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修斐赶到死牢外头,寂静万分,仿佛里面关押的罪犯都已经魂归黄泉。
“派人包围这里,一只苍蝇也不要漏!”
而桑穆二人,正巧听见施修斐的话。凌风冷笑,从怀中扯出面巾,围住自己的脸颊,拉住桑穆的手,趁着施修斐的人还没到,迅速飞到高处,往皇宫外的方向飞掠而去。
“红鬼阎王!”
众人惊呼,而施修斐早已在夜色之中看到那抹红色身影,顺手射出了箭头,那是红鬼阎王陷害他时,那把弓弩遗留下的箭头。
他仰头看着逃跑的方向,双手握拳,垂立在两侧。
“施国相,六皇子死了。”
进去查看情形的士兵慌忙出来,朝着施修斐禀报。
“里面安静得像是一座坟地,赶往六皇子牢房时,发现其他死囚都晕倒在地。”
施修斐的眼眸越发阴沉,转身看向死牢大门:“去看东彦国的那几人如何了。”
若他没有猜错,那些人怕是也已经毙命。可是,为什么没借六皇子的手直接要皇帝的命呢。
“国相,那些人也死了。”
出来的人脸色严肃,禀报的这一切却都在施修斐的意料之中。
他微微蹙眉,眼底闪过思索的光芒。
“派人将六皇子和东彦国人的尸身收敛起来,等候圣上处理。”
施修斐吩咐完,转身就挥袖离开了死牢,坐上马车,朝着城外疾驰而去。
本宽敞平坦的街道,到了后来,道路越来越窄,周遭的树林也越来越多。夜色之中,一切都变得危险起来。
坐在马车中的施修斐,从腰间扯下一个瓷瓶,倒出寻影蛊虫,桃红色的身体,都在表明着桑穆就在附近。而他如今,是顺着鬼知楼的手下做的记号,追寻的是红鬼阎王。
他们果然在一处!
施修斐的脸色沉了又沉,目光在一晃而过的树林里看去,瞳孔里全是警惕。
“公子,他们就在这山林之中。”
眼前密林重叠,往前再无车道,施修斐从马车上跳下来,接过鬼知楼属下的长剑。
“派人包围住这山头,没我命令,一只鸟儿都不能放走!”
施修斐抬步向前,只身一人闯进密林之中。
树木繁盛,灌木丛生,越往上走寒气越沁骨。
而躲在树梢上的桑穆二人,更是浑身森寒之气。
“该死的施修斐!就应该把他杀死!”
凌风整颗心都揪紧,因为施修斐射出的暗器,正中桑穆肩膀下方,再往下一寸,正中心口。
反而是桑穆忍着痛楚,扯着嘴角干笑:“先别管他了,看看我吧,再不拔出来或者止血,我就要先死了……”
桑穆有气无力,身上衣裳那一大片,已经被血液浸透,贴在肌肤上,满是血腥味儿。
凌风红着眼,拿出匕首,就要给桑穆割肉拔暗器。
“唉,先找草药。你这样拔出来,不止血的话,我会失血过多。”
凌风舔了舔唇,顿时将匕首收了起来,就要往树下飞去找草药。
“你等会儿,你不把我放下去,我这情况万一晕了摔下去怎么办,你把我带下去,放到一棵大树树干后面,你再去找草药。”
桑穆深呼吸一口气,苦笑道:“好歹你是九幽殿殿主,别那么慌乱行不行。”
凌风红着眼瞪着桑穆,但还是将她抱起,纵身跃下,嘴里的话听起来硬邦邦:“我和凌雨最害怕的就是你受伤!”
他将桑穆放在一棵大树树干后面,将她的身影完全遮住。再往前就是悬崖,一大块石头挡住了桑穆。若有人前来查看,往前走得稍有不慎,就掉落山崖,粉身碎骨。
“我带你回去找凌雨好不好?方才我就不应该听你的,不回江府!”
桑穆摇摇头,无奈笑着:“施修斐既然射出这暗器,那就说明他的人在跟着,不可以给阿姐带来麻烦。哪怕现在回去,时间也来不及,没准回去的路上刚好与他们碰个正着。”
“好,你等我!”
凌风说完,转身快速离去,在密林中穿梭着,寻找止血的草药。
倚靠在树干背后的桑穆,微微蹙眉,低头看向肩膀下方的伤口。
呵,也真是难为施修斐在众人面前冒着暴露会武的风险,也要给她来一击。偏偏准头还真的准。
再往下那么一寸的位置,就正中心口。施修斐要抓红鬼阎王的活口。
桑穆轻叹一声,脸上的鬼面具依旧戴着,她疼到已经没有力气去扯。微微仰头,后脑勺靠在树干上,望着天上的星星。
微弱的月光,夜空中繁星点点,闪烁的模样还真是好看,让桑穆想起了凤林山上的星星和花田。
不过,施修斐这个人头贱畜,下手真狠。
她在心中骂着施修斐,贝齿咬着下唇,眉头紧蹙。迷迷糊糊间,她睡了过去。
而被桑穆骂成人头贱畜的施修斐,没有施展武功,一步步往前走的。没走一段时间,便伸出手掌心,看着掌心胖乎乎的寻影蛊虫。
越来越红。
说明桑穆就在附近,他距离她也越来越近。
施修斐的脸色越发严肃,那红鬼阎王被他射中肩膀位置,力道很重,若不及时止血,会失血过多而死。
他记得桑穆会毒也会医。得快些找到桑穆,红鬼阎王一定在她身边。
当他走到一处前方就是悬崖的密林前,掌心的寻影蛊虫越发血红,还带着一点闪烁。
桑穆就在附近。
施修斐的脚步停滞,眼神变得十分危险,宛如觅食的狼王,冷冷扫向四周。一阵微风拂过,密林里的树叶微响,连带着的,是一丝血腥味儿。
看向一棵大树树干,一步步走向前,手中的剑握得紧紧的。
施修斐看清悬崖边上的大石头,上面空无一人。但风中的血腥味儿,的确是这个方向,于是乎,目光转到树干背后,就在他马上要越过大树的时候,脚上踩住了干枯的枝丫,发出声响。
一道白光晃了眼睛,施修斐脸色微变,拔剑出鞘挥了过去,发出的声响让他明白,对方扔出来的是一把匕首。
施修斐的剑飞了出去,扎进不远处的树干之中。
他侧身面对大树树干,垂头看去,正是一股子血腥味儿的红鬼阎王,还戴着面具,虚弱得不像会武的人。
施修斐脑海中一闪而过某个念头,他弯腰捡起那把被他击落的匕首,蹲在红鬼阎王身前,抬手伸向红鬼阎王的鬼面具。
突然,眼前闭眼的红鬼阎王,猛地睁开眼,恶狠狠地看着施修斐。
他借着空中微弱的月光,看清了那双眼睛。
施修斐的冷笑一声,胸腔里的心跳却是跳得如同战鼓,猛烈又心惊。
他的手指触碰到面具的一瞬间,手腕被人死死握住,奈何这点力气在施修斐面前如同蚊子撼动野狼,他顺势把住红鬼阎王的手腕,心下一凉。
是女人,没有内力。
施修斐没有放下把住红鬼阎王的那只手,依旧紧紧捏住,另一只手顺势揭下鬼面具,熟悉的面容展露在他面前。
二人对视,一切静止,就连风声呼啸的响动也变得静谧。
施修斐冷着眉眼,取下面具的手又伸到桑穆身后,摸到了箭头的位置,上面的血已经冷透,黏黏糊糊的。
身上中箭,红衣鬼面。
原来,桑穆才是红鬼阎王!
“要杀就赶紧,别挡着我看月亮。”
桑穆虽然虚弱,但那双平谈如水的眼眸,一丝波澜都未掀起,仿佛施修斐找到她这件事无关紧要,就连自己的生死也不甚在意。
“桑穆,你是不是知道我不会杀你,所以才这样肆无忌惮?”
施修斐放下了捏住桑穆手腕的手,转瞬捏住了她的下巴,冷冰冰质问着。
“呵呵,红鬼阎王是你!桑姑娘果然厉害,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中。”
他的手指慢慢收紧,指间微凉的湿意贴在桑穆的肌肤上,眼眸也一样冷,但他的心口,像是有东西蹦出来,咚咚跳个不停。
这种感觉,比她陷害他成为凶手时,还要刺激。
桑穆听见后并没搭腔,只是歪头看着施修斐,苍白的面庞,嘴角挂着一抹浅淡弧度,眼角也漏出一丝笑意。
施修斐瞧见,更加恼火,视线飘到桑穆的伤口。
他以为凌风才是红鬼阎王,并且听命于桑穆,所以才下了狠手。如今,桑穆才是真正的红鬼阎王,这射进去的箭头,得赶紧取出来。
施修斐拿起匕首,往桑穆肩头移去。
锋利的匕首在施修斐手中,只轻轻那么一划拉,最外面的红衣衣袖掉落在地。他一层层割着桑穆的衣裳,直到桑穆整个左肩裸露在外,露出箭头位置。
“会很疼,忍着点。”
施修斐用匕首刀尖勾着箭头尾部的倒刺,还好没有深入肉里。
就在他用力往外勾时,桑穆一声轻哼,额头满是冷汗,下唇已经被她自己咬出鲜血,歪歪扭扭的身子就要往另一边倒去。
施修斐赶忙接住往另一边倒去的桑穆的头,让她整个人都依偎在怀里。
他环抱住她,轻声说着:“别咬自己,你的下唇都出血了。”
施修斐刚说完这句话,脑袋靠在施修斐脖颈间的桑穆,抬头咬住了施修斐的脖子,死死咬住,那力度,仿佛就是在撕咬。
施修斐感觉到了脖颈间的湿润和血腥气,不知道是桑穆唇上的,还是被她咬住脖子,咬出来的。
他没有说话,一手稳住桑穆的肩膀,一手拿着匕首往外勾住箭头。
“噗嗤”
箭头出来,鲜血直流,而桑穆自己,也疼得晕了过去。
施修斐看着晕倒在自己怀中的桑穆,脸色苍白,嘴唇上还有未干的血迹。
施修斐一手搂住桑穆,从怀中掏出止血的金创药,撒在桑穆的伤口上,而后又一手撕下桑穆的衣角落,给她包扎上。
桑穆裸露一半的香肩,这才有了遮盖。施修斐从怀中取出内服的药丸,塞进她口中。
昏迷后的桑穆,吞咽不下,就在施修斐一筹莫展的时候,一阵劲风从身后袭来,凌厉且带有杀气。
施修斐反应极快,没有隐藏自己的武功,抱着桑穆,一个翻转,巧妙躲避开攻击,同时面对来人。
施修斐认得,凌风。
“施修斐!你个不折不扣的伪君子真小人,休要害她!”凌风怒喝,怒目圆睁,一只手上还握着一大把草药,另一只手握着长剑。
长剑袭来,直逼施修斐的心口。
无奈施修斐搂着虚弱的桑穆,靠在他身上,凌风也不好刺过去,生怕误伤了桑穆。
既然眼下不能伤施修斐,那便把桑穆抢过来。
凌风长剑挥舞,只是让施修斐抵挡的力道,另一只手扔下草药,伸手去拉施修斐怀中的桑穆。
眼瞧着凌风越发靠近桑穆,施修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腰间软剑拔了出来,与凌风纠缠着。
打斗中,施修斐还留出眼神来留意桑穆的情况,那苍白的脸色并没有好转多少。他眼底闪过一丝担忧,心口仿佛被针扎一般,隐隐刺痛。
施修斐没了耐心,使用内力将凌风震开几步,冷声道:“要想救她,就立马下山!”
他也不再与凌风周旋,抱着桑穆就飞上树梢,往山下的马车飞去。
凌风跟在施修斐身后,紧追不舍。直到看到马车的身影,还有守在马车旁边的人,才放缓了速度。
施修斐也放缓,单手脱下身上的外衣,裹在了桑穆身上,而后将桑穆抱进了马车车厢之中。
凌风急匆匆飞进车厢中,不放心桑穆与施修斐共处。
而守在山脚的人看着自家主子的身影,纷纷看向守在马车旁的人,眼神示意:刚刚是公子抱着女子进去了?还穿着他的衣裳?
而看清一切的那几人,与其他人对视,微怔后坚定点头:你们没看错!
“回皇城,快!”
施修斐的声音从车厢中传来,众人不敢怠慢,马不停蹄地往回赶。
而坐在车厢中的凌风,一双眼睛满是杀气,狠狠盯着施修斐,想要把桑穆抢过来。
“我劝你最好别动,箭头我给她拔了出来,血液还没止住。”
这话让凌风熄火,憋着气坐在原地,没动。
但当他瞧见施修斐低头看向桑穆时,那满眼的怜惜与温柔时,心下一惊。眼神有些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就在目光飘移间,突然看到施修斐脖颈上的牙印,瞳孔一缩。
施修斐似乎察觉到凌风的视线,抬头与其对视:“我不会杀她,也不会把她送到安查司。”
凌风一时间哑言,看着施修斐,冷冷说出:“哪怕她是……”
话还没说完,就被施修斐打断。
“哪怕她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