雨没来江府之时,桑穆的起居从不经他人之手,事事亲力亲为,如今凌雨可自由进入府上各个院子,这让其他奴仆对其更是高看一眼。
“听闻安平公主是未满十岁的娃娃,你别冷着一张脸,仔细她被你吓哭!”
听着凌雨的叮嘱,桑穆只觉得好笑,她就这么吓人?
“怎么,当初你俩被我吓哭了?”她一脸惊讶,而后撇撇嘴,“我记得凌风胆子倒是挺大的,也就只有你躲在他身后,不敢瞧我。”
凌雨轻叹一声,给桑穆整理着衣襟,语重心长的样子像是操心的老母亲。
“皇帝既然让你进宫,哪怕是当伴读,里面的玄机恐怕也不少,你小心些,保护好自己!”
桑穆哭笑不得,这小妮子莫不是真把她当作弱不禁风的病公子了,她抬手对着凌雨就是一个脑瓜嘣,而后拍拍自己的肩膀。
“有时间东想西想,不如想想怎么帮我隐藏身上的药味儿。”
每次涂药膏,都是特定的味道,若以后乔装出行,身上的味道可能会让她暴露。一般人可能不会留意到这些,但是施修斐那只狐狸能立马察觉。
桑穆浅笑着离开江府,踏进了宫门。
不过让她没想到的是,她并没有像凌雨说的那样,冷着脸把人吓哭,反而是那位安平公主,将她拦了下来,不让进学堂。
“你就是姜翊?”
小小年纪,口气不小。小小个子还没长大,浑身上下瞧着是雍容华贵,环佩作响,一双滴溜溜的大眼睛,脸上没有笑,皱着眉头,倒是有上位者的姿态。
“本公主问你话呢,你就是罗刹将军的那个弟弟?”
还真如施修斐所说,对罗刹将军格外上心。
“在下姜翊。”
桑穆只简单回答,脸上甚至都没有一点笑容,两个人都冷冰冰的直来直去。
“啧,他们还偷偷说你是父皇给我选的驸马,等我回去不打烂她们的嘴!你哪里像将军弟弟了,弱不禁风的样子,和施师父差不多,虽然长得还行,但是没有驸马的骁勇!”
小孩喜欢孔武有力的。不过,施师父?
“你说施修斐?”
“大胆!师父的名讳岂是你直接喊的,看来你还目无尊长!要不是今日不是施师父的课,我定会当场将你的龌龊面目公之于众!”
就这一会儿功夫,小屁孩对他是颇有微词。
呵呵,施修斐原来还是安平公主的老师啊,对外可是没公布,亦是没有传言的。桑穆若有所思地看着眼前叽叽喳喳的小女娃,嗯,也不是什么用处都没有。
“就算他来了,我也不怕。我与他相差不了几岁,既然你说我同他皆是弱不禁风,那动起手来不一定是我输,对么?”
桑穆对安平公主完全没有恭敬的意思,吊儿郎当抱着双臂,弯腰直视小公主的眼睛。
直到小娃娃被气得转身就走,桑穆站在原地笑出声来。小屁孩,看人一点都不准,狠角色都是擅于伪装自己的。
“是么。”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和赏月宴上施修斐那清润的声音一模一样。桑穆转身,身后站着的正是施修斐。
“看来姜公子还会打架?”
施修斐明明话音中含有笑意,可是桑穆却笑不出来。
他什么时候走在她身后的?自己居然没有一点察觉,若真是姜翊本人那个傻蛋也就罢了,可她桑穆怎会如此没有防备心。施修斐会武,且功力不俗。
“施大人说笑了,我这身体能打什么架,不过是逗逗安平公主罢了。”
施修斐没在意眼前人的皮笑肉不笑,还格外有礼地请姜翊前往学堂:“姜公子,请。”
桑穆走在施修斐前面,坐在安平公主位置旁。刚一坐下,小公主就开始大发脾气。
“本公主不要你当伴读,明日就让父皇换了你!”
桑穆倒是求之不得,可惜皇帝不会答应。她还没开口反驳和嘲讽,安平公主就被施修斐训斥了一番。
“公主,不可任性。姜公子是圣上亲封给您的伴读,难道您想皇上收回成命?”
门口传来施修斐的训诫声,小公主先是惊讶万分,而后欢天喜地。
“施师父!今日怎是您来讲课?”
施修斐将戒尺从袖中拿出来,放置在桌上:“今日是你同姜公子一起上课的第一天,圣上担心你对姜公子蛮横无理,故而派我来讲课。”
桑穆听着真心想笑,这话说出去鬼信呐,安平公主未满十岁,而姜翊的年纪,早已过了束发之年。一起学?一起学怎么气死皇帝吗?
桑穆完全把这里当作书馆,有书可看,看完回府。
安平公主努了努嘴,委委屈屈的模样惹人怜惜,还低声回答着“好吧”,但还是恶狠狠地看向桑穆,凶巴巴地说着:“你,不能叫施大人为师父,只能叫施老师!”
桑穆是一点不想搭理,自由散漫地翻着自己手中的书籍,一点儿眼神都没给。
“那公主今日想听什么?今日可不学那些规定的课程,你想学什么便学什么。”施修斐也算是退而求其次,伴读人选不能让公主满意,至少在讲课内容上,今日随她。
“真的?那我要听罗刹将军奋勇杀敌的事迹,还有以前为何会四分天下的故事!”
桑穆无奈,不愧是阿姐的仰慕者,还是个女娃娃。她倒是好奇,施修斐这么个文人,混在朝堂,从未经历沙场,要如何给小公主讲奋勇杀敌。
奋勇杀敌,那可是刀剑无眼血流成河,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好,既然公主想听,那臣便讲。”
施修斐倒是答应得干脆,桑穆心中冷笑,行啊,那就听听施大人的高见。
“臣记得讲过罗刹将军不少骁勇善战有勇有谋的事,那今日,便来说说罗刹将军一战成名的那一场。”
安平公主越听越起劲儿,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施修斐。他边走边讲,小公主的那颗头就转到什么方向,两只眼睛里像是有星星闪烁一般,明亮无比。
可桑穆越听越压抑。那一战,的确是江怡扬名立万,甚至是女子身份公之于众都无人敢质疑的存在。
彼时的桑穆也是装扮成男子,在军营之中当着军医。边镇并不受皇帝重视,就因地势险要,对西幽国更是嗤之以鼻,所以并不担忧,可是,真实情况便是一堆懒散的兵,抵抗着西幽国长期的骚扰。如同戏耍的骚扰,让其他人都放下戒备,认为西幽国不过是胆小鼠辈,南丰国边镇的地形走势,那些人可不知道怎么走。
只有江怡时刻保持警惕,日日训练她手底下的兵。
那一夜,西幽国士兵率先来犯。早在白日里敌军就有人装作南丰国人民偷偷潜入,到了夜晚之后等边境两方开始较量,便进行背地偷袭。将领被杀,江怡顶上,腹背受敌的状况下,冷静自若地指挥着不足三千人的兵马,抵抗西幽国来犯。
足足抵抗了三天三夜,边境城池外的土地,都已经变成了红色。上面有敌人的血,更多的是边境人民和战士的血。
取胜就在眼前,奈何西幽国中也有擅于易容之人,装作江怡身边亲卫的模样,进行刺杀。
桑穆那时在军营救治伤兵,却在井中发现江怡亲卫尸体,她扔下手中一切东西,全力奔跑,在敌人刺杀偷袭的那一刻快步上前,将江怡护在身后,以致于肩膀挨了一刀。
刀伤不重,但刀锋上有毒,桑穆陷入昏迷。至此,她被江怡秘密送回道观休养。她是亲历者之一,如今听着施修斐口中的战功,却有些想笑。
若皇帝不曾轻视,那些百姓和士兵或许可以活着的。胜了,倒是在权贵嘴里成了如今可流芳百世的传奇,若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