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穆与白鸟重新飞回皇帝寝殿的房顶,夜深人静中,皇宫内寂静万分,只剩下灯火还在照耀,人影一个个的早已经瘫软在地。
整座皇宫犹如活死人墓。
屋顶之上,冷风嗖嗖吹过,桑穆身上的红衣随风翻飞,一旁的白鸟,黑色衣摆被风吹得发出“唰唰”的声响,站在桑穆身后,垂着眉眼,等候命令。
被鬼面遮住眉眼的桑穆,站在屋檐边缘,居高临下地望着偌大的皇宫,目光幽远。
“回吧。”
皇帝这里,她今日的目的达到了。
震慑,勾起猜疑,引其狂躁。
一切都在计划中。
白鸟揽着桑穆的腰身,往回路赶,二人身影很快就融入夜色之中。
眼观六路的桑穆,有一道亮光在远处微闪,入了桑穆的眼,她小声提醒着:“白鸟,小心有埋伏。”
“是!”
桑穆警惕地看着方才闪出亮光的地方,直到二人飞过,那道亮光也没再出现,桑穆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锵”
一声异响,放在桑穆腰身上的手紧紧一用力,将她往后带。更甚至,桑穆感受到白鸟以身抵挡在她身前,那只拿着长剑的手,稳住她的脖颈。
冰凉的触感贴在桑穆脖颈上,转瞬间消失。
白鸟已经背对她,面对突然袭击而来的人,持剑相向。
“没想到,远近闻名的红鬼阎王,居然是个不会武功,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之人。”
一道清冽但略显稚嫩的嗓音传来,言语中带着几分嘲讽,带着几分不屑。
桑穆从白鸟身后往后退了一步,这才在夜色中看清楚来人。
不算陌生,有过一面之缘。
当然了,更有缘的是,他是青面阎罗的人。
眼前这个年岁不大的少年,依旧穿着那件墨绿色的长衫,头发高束成马尾,眉宇清秀,眉眼之中带着桀骜不驯的神态。
“而你的护卫,似乎也是个废物。”
满是挑衅和玩味。
也?
桑穆不动声色,无论少年如何挑衅,她都无动于衷。
白鸟率先发起攻击,她腾空而起,在空中旋身,手中长剑在黑暗中挥出一片绚烂的光幕,似点点繁星自星空中坠落而下,而后长剑挥洒,刺眼的剑芒直冲而起,对准那名少年,宛如绚烂的银龙一般,仿佛要与天上劈落而下的闪电连接到一起。
而桑穆往后退了两步,以免被二人伤到。
少年往黑夜中一跃而起,消失在夜幕中。不时,从空中出现一个身影,急扑下来,迅如闪电,正是少年。只见他转眼冲到屋檐上,直逼白鸟,同时背在身后的左手立刻伸出,双手持剑,往白鸟身上挥去。
二人交战,屋顶上刀光剑影间,剑锋所指,皆是对方咽喉、心口、眼眶……
桑穆在白鸟身后不远处静静看着,观察着少年的路数。
白鸟的招式虽然凌厉,但她毕竟是女子,有体力上的差别,少年越打越兴奋,而白鸟的呼吸渐渐乱了,也开始喘息。
就在少年双手持剑,展开双臂,全力攻击白鸟时,隐在夜色中的桑穆,从袖中拿出小型弓弩,对准了少年。
“咻”
“咻……噔”
箭矢飞出,带着弓弩特有的强劲。第一箭射中少年肩头,少年那双眼睛如鹰隼一般,死死盯住桑穆,第二箭发出时,少年挥剑抵开了箭头,一箭挥开,脚尖轻点,在屋脊上一借势,飞身企图越过白鸟,直击桑穆。
白鸟岂会放过,一跃飞到桑穆身前,身形如燕子一般灵敏,转身横扫一击,将少年击退。
空气中已经闻到一丝血腥味儿,少年肩头上的箭头,已经从衣服里渗出血液来,再加上少年毫无顾忌的挥剑,肩头上的血,漏得更多。
“呵呵,原来红鬼阎王也搞偷袭啊,也不至于真废物。今日这一箭,我记住了。”
少年那阴测测的双眼,直勾勾盯着桑穆,怒目切齿,恨不得把桑穆咬死。
说完这些话,脚步往后退,身体面对桑穆她们,越退得越来越远,随即消失在夜色当中。
“姑娘,您可有事?”
白鸟转身关切地看着桑穆,视线上下打量着桑穆,查看她是否有受伤。
“无碍,”桑穆收起弓弩,视线往周围一瞧,“赶紧回吧,这里离皇宫不远,方才这么大阵仗,恐怕已经惊醒了那些睡觉的士兵,我们不可在此久留。”
“是!”
话落,二人的身影一晃,便彻底消失在黑暗之中。
桑穆回到江府隔壁,褪下红衣鬼面,露出她本来面目,从密道回去江府。至于白鸟,在隔壁歇下。
进到祠堂的桑穆,停在密道口,脑海里回想着的全是那少年的身影。想必凌风受伤,就是因为那少年出其不意的双手持剑。
青面阎罗。
桑穆脑海里浮现出那日她出府围观安查司抓捕全城的红鬼阎王时,那个侧影,身姿挺拔,步履闲雅,一身青色锦缎长袍,俊美的脸上表情淡淡,侧着的那一双凤眸同样是淡无颜色。
那一句“一群废物”,说得极尽蔑视,也毫不避讳。
头一次,桑穆眼中迸发出的冷漠带着杀意。
青面阎罗,不管是听起来还是看起来,都是在和她的红鬼阎王打擂台。
好啊,那就陪着玩玩。
桑穆来到棺材这里,凌风还躺在里头修养身体。那略微苍白的脸色,紧闭的双眼,裸露的上半身,缠满布条的胸膛。
她回忆着凌风的剑伤,眸色一暗,的确是那少年的剑法。
“你回来了。”
凌风睁开双眼,耷拉着眼皮,浅笑面对站在一旁的桑穆:“怎么样,有什么要变化的么?”
桑穆沉思了许久,看着凌风,扯了扯嘴角。
“不变,”二人对视着,桑穆的脸色变得严肃了几分,“你这伤,是那个手持双剑的少年伤的吧。”
凌风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只是看着桑穆,认真的神情中隐隐带着点仇恨:“他来找你了?你有没有伤到!”
语气着急,那股子肃杀的神情,在苍白的唇色中,减弱了不少。
桑穆笑了笑,摇摇头,表示没有伤到她。
“我用你制作的弓弩,朝他射击两箭,射中他的肩头,溜了。”
“咯吱”
祠堂的门被打开,进来的是提着药箱的凌雨,里面装的是给凌风熬制的药。
给凌风喂下,凌雨又在一旁调制着外伤药。
“那人来者不善,你多留意些,让白鸟保护好你!”喝完药的凌风,舔了舔嘴唇,颇为担忧。
“桑姐姐,你出去被人暗算了?!”
听到凌风的嘱咐,制药的凌雨猛地抬头,看向桑穆。
桑穆被凌雨看得无奈,无声轻叹:“放心,没有暗算到我。”
“不过,”桑穆的目光停留在棺材上,略微出神,“之后不会容易,那人是青面阎罗的人。”
“青面阎罗?”
“青面阎罗?!”
凌风凌雨异口同声,表情凝重,还带着一丝不可置信。
“那青面阎罗到了皇城?!”凌雨的脸色越发沉重,若她没记错,那青面阎罗专为权贵服务,“桑姐姐,那他来此,就是为了和你对着干?”
“还是说,他是皇城某位权贵之家请来对付你的?”
凌雨的猜测不无道理,这也是桑穆认为的。
沉默不语的桑穆看着两人焦虑的神色,缓缓道:“都可以解决,但凌风得快些时候好起来,凌雨你就得全身心照顾好他。其他的,一切有我。”
桑穆说完,贴上属于姜翊的那张脸皮,慢悠悠地走出祠堂,回到床榻上,闭眼休憩。
她与施修斐之间还没解决完,如今又多出来一个青面阎罗。
桑穆今夜莫名觉得有些累。
……
天蒙蒙亮,桑穆睁开眼,身侧躺着两条盘着身子的蛇,它们察觉桑穆醒来,纷纷缠上她的手臂。
桑穆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小黑小白的头,感受着它们的温度。
思索一番后,桑穆起身穿上衣裳,将小黑小白放进袖中。
早饭也来不及吃,洗漱完后就匆匆往祠堂走去,引得江府上的仆人,口口相传姜翊身体出现大问题,所以与小夫人整日都往祠堂跑。
而桑穆其实在看过凌风之后,就往隔壁走去。等她到时,白鸟已经在院子中练剑。
桑穆没有打扰,她倚靠在门框上,看着白鸟挥舞的招式,一切都比昨晚的交战更加稳准狠。
练习完毕,白鸟仰头喝着囊带里的水。
桑穆这才唤她名字:“白鸟,你过来。”
二人转身回到房间,面对面站立着。
“有几件事需要你去办。之前凌风安排下去的分发红鬼阎王和鬼面具的事情,继续做,并且,多做一些,安排一两个人在街市上摆摊,就卖各式各样的鬼面和红衣。”
昨夜她这个真正的红鬼阎王去皇帝面前闹了那么一通,如今的皇帝只会更加气愤,也会更加忌惮,所以一旦市面上又出现更多的“红鬼阎王”,甚至是红鬼阎王的追随者,那时候,皇帝就会愤怒到极点。
失去了理智的皇帝,深感被人戏弄的皇帝……
桑穆看着白鸟,继续吩咐着。
“然后再派人去查青面阎罗,我要知道他隐匿在什么地方,并且最近有什么举动,事无巨细,越多越好。”
白鸟听得认真,神情更是严肃:“是!”
白鸟回答后,翻墙而出,桑穆站在房间内,停留了很久很久。
等她再动时,脸上那张属于姜翊的面庞,已经被她扯了下来,独属于她桑穆的脸庞露出来。
她出了门,大大方方顶着这张脸出了院门,也不管大门外是否有人监视,直接往街市上走去。溜溜达达间,桑穆走到了一家小院子前。
桑穆扣响大门,等人前来开门。
“姑娘,请问您找谁?”
一个精瘦的小丫头仰头看着桑穆,笑得眉眼弯弯。
桑穆回之一笑,轻声说着:“我找你们家林姑娘,还请通报一声。”
没过一会儿,小丫头去而复返,请桑穆进去,带到房间门前:“姑娘,我们家姑娘请您进去。”
桑穆推开门,映入眼帘的便是林奕欢在那里画画的模样。她走近,发现林奕欢画的都是市井图,热闹的,寂静的,一切栩栩如生。
“是你。”
林奕欢抬头看过来,看到是桑穆时,顿时愣住;“你怎么来了?”
桑穆清淡地笑笑,停在林奕欢对面,悠悠然道:“只是来瞧瞧林姑娘准备好了没有。”
“准备好?你说的,是嫁给施修斐的事情?”
林奕欢看着桑穆,满眼揶揄。
“其实我很好奇,你为什么千里迢迢把我骗到皇城,就为了让我嫁给施修斐?我并不是那么有惊艳绝才的女子,父亲更不是什么心思深沉的大官,所以,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桑穆看着眼前清醒无比的林奕欢,对她的欣赏又多了一层。
但她并未开口解释,她总不能说什么为了不让她成为牺牲品,也为了她爹往后到达的位置能更好的帮助施修斐吧。
“林姑娘,无论怎样,我不会害你。我执意想让施修斐娶你,你可以当作是,报复。”
呵呵,报复。这是桑穆口是心非的答案,其实施修斐值得托付。
“报复?”林奕欢不解。
桑穆嘴角笑得浅淡,半真半假的说着:“很久之前,他毁了我一场婚礼,如今,我便算计他一场婚礼。”
林奕欢看着桑穆有些好笑,狡黠的双眼在桑穆身上流转。
“那你为什么就认为,我会答应你呢?女子嫁人,总归是谨慎的,你为何如此笃定,我会听你的,去嫁施修斐?”
桑穆闻言,垂头浅笑,轻缓回答着:“因为他足够优秀,而你的眼光,是会喜欢他的。”
这话却让林奕欢抓住破绽。
“也就是说,施修斐毁你一场婚礼,你还欣赏他,”林奕欢笑出声来,觉得桑穆极有意思,“看来他真的很优秀啊,可是,我不一定会喜欢他啊。”
桑穆看着眼前笑靥如花的少女,她明眸皓齿,美貌无双,一颦一笑都带着令人窒息的魅惑力。
桑穆的笑容,变得让人看不懂。
这时,林奕欢收敛笑容,一本正经地问:"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桑穆被问得哑口无言。
她看着林奕欢许久,舔了舔唇,红唇轻启:“一个能在男女情感上压制住他的人。”
“我选中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