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穆双眼微微眯起，心中泛起冷意。青面阎罗不仅看到了她的真实面目，还一直关注着她的踪迹，收起她的红衣鬼面作为证据，再送上杀人的匕首，将它们送到施修斐面前。

“施修斐，他这是让你尽快抓住我，要我命呢。”

唇角轻勾，眉眼全是嘲讽之意。

“他？”

施修斐抓住重点，桃花眼直逼桑穆的眼睛。

“哦，国相大人似乎还不知道？没关系，想必再过不久，皇帝会让你认识他的。”

桑穆笑着转身，边往外走边说着：“今日，多有叨扰，国相大人，后会有期。”

施修斐皱眉，看着桑穆的身影远去，随即低垂眉眼看着桌上摊开的红衣鬼面，还有那把沾满鲜血的匕首。

“派人去查，我要知道这人究竟是谁。”施修斐抬头，看向万有谷，双眼带着几分凌厉。

而踏上回程的桑穆，平静地坐在马车车厢之中，一阵风吹过，撩起帘子，她看着外头来来往往的马车和人群，嘴角微翘。

青面阎罗这是要借施修斐的手将她除掉。

桑穆嘴角上扬的幅度越来越大，面色平静，丝毫没有被人算计的窘迫和担忧。

马车停在了江府门口，桑穆进到江府上时，就瞧见有人在大堂上等着了。

是那个会使双剑的方邈。

身穿一袭青色劲装，腰间佩戴的长剑，剑鞘的确要厚上几分，面容带着少年气，眉宇之间却是透着刚毅。

与那日前来刺杀她时，倒是有些区别。

“姜公子，在下方邈，特来拜访，若有打扰，还请姜公子见谅。”

桑穆沉默地垂眼瞥着行礼的方邈，语气平静：“不知方公子前来，所为何事？”

“是这样，在下听说姜公子您接替了施修斐施国相在都察院时的位置，故而前来送上一份薄礼。”

方邈递上一个小木盒子，姿态谦恭有礼，与嗜血的杀手着实是天壤之别。

桑穆微微皱眉，看着递到自己身前的木盒子，她并未用手去接。

“姜公子？”

见桑穆没有动作，方邈抬眼看向桑穆。

二人一对视，桑穆唇角微勾：“方公子实在抱歉，在下不能收受贿礼。”

方邈嘴唇微张，眼睛睁大了几分，这才明白姜翊是会错意了。

“姜公子多虑了，这份礼并非什么奇珍异宝，不过是一张纸张而已。还请姜公子笑纳。”

一张纸？

桑穆脑子里盘算着青面阎罗的把戏，抬手将木盒子接了过来。

还没等她打开，便听见方邈告别的声音。

“姜公子，在下先走一步。”

桑穆并未阻挠，看着方邈的身影，握紧了手中的小木盒子，等到彻底不见人影，桑穆这才垂头小木盒子。

看着里面满是字迹的纸张，将它拿了出来。

纸张之上，密密麻麻的字，粗略一扫，上面的人名唯有二人，桑穆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施修斐，万有谷。

桑穆翻到最后，才发现是鬼知楼的人员名单。

鬼知楼。

青面阎罗这是将施修斐背后的底细都查清楚了，但这番将名单给她的举动，无疑是想借她的手压制施修斐了。

手中的名单被桑穆捏得皱皱巴巴，她的视线瞟向木盒子里面时，发现还有一张字条。

欲成功，黄雀为上。

简简单单几个字，却是在告诉着姜翊：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桑穆轻哼一声，将字条与名单都收了起来，随后看向方邈离去的方向。

这青面阎罗，当真是好算计。

送上所谓证据给施修斐，让他抓红鬼阎王，再派人给姜翊送来鬼知楼名单，等施修斐抓住红鬼阎王后，姜翊正好利用这份名单去到皇帝面前邀功。

制衡与顺水推舟，当真是玩弄人心的一把好手。不愧是各路权贵都唯一信任的狗。

桑穆回到自己房间，将名单放在好转不少的凌风面前。

“这是？”凌风疑惑地打开纸张，看到最后眉头紧锁，“这是鬼知楼的人员名单？可是，我们不是早就知道施修斐是鬼知楼楼主么？”

凌风对这张名单的含金量并没太多兴趣。

桑穆嘴角一勾，洒脱坐下。

“这是青面阎罗的人送来的，说是给姜公子的礼物。”

桑穆平静说着，说得好像姜公子不是她一样，还把另一张字条递给了凌风。

凌风有些好笑地瞧着她，询问道：“嚯，好一个黄雀为上。那这件事要怎么处理？”

桑穆瞟向那两张纸，眸色深沉，露齿一笑，随后淡淡开口：“当然是黄雀为上了。”

而被桑穆骂成会算计的狗的青面阎罗，此时正在倾欢苑顶楼的窗边，自饮自酌。

“主上，东西已经给了姜翊。”

方邈如实禀报，落在沈渊耳中，他却没有问关于姜翊的话，反而问起了江府隔壁的大院。

“江府旁边的院子，可查清楚了？”

冷冽到有些凉薄的嗓音，在房间里响起，房间内并无其他不相干的人，所以这道声音在高楼之中更显空寂。

“查清楚了，是一个男子名下的宅院，但并未在此安家。那日发现形似红鬼阎王贴身女护卫的人，似乎在监视着江府。”

方邈沉默一瞬，还是提醒了一句：“江府之前在南丰国皇帝心中是一根刺，派人监视也在情理之中。普天之下，敢明目张胆地在罗刹将军府上附近安插人手的，也就只有皇宫里那位了。”

沈渊抿了一口酒，眼神微眯：“皇帝啊，也是个诡计多端的主儿。”

“要想扬名天下，还得俘获人心。而这世上的人心，只有少数人的，才最有用！”

沈渊的话被窗外吹进来冷风刮散，他的视线瞥着地上的人儿，像一只只蚂蚁，一脚便能踩死。

“留意着姜翊，虽说姜翊与施修斐的关系算不上好，但没准这人贪生怕死，没有那个升官发财的心。若他再去施修斐府上，这人留不得。”

说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方邈连声称“是”，但沈渊的计划还没停止，一件案子怎么够，激不起民愤，顶多只有一丝恐惧和侥幸。他要所有人都认为，红鬼阎王很可怕，是个嗜血恶鬼。

“再等两日，找人装作他的样子，亲自去动手，注意，留下目击者。”

沈渊的笑容犹如鬼魅，方邈恭敬退下了。

而被各路人马盯着的江府，桑穆在里面呆着不要太舒服！

“姜公子，快来，我新尝试的烤兔肉，可香了。”

自从那晚青面阎罗的人去到隔壁探查，桑穆回来后就嘱咐了凌雨凌风二人，不管在房间还是在外头，都只能唤她姜翊或者姜公子。

“呵呵，你不应该唤她相公么？我可记得你们拜过堂？”

凌风故意招惹凌雨，得到一记拳头。

“闭嘴吧，吃都堵不上你的嘴！”

桑穆看过去，眉眼轻笑，她坐到凌风身边，小声问着：小黑，以及小黑身上的东西，送到他手上了么？”

啃着兔肉的凌风，毫无形象，大咧咧地啃着，抽空回答了桑穆一句：“放心，算算时间，刚到。”

桑穆闻言，嘴角笑意更深，眸中闪过一丝狡黠。

“是么，那还是真的好奇，施修斐要如何让鱼儿上钩了。”

施府的大院内，凤筱儿匆匆走过，手中紧紧捏着一封信，神色复杂。

凌风派人送来一封信到她手上，指明要亲手交给施修斐，凤筱儿是半点耽误不得，拿到手的第一时间，就跑来找施修斐。

施府书房中，万有谷正收拾着桌上的卷宗，而施修斐也已经站起身来，二人一副往外走的样子。

“施大人！这里有一封信，得你亲自拆开。”

凤筱儿堵在二人身前，朝着施修斐递上了信件。

信封上没有字，但施修斐清楚的知道，让凤筱儿送信的，除了桑穆他们，不会有其他人。

施修斐接过信封，拆开一瞧，从头看到尾后，脸色并不算好。

鬼知楼的名单，上面俨然出现了他和万有谷的名字。偏偏，这字迹不是桑穆的。

施修斐冷呵一声，她知道了。这是问罪呢，还是？

他有一瞬间的走神，从信封中飘落的两张小纸条，落在了施修斐的鞋面上。

他弯腰拾起，展开一瞧，第一张字条上面写着：欲成功，黄雀为上。

施修斐的瞳孔微缩，这不是桑穆字迹。

再次打开另一张纸条，倒是认出桑穆的字迹，上面写着：当螳螂还是黄雀，任君挑选。

凤筱儿见施修斐神色一变，忍不住问了一句：“施大人，怎么了？”

施修斐回过神来，笑着摇摇头，将那些字条和名单都放进新丰中，一同交给了万有谷：“烧掉，别留痕迹。”

凤筱儿不明所以地看着二人，但也不好再多问些什么，只好呆呆立在一旁，给施修斐二人让路。

施修斐走在前头，凤筱儿与万有谷并肩而立。

“你家主子……被桑姑娘气到了？”

凤筱儿的这句话，让万有谷一言难尽地侧头看过去：“凤姑娘多虑了。”

万有谷点点头，将凤筱儿从书房内请了出去。

走在万有谷前面的施修斐，沉着冷静，手上还不忘拄着拐杖。

“公子，前两日桑姑娘才扮作你坐在四轮车上，想必宫中那位也是知道那日您再去安查司的，如今只是拄拐前去，是否不妥？”

万有谷的担忧并非想得太多，皇帝的多疑，不得不防备。

但施修斐却没什么反应，继续往前，走到了自家马车旁边停下，侧身看向万有谷，悠悠然道：“如今，他可不会在乎姜翊这个人。”

桑穆在皇帝面前现出真身，并且以红鬼阎王的身份。所以皇帝才会如此担惊受怕，这几日都下令让他入宫。

前两日以查案和身体有恙推脱了，今日若是再不去，皇帝才会真的起疑心。

当然了，皇帝应当是还有好戏给他看。

施修斐坐上马车，闭眼休憩，可他的脑子却是半点休息不得。

那鬼知楼名单，和那黄雀之说的字条，应当是桑穆口中的那个“他”。然而桑穆前两日走之前，明确说过，皇帝会让他认识那个人，这也就表明，是皇帝的人。

那么，皇帝是否知晓鬼知楼是他的呢？

若知道，他进宫，那便是死路一条；若不知，那后面等着的才是他的真的死期。

施修斐的心思又跑到了桑穆亲手写的那张”当螳螂还是黄雀，任君挑选”的字样上头。

随即勾唇一笑。

她在给他提醒。

马车悠悠行驶，在宫门前停下。

施修斐下马车时，特意将拐杖换到另一只手上，以便右手隐藏起来。

皇帝的贴身宫人，早在宫门外候着。

“施大人，皇上已经等候多时。”

施修斐点点头，在二人的搀扶下，缓缓走入了皇帝寝殿之中。

皇帝看到他这幅病殃殃的样子，倒是没有多少惊讶，毕竟皇帝他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忍着对想起红鬼阎王的厌恶和不适，缓和了脸色看向施修斐：“朕听说，修斐你前两日病了？”

施修斐点点头，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回皇上，是臣身子不争气，前两日确实突发病症，无力在地上行走，下官让皇上担心了。”

皇帝目不转睛地盯着施修斐，轻咳一声，朝着他招招手：“朕听闻，安查司如今在查的那桩活生生破腹取子的案件如今一直没有眉目？”

施修斐的眼皮一跳，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皇帝，这才点点头：“是。”

“可有查到些什么关于红鬼阎王的线索？”

皇帝问得漫不经心，施修斐却听得另一番滋味。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臣无能，暂时还没有查到别的什么线索。”

皇帝闻言，倒是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抿了一口放置在一旁许久的药水，才继续道：“想来也是，修斐你虽然机智有佳，才思过人，但终归这样残忍的杀人手法你并没有亲身体验过，更不会武功，没有内力去与那恶人交锋。”

“既如此，朕让你认识一个人，没准你与他交流一番后，便知道如何追查那个人人得而诛之的杀人凶手！”

皇帝的手一挥，伺候的宫人就往门外走去，没过一会儿，带着一个高挑的身影，走了进来。

“修斐，他是沈渊，或许，你听过青面阎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