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很快就过去,大街小巷都在谈论着姜翊与女大夫的婚事。因为二人的确与众不同,权门贵戚之家,居然不走寻常路,不单独邀请观礼的贵客,反而在大门外张贴喜讯,邀请每一个真心祝愿的人进府吃席,无论贫穷与富贵,平民还是权贵。
这一举措,在张贴的那一日便引起轩然大波,不知道有多少富家子弟在背后指指点点,议论着姜翊这成亲,长公主是否知晓,都在嬉笑等着姜翊被打脸。
“你真要请长公主下山?”
凌雨不免担心,毕竟长公主常年在道观修养身心,俗世间的纷纷扰扰,岂不是会扰了人家的清修,再者说,桑穆假扮姜翊一事,虽说有江怡顶着,但长公主那里,真的不怨么?
接收到凌雨幽怨又担心的眼神,桑穆自然知道她在想什么,凌雨心思细腻,是个好孩子,但她却不知道早在五年前,不,是在姜翊出生前,长公主就开始实施了报复。若非要细究,说到底,她们是一类人。
“不必担心,下山也在计划之中。”
是的,早在桑穆的计划里,长公主是会下山的。江怡被支开,回到边境,而她作为姜翊在皇城之中接应,可是皇帝起了让二人更加水火不容的心思,互相制衡,所以才有了将她提为公主伴读。
当初应下,觉得自己还能周旋,在安平公主及笄之前,她都能运筹帷幄,甚至还能擅加利用。可是几次下来,她发现安平公主有野心但没那个野胆,受施修斐教导的仁义礼信的影响也颇深,身上唯独那份皇家的自傲和不可侵犯展现得淋漓尽致。
这样的人,桑穆不想过多纠缠。
所以当她有了先行成亲的想法,请长公主下山,除了镇住皇帝那些乱七扭八的心思,也进一步巩固姜翊的地位,哪怕没有了皇帝钦点的公主伴读位置。
她要让众人时刻谨记,姜翊不单单是姜觅州之子,还是长公主的儿子。虽然,是假的。
翌日,长公主便到了江府,行程极为低调,但还是被皇帝知晓。长公主到江府不过两个时辰,皇帝就派人来请入宫。
桑穆与长公主对视一眼,二人默契地笑笑,便张罗着入宫面圣。
“娘亲,辛苦。”
瞧着雍容华贵的长公主,因着年纪上去了一些,梳得朴素但庄严的发髻中,裸露出几根白丝,五官却是清明,没有疲态。
“不辛苦,你大婚为娘还是要回来的。”长公主拉住桑穆的手,而后又将凌雨唤过去,扯住二人的手,一个劲儿抚摸,像摸猫一样摸着她二人叠在一起的手。
“好好的,做你们想做的事情。娘支持。”
给长公主梳妆的侍从端着宫服进来,桑穆二人便趁此机会出来。凌雨有些恍惚,呆愣愣地问:“长公主知道你……”
桑穆笑着点点头,抬手翘起食指,在凌雨额头上敲了一下。
“所以你不用担心,娘亲反而是我们的助力。”
当天夜里,长公主并未回江府。直到第二日,姜翊凌雨大婚之日,才慢慢悠悠从宫中出来。
这场大婚其实一切从简,婚服并不是什么宫中绣娘绣的,包括聘礼什么的,也是装模作样地装了八十一个箱子,从江府抬出去,敲敲打打好不热闹的绕着皇城走了一圈,最后还是回到了江府。
其实那些箱子里,只有最上一层是金银珠宝,底下的都是石头。
这些,都是做给外人看的,也是做给皇帝看的。
长街上热闹非凡,都是看娶亲的,也悄悄议论着为何聘礼从江府出去,最后又回去了。
“嗐,新娘子人美心善,可惜是个孤儿,没有娘家。”
听及此,众人惊叹,没想到还有这回事。而江府上,因着没有观礼限制,已经拥挤得没有地方能下脚,但奇怪的是,前来观礼的都是普通百姓,或者江湖人士,官宦子弟和当官之人,没有一个。
桑穆心中有数,也猜到这个情况。想必皇帝对她自作主张的不满,哪怕没有明说,但朝堂上也众人皆知了。
只要长公主在,姜翊的地位便不会被稀释,就算皇帝不满,到最后也不会拿她怎么样,她这里只是牺牲掉旁人对姜翊的讨好罢了。
一场婚宴下来,桑穆着实有些困顿,那些前来祝贺的百姓实在是太能聊了,见她亲和好说话,说了好多婚后注意事项,她都一一应着。
长公主派人去桑穆的院子请她,强打清醒去见了。
“昨日皇帝召我入宫,试探我是否有再为你娶一房的意思,正妻。”长公主将侍从做好的糕点推到桑穆面前,笑意盈盈。
桑穆也不见外,抬手拿起点心,自顾自吃起来。她不用问,长公主便会说。
“我以一生一世一双人方是世间真情的话语,把他的念头打住了。”
笑意从桑穆眼角跑出来,端起桌上沏好的茶,一饮而光。
“多谢娘亲。我这身份,的确不能再娶。此次请您下山,也是无奈之举,我也未曾想过,他想让以后的姜翊和阿姐兵戎相见。”
长公主冷笑一声,脸上的慈祥消失不见,映入桑穆眼帘的记恨,实在是难以忽视。
“听闻他让你当安平公主的伴读,那就是想利用自己女儿牵制住你了?他有这念头,说明他知道我不是父皇的亲生女儿。所以,阿穆,你们要做好准备,一旦被陷入泥里,要如何脱身。”
“您请放心,阿穆省得的。”桑穆听着长公主唤着她本来的名字,也转换了称呼。
二人聊了一会儿,桑穆便从长公主的院落离开了。走回自己院子门口时,她敏锐地察觉到有人闯入。
果不其然,站在院子中央,正在对峙的便是凌雨和施修斐身边那个能破她阵的男人。
“回来得正好,姜翊,你我二人联手杀了他!”
桑穆诧异,平日里恬静只懂得和药材打交道的凌雨,此时居然要联手和她一起杀人?
真是稀奇。
眸光在二人身上流转,她猛然记起,施修斐派人刺杀凌雨以作试探她是不是桑穆过,看凌雨的反应,是眼前这个男人八九不离十。
那还真是……冤家路窄。若不是他听命于施修斐破了她的阵,玄月族上本可以一个人都不用死。
“好啊。”
答应得十分爽快的桑穆,并未有什么拔剑动作,反而就近而坐,坐在院子一旁的石凳上,懒散看戏。
谁知凌雨倒是十分积极,拔出自己防身的匕首,就要往男人身上刺,可男人的剑并未出鞘,只是一味的躲闪,甚至往桑穆坐着的方向跑来。
“人头贱畜!”
这干脆的辱骂,着实让桑穆惊讶,坐在石凳上的桑穆一下子直起腰杆,向凌雨的方向鼓掌。
不愧是凌雨,骂出了她想骂的。
持剑躲闪的男人,似乎忍无可忍,拔剑出鞘,直指凌雨。不过是亮剑一瞬,剑光一闪,那柄长剑就落在了凌雨的颈间。
桑穆慢悠悠起身,双眼如狼,冷冷看着那男人,踱步上前,双指夹住那剑尖,让剑锋远离凌雨的脖颈:“兄台好功力,不知施大人派你前来有何贵干?”
万有谷像座石像,冷眼瞧着唇角弯弯,眼睛却像如同注视死人一般的姜翊。他们从未正面见过,但却知道他是施修斐的人,果然如公子所说,姜翊极聪明,江府上下的确有趣。
“奉命前来,送新婚贺礼。”
桑穆这才注意到男人身后背着一个包袱。只见他收回指着凌雨的长剑,将包袱取下,一个不大不小的木盒子展现,被男人放在石桌上,随即退后一步。
他看着桑穆,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桑穆瞧着,勾唇一笑:“施大人这是,人不到,礼必到啊?”
可她这话刚说完,施修斐的人便眨眼间不见踪影。
凌雨恨恨地瞪着男人放下的木盒子,嘴里嘟囔着“能有什么好东西,怕不是里面藏了毒药!”
眸光流转之间,桑穆审视着眼前的木盒,不顾凌雨反对,亲手打开了木盒子。
里面躺着的,是红鬼阎王的面具,想来是施修斐凭着记忆,在集市上买来的。桑穆接过凌雨递过来的手帕,隔着帕子拿起面具。
完整的面具却是被斜切成了一刀两半,而面具底下压住的,还有一串白色的东西。
桑穆拿起,定睛一瞧,便低笑出声。
是蛇蜕。
就在她将手中的半截面具扔回木箱时,面具后面飘落一张纸,上面飘逸地写着几个大字:玄月煞女,桑家阿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