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施修斐房间出去后的桑穆,垂眸看了那被撞翻在地的托盘,那碎在地上的药碗里飘出来的药味儿,和那所谓的“驱寒药”一模一样。
桑穆收回眼神,径直离开。
而在里厢穿衣服的施修斐,有些出神,直到听见桑穆关门的声响,他才回神过来,望着门口的方向。眸子中眼波翻涌,却在垂眸间,一下子沉了下来,平静得像死湖里的碧水,仿佛方才不过是山间冷风吹过。
翌日清晨,桑穆在凌雨的呼唤中醒来。
“桑姐姐,那个人在外厢等你。”
那个人,除了施修斐还有谁。凌雨的话让桑穆立即起身,穿上衣服便往外厢走去,桌上摆着的正是桑穆还没来得及食用的早膳。
然而施修斐的一系列行为不仅让身后的凌雨看不懂了,就连桑穆也有些拿不准这人又有什么样的算计用在她身上。
“施大人,有一句话叫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不知道施大人是哪种?”
眼前的男人正在给桑穆布菜,这放在往常,分明是凌雨的事情,桑穆一句阴阳怪气的调侃,倒是将昨夜二人之间的剑拔弩张的尴尬氛围打回了以前的疏离状态。
他二人交锋,凌雨等在一旁不开腔,只是冷漠观战。
“桑姑娘见外了,昨日帮我这么大一个忙,这点事情还是能做的。”
桑穆不知道该说施修斐是真能屈能伸还是故意在她面前示弱,但她应着施修斐的话头接下了他的殷勤。
施修斐布菜,桑穆吃着。而坐在一旁的凌雨,一言难尽地看看施修斐,而后又欲言又止地看看桑穆。
得,这俩人没一个是缺心眼的,用不着她操心。
凌雨瞧着二人之间也无事发生,便给桑穆说了一声她去医药库研究解药后就走了。凌雨一走,施修斐的话匣子倒是打开了。
“有谷传回消息,入口在湖底。”
夹菜明显一顿的桑穆,的确没想到入口在湖底,那些被她派出去找人的蛇群,都是紧着山的,这便说明江怡他们被关在山底,可入口一直找不到,没想到是在水底。
“何时出发?”
放下筷子的桑穆,正襟危坐,双眼灼灼,面色实在是严肃。
施修斐不着痕迹地观察着,回答道:“今夜。同去的人不少,白日恐怕会惹人注意,而且水底的机关还没摸清楚。”
听着施修斐后面的补充,桑穆眼中闪过幽光,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好,晚膳过后,我来找你,我同你们一道前去。”
桑穆的主动,在施修斐耳中却是另一番意思:“桑姑娘看起来还是不信施某?去寻他们,怎可能把你忘记,毕竟没有你,可能我还真找不着他们。”
施修斐的言外之意,桑穆岂会不懂,本来她主动提出同他们一道前去,打的心思就是她要先施修斐一步见到江怡。
“施大人多虑,我只是表明自己的态度。我会一同前往,谁也拦不住。”
桑穆复而拾起放在碗上的筷子,对桌上的饭菜又开始夹起来继续吃着,悠闲惬意的动作,却是将布菜的盘子拖走,搁在另一个方向。
这是在赶他走。
施修斐心下了然,笑着放下筷子,对此不以为意:“既如此,那今夜我便等候桑姑娘前来。”
等施修斐走后,桑穆嘴角咬着筷子头,瞳孔涣散,神思早已跑到另外的地方去。她又记起梦卜中江怡满背是伤但嘴角含笑的神情,阿姐的意思,她懂了。
看来三皇子丰敬希,能用。
因着夜晚要与施修斐汇合,一道出军营,所以桑穆在晚膳前就与凌雨商量了对策,凌风这人容易冲动,若是被他知道她一个人与施修斐的队伍一起,免不得要跟着,可是凌风的身体是不允许的。
最终二人商量出给凌风下药,让他好好睡一觉,至于凌雨和老爷子,如今顾宁消失不见,老军医在一年前已经病逝,医药库里不能缺大夫,再加上展护卫与凌风的解药还没成功,所以凌雨无奈地听从着桑穆让她守着军营的命令。
“桑姐姐,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我那里有很多配好的毒药,待会儿我拿给你,你好防身!”
等到夜深人静,换好一身黑色劲装的桑穆出现在施修斐门前,她轻轻扣响房门,手刚放下去,门口便出现施修斐的身影。
他换下了那身看起来翩翩公子的衣裳,如今身上穿着的更像是行走江湖的。
“走吧。”
施修斐瞥见桑穆往他身后瞧,也好心解释,毕竟现在他们是联手,关于万有谷的行踪,没什么好隐瞒的:“不用看了,有谷不曾回来。”
“他没回来,那我们出军营的事情,你可处理好了?”
他们出去,可能一晚上还回不来,所以必须打理好后才不会出差错,江怡被抓,且是因为单枪匹马去救三皇子这件事,不能被外人知晓。
“放心,江怡副将是知晓的,”施修斐一脸淡定,可下一句话在桑穆耳中听起来却是尤为刺耳,“不过就算我百密一疏,想必桑姑娘也会算无遗策,把我也算进去也不是没有过,桑姑娘这般的大智慧,还担心这些无关紧要的问题做什么呢。”
面带笑意的施修斐越过桑穆,往军营大门方向走去。
而停在原地的桑穆,盯着他的背影,冷着眉眼,嘴角扬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幅度,似笑非笑。
等桑穆上了马车,他二人同乘一辆。而除了赶马车的侍从,并没有其他人,桑穆便明白施修斐说的一大群人是他自己的人,而非皇帝授意保护他的人。
他对三皇子如此忠心,再加上梦中看到的江怡的选择,倒还真是得考虑考虑,三皇子丰敬希该有个怎样的角色了。
忽然一阵风吹来,将帘子吹得掀起来一个角,一只鸽子顺着空隙飞进来,施修斐伸手抓过来。
“机关找到了,在水底淤泥中藏着。”
这话是说给桑穆听的,而闭着眼的桑穆一直没有睁开眼睛。
一旁的施修斐也不再说话打扰,只是静静看着桑穆,探究与好奇,在眼中一直流转。就在施修斐一边抚摸着鸽子的羽毛,一边观察桑穆的时候,头顶上的棚传来一阵细微的声音,施修斐知道那是飞鸟在顶上休息的声音,并未多想。
可就在这时,闭着双眼的桑穆缓缓睁开眸子,抬手将窗户打开,一只全身乌黑的鸟儿从顶上飞下来,站在窗户栏上。
桑穆的另一只手伸过去,那鸟儿便跳到她的手指上,轻盈俏皮,但因着那身乌黑,看起来有些鬼魅。
施修斐听了一路的鸟叫声,叫得他身旁的鸽子都不耐烦,往他身边躲。但他并未打扰,召唤蛇虫鸟兽的能力,他还未曾亲眼见过。
不过桑穆却是闭眼听着,没说一个字,只有鸟儿在叫唤。施修斐思忖着,玄月族三百年才出一位的异类,究竟有多么神通广大。
再度睁眼的桑穆,伸手将那全身乌黑的鸟儿送出窗外,只轻轻那么一抬,那鸟儿已是飞远。
“既然找到机关了,我们该快些了,施大人。”
柔和的话语中,桑穆心中却藏着尖刀。那鸟儿是之前她派出去巡视北晖国异动的,方才回来,便是告知她,北晖国的太子正在往这边前进。
一国太子,看来是北晖国的皇帝授意了。至于那看起来本分的北晖国,如今的谋略和胆识,再加上南丰国皇帝给江怡的密令,还有派施修斐这么一个孱弱文臣前来边关……
原来,这么多人想要江怡的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