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总是寂静的,宫里的夜晚更显庄严,一切密不透风,除了死寂便是从脚底窜到心头的冷意。而成为桑穆口中变数的这人,此时正跪在皇帝面前的施大人,敢与天子虚情假意,面无难色地禀报着二皇子身死一事。
“真是意外?”
坐在龙椅上的皇帝,威严询问着施修斐,没等人回答,便开始了帝王的威胁:“施修斐,你该知道,残害皇嗣该当诛灭九族!”
跪在底下,一直垂着头的男人并未因为这句话有任何的情绪波动,收敛眼中的冷淡和一闪而过的鄙夷,抬起头看向皇帝,坚定又沉着:“经查实,二皇子的确是摔落山崖,而后不幸被天雷击中。”
“所以,你连个尸骨都没能给朕捡回来!”
“臣知罪。”
说着知罪,姿态也很低,但那身风骨真没感觉出来施修斐认为自己有罪。
皇帝的眉心是紧了又紧,愁绪堆积在眉眼之间,询问的声音也开始有气无力:“裴家那案子如何了?”
这段时间的皇帝可谓是愁上加愁,爱妃亲妹被害,如今自己的二儿子也没了性命,再加上江怡因为姜觅州去世赶了回来,所有他不想发生的事情,都在进行。
施修斐听见问话,这才抬起头看向皇帝。呵,皇帝是真的不知道真凶是谁吗?
他敛着神色不回话,二人面面相觑,直到皇帝一声叹息,不耐烦挥手让人退下去。
施修斐走在皇宫里,紧咬牙关。若他猜得不错,明日一早,皇帝便会让安查司的人随便找一个死刑犯当裴芸叶案件的替罪羊。皇帝在他询问那句“若凶手乃权贵之人,该当作何处置”的时候就知道了真凶是谁,可如今二儿子命都没了,想必二皇子亲娘沁妃娘娘在皇帝面前也闹了很久,可是,皇帝不再查。
真相没有脸面重要,哪怕是皇子,一旦有被拆穿的可能,护不住那就遮盖住,只需要表面上有个交代,并且这个交代并不是人人都配拥有,这就是权势。
“公子,二皇子府上已派人守着,您回府还是?”万有谷搀扶着施修斐上了马车,低声询问了一句。
施修斐却想到皇帝明日应当会派人清理二皇子府中,那个密室里……
“去二皇子府上。”
此时完全不需要避开旁人视线,二皇子身亡的消息已经是满城皆知,而他施修斐奉命调查二皇子身亡一事,同样也是人尽皆知。但施修斐到达密室时,还是冷了脸色,不由得嗤笑出声。
那些摆放整齐的二十八指骨,除开裴芸叶那个,其他的如今也没了踪影,木架上空空荡荡。真是好手段,利用他还真是利用得彻底。
利用裴芸叶民间雅名以及对他的爱慕,那些画作也想方设法送到皇帝面前,故而他才会奉命秘密查案;而后裴勇拦街跪求,让他露脸在百姓间不得退之,让他不得不查,直到追查到二皇子……
施修斐突然觉得那人既可怕又有趣。那人算到了他会暗示皇帝,也算到了皇帝会一并将二皇子这边交给他;就连这个密室,也是那人引他进来,亲眼见证二皇子杀人的罪证。如今二皇子死了,那些个罪证却没了踪影。
可是,他的人死守这里,什么人会如此悄无声息地溜进密室?皇城内,有如此高深武功的人,怕是没有的。
万有谷在密室查找着旁人进来的踪迹,没有发现其他人的脚印,反而有了别的收获。
“公子!”
施修斐走过去,看见收纳珠宝的大箱棱角处的痕迹,愣了一会儿,冷笑一声。
蛇蜕。那是蛇皮蜕落后留下来的。
又是蛇?他猛然联想到一个人,江怡。
蛇的出现,从江怡侍女去道观接姜翊开始的,而且,江怡会回来,是因为姜觅州去世。可是,姜觅州,真的是自然死亡么?那日他瞧了瞧姜觅州的尸体,嘴唇并无毒色,露出来的地方并没有蛇咬痕迹,只有被火烧伤的可怖伤疤。
可是,谁能知道不是障眼法呢。
“立即找到姜觅州的墓穴。”
下达命令后的施修斐一直坐在马车内闭目养神,安静得像一座冰雕。可他的脑子里,现在乱得像一团乱麻。
利用他是因为裴家小女儿恰好爱慕他还是有其他目的?能让蛇如此听话的,必定是会驭蛇之人,和江怡有无干系?
万有谷带着消息回来,二人和几名暗卫一同去到了姜觅州的墓穴,城外的姜家祖宅。
几人亮出令牌出了城,到达地点后,施修斐越来越觉得事情愈发有趣。江怡将人埋葬地点定在荒废的姜家祖宅里还不够,大堂里摆放着的那口散发出恶臭的棺材正是那日施修斐拜祭过的。
不入土,不为安。
也罢,省了他们挖土抬棺的功夫。
施修斐命人将棺材打开,自己捂着口鼻,拿着火把,借着光亮一点一点端详着姜觅州的尸体。
尸体并未做任何防腐处理,已经开始有了腐烂迹象。姜觅州的嘴唇上有了毒色,施修斐心下一凛,果然是毒。
正当他伸手欲挑开尸体衣物时,姜觅州的鞋子有了异动。施修斐定睛一看,大摇大摆爬出来的,正是一条黑蛇,吐着血红的蛇信子。
他已经知晓答案,眼疾手快地在蛇转向准备攻击他的时候,将棺材用棺材盖盖住,把危险隔绝。
当夜,施修斐等人没回皇城,其余人在城外客栈休憩,而施修斐则一个人反向去了一座山。那是皇帝给自己修身养性的灵山,国师无极道人就在此山中。无极道人也曾是施修斐的师父,只不过,这是他们的秘密,当今皇帝也不曾知晓的秘密。
“修斐有一困惑,还望国师解惑。”
哪怕只有他们二人,施修斐也不曾唤师父,他仍旧尊敬称呼其为国师。
“施大人深夜来此,想必此事非同小可。”
南丰国这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国师,此时闭眼端坐在地上,像是打了一百年坐的姿态。身上穿着的也只是粗麻衣服,看起来并无仙气,更像一个砍柴的伙夫。
“请问国师,世上可有能够驭蛇之人,”施修斐回想起二皇子的死状,那不仅仅是蛇咬的痕迹,随机补充道,“甚至鸟兽蛇虫皆可控制?”
无极道人睁开眼看向施修斐,眼中的探究尽显,也不避讳。
“世上稀奇之事甚多,多是故弄玄虚,若你所说不是那些障人耳目的把戏,那便只有玄月族的人才有可能会这些。”
玄月族?!
施修斐的思绪飘到五年前的凤林山,当时的他不过是太子伴读,却被皇帝托付重任,让他去接应姜觅州,并记载当时发生的所有事。直到后来他才知晓,那个山林中居住的是百年前大名鼎鼎的玄月族,自平定天下后便隐居深山,皇帝和姜觅州是要灭族且销毁百年前几国签署的百世书。
而他如实记载,全程冷眼旁观,他知道,自己不过是皇帝派去监视姜觅州的罢了,成了,姜觅州官运亨通,败了,参与行动的人全部废如弃子。玄月族被灭之后,江湖上传言此族包藏祸心霍乱天下,本族人将百世书毁干净想要独揽天下,奈何刚下山便遇到西幽国战士,屠了个干净。
施修斐知晓那些都不是真相,真相在他笔下完完整整记录过。甚至江湖传言里多多少少能看出点南丰国皇帝的手法,但他并不在乎。
心头一滞的施修斐,想到了一个人,姜觅州与玄月族圣女的女儿——桑姑娘。
他甚至都不知道她叫桑什么,她还活着,那这一切和她有关?还是说……
国师看着蜡烛的火光出了神,那跳动的烛光,隐隐绰绰中,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有力:“玄月族的人,极为尊崇自然之力,开化后的确有不同于常人的能力,不仅医术毒术了得,还精通占卜阵卦,他们的圣女更是拥有梦卜的能力,星象变化之时就是其梦卜之时。至于这控制鸟兽蛇虫的能力,我也只在他们族谱中见过一人有如此能力,还是百年前已故之人。不过,玄月族在五年前应当就消失了吧。”
哽住的施修斐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恍惚间抬手触摸自己的脖颈,温热的触感同冰冷的手指形成反差。是啊,消失了,他亲眼看着烧山,看见桑姑娘拼尽全力反杀,他的脖子还被她的刀锋划伤。
桑姑娘和江怡?
“多谢国师解惑。”施修斐行礼后便离开,雷厉风行,全然不是在皇城中那幅孱弱拄拐的样子。
深山寂寥,自施修斐离开,无极道人便抬手一挥,所有烛火熄灭。他在原地合眼静坐,一阵凉风袭来,吹开了窗户,在深夜中睁开双眼,抬眸从窗户缝隙里看天上的玄月和星宿,痴看了好一会儿,喃喃自语:“残月昏,天欃出西南,妖煞之人,正邪难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