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雨端着草药进来,见桑穆睁着眼睛,却不知神游到何处去了,眼睛都不曾眨一下。
她把药碗放在床边的凳子上,坐在床沿边,伸手给桑穆把脉。
“你昨日提前发病,喂下去的药都吐了个干净,我只能给你针灸,让你平静些。”
而陷入那个梦的桑穆,脑子里盘旋着的全是桑雨死去的画面,前世的,今生的。
“桑姐姐,桑雨是谁?”
桑穆听见桑雨二字,才从神游里抽离出来,失焦的眼睛这才恢复清亮。
“我已经睡了一整天?”
她起身靠在床头,声音低哑。
凌雨无声叹了一口气,递上药碗:“准确的说,是一天一夜。病发提前了,昨夜,你心口热得厉害,嘴里……”
突然的停顿,让埋头喝药的桑穆不由得抬头看向凌雨,她看着凌雨面上的犹豫不决和一丝不知所措,她猜到了。
“嘴里什么?喊着某个名字?桑雨?”
桑穆看着凌雨的表情,便知道自己猜得没错。
“她是我家族里的朋友,和我一般大,但她为了救我,以身挡箭。”
听着桑穆的解释,凌雨的表情更是纠结,眼眶里还带着些许泪花:“那我昨日还……扇了她巴掌,害得你提前病发。”
桑穆扯了一下嘴角,无奈笑道:“不是你的错。”
她特意伸手,向凌雨要着药丸。
利落地吞下去后,桑穆轻叹一声,递过去巾帕,让凌雨擦擦眼泪。
“而且,还有些事情,我需要确认。”
此时看起来有些脆弱的桑穆,眼神却是已经恢复了往日里冷漠与精明。
昨日丰敬希在她耳边说的那些话,她听得是清清楚楚。施修斐捏着她的弱点?
呵,若那人真是桑雨,施修斐捏不住她;若那人不是桑雨,只是冬青,那她会利用冬青,给施修斐添堵。
“凌雨,你去帮我请……”
桑穆脑海里顿时闪过丰敬希与冬青两个人的面庞,眨眼的时间里,她就做好了选择。
“冬青,我要见她。”
凌雨抿着嘴角,微微点头,退了出去。
桑穆起身穿好衣服鞋子,坐在椅子上,悠闲喝茶,把那副苍白孱弱的模样掩盖了一部分。
“冬青见过姜公子。”
冬青被凌雨带到桑穆房间,凌雨出去前接受到桑穆儿眼神,将房门也关了起来。
“姜公子,孤男寡女同处一室恐怕不妥。”
冬青依旧戴着面纱,浑身上下的气度,倒像是大家族里培养出来的,与她的小伙伴差别还是挺大。
“冬青姑娘,姜翊有个不情之请,”桑穆放下手中的茶杯,双眼灼灼地盯着冬青瞧,“可否请姑娘你,摘下面纱?”
“为何?”
冬青没有说可以还是不可以,却是先问桑穆为什么要摘下。
“只是昨日发现,姑娘的容貌很像我一位故人。”
桑穆第一次这么耐心,虽然她也是在试探。
看着桑穆的冬青,垂下眼睑,抬手摘下了面上的纱巾,一整张脸暴露在桑穆眼前。
桑穆还是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你脸上的伤,怎么来的?”
她瞧着眼前这张与桑雨一模一样的脸,唯独有差异的,便是右脸颊的颧骨皮肤上,有一条疤。
“被我父亲虐待导致。”
桑穆虚着眼睛,看着眼前的女子。
像也不像。
她记得桑雨是很喜欢笑的,笑起来有一个小梨涡。可眼前的女人,冷若冰霜。
愣住一晃神的功夫,桑穆起身走到冬青面前,无比坦荡。
“那你来这里,是为了完成施修斐给你的任务?”
冬青的眼睑一直垂着,桑穆看不清她的目光。
“只是嘱咐我照顾好三皇子殿下。”
听得冬青避开施修斐,桑穆退开来,嘴角含笑,眼角却是冰冷如寒冰。
“你认识桑雨么?一个爱笑的姑娘,喜欢花草,手腕底下有一个花瓣形状的胎记!”
说到一半时,桑穆就抓住冬青的右手腕,往自己身前一拖,快速将衣服往上扒拉。
桑穆眼中的眸光黯了下来。
没有胎记。
桑穆眼中的情绪被冬青捕捉到,浅浅一笑,安慰了一两句。
“姜公子,您不会是在我身上找胎记吧?若您需要我装扮成故人,冬青也是愿意的。”
这话在桑穆耳中,就是另一个意思了,是在说她自欺欺人。
“出去。”
桑穆微怒,咬紧牙关没有发脾气。
戴上面纱的冬青,欠身行礼又轻飘飘地离开。
桑穆看着往外走的身影,笑出声来,笑得胸口发疼,她垂下头,伸手撩开衣襟,指尖触摸到肌肤,烙印的地方发烫得厉害。
她告诉着自己:桑穆,别痴心妄想,她若活着,怎可能不与你相认。
更何况,没有胎记,性情也截然相反。
这就是施修斐的计谋么。
一整日,桑穆都在房中休养生息,昨夜烙印有动静,但她看了心口的印记,没有变红,那就说明,三日后的月圆夜,还会经历一次。
她和衣躺在床榻上,没有睡意,眼睛看着房顶,想着施修斐为何要这么做,就为了让她兑现诺言么?
那她梦卜到的,又是怎样的情况,为何新皇会是六皇子,冬青假扮成安平公主赴死?施修斐守护的,不是丰敬希么?
丰敬希?
一个念头从桑穆脑子里一闪而过,而她刚好抓住。她记得梦中的六皇子对冬青假扮的安平公主说了一句“你早就该死了,与你亲爱的三皇兄一起”。
与丰敬希有关。
“叩叩叩”
叩门声响起,把桑穆的思绪拉了回来。她只是坐起身的功夫,甚至都还来不及穿鞋去开门,那门就被推开。
“特来看看表弟,心情平复好了没有。”
笑吟吟的丰敬希端着一盘糕点走进来,放在桌上,等着桑穆自己过去。
“三皇子殿下倒真是体恤姜某。”
桑穆嘴上说着感激的话,但阴阳怪气的语调,听起来实在是没什么君子风度。她看着丰敬希放在她面前的点心,心中冷笑。
“你不尝尝?这点心没准你很喜欢呢。”
桑穆当真拿起一块,放进嘴里,细细品尝。
没什么特别的。
反而是丰敬希,嘴角噙着笑,那看好戏的眼神目不转睛地盯着桑穆的面庞:“怎样,有没有觉得这点心味道有一丝熟悉呢?”
熟悉?
桑穆猜到是谁做的了,可她却装作一脸困惑。
“熟悉吗?”困惑的表情转瞬即逝,随之而来的,嘴角升起一抹嘲讽的笑容,“施大人的计策,不是只要有那张脸让我感到熟悉就可以了么?”
因为施修斐断定只要有桑雨的那张脸,她就会兑现诺言,至少不会过于反感冬青的存在,也不会故意为难。
不得不说,施修斐真的很欠揍。
桑穆的话让丰敬希微怔,看着桑穆的瞳孔里闪过一丝不解,在察觉到桑穆眼神中的凛若冰霜后,转念一想的丰敬希,莞尔一笑。
“老怪物这个人,心思深沉,有些时候的确混账!”丰敬希往桑穆耳边靠近了几分,神神秘秘道,“到皇城前,他嘱咐我,一定要告诉桑姑娘一句话……”
桑穆侧眸看向丰敬希,二人的距离有些近。
丰敬希面对桑穆这犹如毒蛇一般的眼神,没有任何惧意,轻声说道:“只要桑姑娘在他面前安分些,他可以帮你。”
这话刚说完,丰敬希便听见轻微的声响,那是骨头关节的声音。
是桑穆那太久没动的手指,搁在自己大腿上,如今猛地一握拳,手指骨头发出轻微声响。
她嘴角翘起,盯着丰敬希,眼里全是嘲讽。
施修斐才不会自讨麻烦,像施修斐这样算计清楚,独善其身的人,除了守护自己要护着的人,才不会多管闲事。
“三皇子殿下,还是莫要乱传话。冬青我会带进江府,三皇子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丰敬希的笑容愈发璀璨,看着桑穆的目光中带着点原来如此的意味:还挺了解老怪物。
他拿起桌上的点心,自顾自吃起来,还微微点头,嘴角的笑意未曾消减。
有老怪物的热闹看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