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王殿下，消消气。”桑穆上前，站在端王斜后方，发怒的端王冷眼瞧过来，桑穆并未接茬，反而是垂眸看向那奴仆，恶狠狠呵斥，“还不快滚，滚到下面去！”

那奴仆慌乱离开的模样，是连滚带爬，一点不敢耽误。

“殿下，擦一擦吧。”桑穆将手中的丝帕递到端王面前，接受着男人的审视。

虽然端王长得不至于丑陋不堪，但眉眼之间没有了和善的伪装，看起来的确是凶神恶煞。桑穆浅笑着，像只温和无害的白兔子，嘴里说着的话语，却是十分狠毒。

“他们下等人就是下等人，连最基本的小心翼翼都学不会，还想妄图通过服侍皇家来彰显自己，也是可笑。今日苦了端王殿下，本是美好无限的月夕节，却被污了衣裳。”

桑穆平静接受着端王的审视，当她说完那些话，反倒是端王笑出声来，阴鸷又刺耳。

“你小小年纪，怎么还如此嘴上不饶人？”

伪善的极致，便是当别人在面前说出了心中所想，他却依旧装作善良开始说教。

桑穆不以为意，笑得更加温柔，旁人见了只会感叹一句好一个风度翩翩的俊俏公子。

“那还请端王殿下见谅，在下的话的确直白了些，不过姜翊始终认为人从出生便就分好了三六九等，下等人就该呆在下等人的地方，不然就要守好自己的本分，奴仆就是奴仆，没有那个眼力见儿，也该有自知之明。”

她说完这番话，眼瞧着端王的神色回暖，虽然嘴上并未言明，但那翘起来的嘴角，暴露了他的本心。她说的那些话，其实就是端王内心所想。

“你倒是看得透彻，比你母亲通透。”

桑穆听到端王提到长公主，也就顺竿爬，搀扶住端王，请他上楼阁。姿态极其卑恭，还真的有那股子腆着脸卖好的晚辈风范。

“小舅舅谬赞，母亲她经历那场大火后，便无心过问尘世间的纷纷扰扰了。”

端王对于桑穆喊出来的这声小舅舅，并没有反驳，反而借助她的手臂，上了楼阁，霎时间视野变得宽广，一些官员见到是端王，纷纷行礼。

看到‘姜翊’扶着端王时，皆是一愣。

“皇长姐的儿子姜翊，你们应当认识才对？”端王和颜悦色地介绍着，桑穆也应下端王的台阶。

“圣上前段时间在御花园设了一个赏月宴，那时候阿姐也还在皇城，我与阿姐一道前往时，便在宴会上见过各位大人了。”

看似是在介绍过往，其实是她把众官员推到前面，借着端王给的台阶，巩固自己的地位。

“是是是！”

“确如姜公子所说。”

……

端王一开口，姜翊再补充一句，没人敢质疑。而后赶紧转移话头，询问端王是否要去找皇上，皇上与妃嫔们在最上一层休憩。

“不用，皇兄不是说要与民同乐？过不了太久他便会下楼来，我们都要再下去，与民同乐。”

与民同乐四个字在桑穆的耳中显得格外清晰，却带着别样的语气。桑穆在朝中并无官职，也和那群人聊不到一块儿去，更何况对于端王来说，上赶着巴结的，并不是真心。故而桑穆甘愿落于人后，在众人将端王围起来，谈天说地的时候，她悄然退至一旁。

靠近栏杆，往下瞧着，欣赏风景。

底层甲板上全是人，基本上都是平民围绕在栏杆边朝着对岸挥手。整个江边，灯火通明，岸边的楼市皆是打扮得红火，挂满了红绸，就连沿江街边，到处都是小贩，江中场景自不必说，不少富贵人家自己的船舫，也有店家为争夺眼球派出去的游舫。

范晓正喝着酒，一壶接着一壶往下灌。桑穆的视线停留在他身上，瞧见了不远处易容后的冬凡，她一个眼神飘过去，冬凡领会到意思后便朝着范晓走过去。

收回目光时，甲板上一个人影吸引了桑穆的注意。甲板之上的人皆是平民百姓，大多都是粗布衣裳，虽然亦有少许富贵人家，但拥有那个气度的，显然非同寻常。桑穆定睛一瞧，是背手而立，手心握着一把折扇的施修斐。

桑穆不着声色地观察施修斐良久，直到有奴仆前去唤他，正巧楼阁之上有人呼唤着施修斐，实在是熟悉，熟悉到桑穆听见第一个音节便知晓是谁。

“修斐师父！”

那稚气的声音，正是安平公主。桑穆收回视线，将脑海里一闪而过的念头捕捉住。施修斐，不然，日后我再送一份大礼给你。

小屁孩找到施修斐放月灯，因着安平公主提前下去，皇室众人也开始了与民同乐的鬼把戏。皇帝去到第二层，携手与自己的爱妃并肩共赏江景。甲板上的百姓瞧见皇帝，皆是跪下，等到皇帝的“平身”二字，才站起身来赏月放月灯。

桑穆回头瞧，三层楼阁上已无多少人，在方才皇帝去到二层楼阁时，纷纷下去，做好陪同和拍马屁。端王已然也是被众官员簇拥着下楼，第三层还就剩下一些无关紧要或者碌碌无为的官家子弟。

她背对护栏坐着，嘴角上扬。

好戏开始。

对于人挤人的场景，端王一直不喜欢，更不喜欢这劳什子的与民同乐，他命侍从将他推到能看到船头江景的一个角落，独自发呆。

“诶，兄弟，要不要来一口？”

看起来半醉半醒的范晓，大着胆子拦住端王的肩膀，浑身酒气，惹得端王那和蔼的假面马上要破碎。

“你好像是贵族子弟，可惜了，是个残废。有钱有闲，但作为普通人行走的快乐想必你是体会不到了。”

端王的脸色越发不好，范晓却根据交代的话语，一点点刺激着：“如果你有哥哥就好了，小时候我调皮，爬树上摔下来，我哥把我接住，但我把他的腿压坏了，这辈子都是个跛子，我现在能完好无损，全靠我哥。就连今日上船看热闹，都是我哥把名额让给我的。”

有哥哥的端王，这辈子都不能拥有像范晓口中的大哥。他的那条腿，是为救皇帝残的，算不上自己主动，而是被他的皇帝哥哥拉住，被贼人趁机捶断了小腿骨头。虽然事后皇帝泪流满面，悔不当初，说自己不该拉住他，担忧他被贼人伤害想要护着，却给贼人带来可趁之机。

皇帝的说辞是真是假已是不清楚，但他顺着台阶下了，表明自己本就想抵挡贼人进攻，以身救兄。于是乎，在皇帝即位后，他被赐了王位、府邸，还有用不完的黄金。

“那你还真是幸运。”

端王这简简单单一句话，冷飕飕的，比江上的冷风还要冻骨头。

“是啊，幸运。不过你真不喝？这可是皇帝派人送下去的酒，再怎么也不会差的，来吧，喝一口，大口喝酒最爽了。”

晕乎乎的范晓，大着胆子将自己碰过的酒壶送到端王嘴边。没有接受那一番好意后，本就有些微醺的范晓胆子更大了：“喝吧，别磨磨唧唧的，像个爷们行不行！”

一边说着一边硬灌。

端王显然是没想到眼前酒鬼如此胆大妄为，他抬手死死捏住酒鬼的手腕，语气愤懑，音量却不大：“我乃端王，少在我面前丢人现眼！”

他瞧不上这种人。

端王将范晓一把推开，闭着眼不想计较，皇帝就在他身后不远处，他贤良方正的样子不能在皇帝面前有任何破损。

“哦，你就是那个端王啊，外界传说，皇上以前娶过来已逝世的皇后就是端王早年定下娃娃亲的王妃来着，是真是假啊？你是不是太怂了，自己王妃都能被抢。”

端王睁开双眼，盯着范晓的双眼像蛇盯准猎物，他扶着四轮车把手的双手越发用力，青筋暴起。就在他想要掐住男人脖颈的时候，却发现安查司的人朝着他走来，面色严肃，还有些为难。

安查司的人俯身在他耳边，轻声禀报：“殿下，您拥有的那座山头，被挖出死尸，还未禀明陛下。不过不出一个时辰，司长会上船。”

端王紧蹙的眉头，怒瞪的双眼，全挤到一处，看着就穷凶极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