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穆醒来,头疼欲裂,当然最疼的地方还是肩膀。
她倒吸一口气,打量着陌生的房间。
不在江府。
凌风没能救下她?不应该啊。
桑穆艰难地坐起身,看着床榻边上放置的干净衣裳,伸手取了过来。是女子外裳。
还没等她穿上鞋子,房门被推开,进来的人的确出乎她意料。
“公子……不,桑姑娘,您得喝药了。”
进来的人是凤筱儿,看着她的眼神透着哀伤与愧疚,眼眶也是红红的。
这是在施府上。
桑穆第一个念头就是确定自己身在何处。
“果然是被他看透了。”
桑穆看着端着药碗的凤筱儿,轻声叹息。
眼前的女子,哪里是重病求医的模样呢。施修斐聪明又隐忍,知道凤家女是红鬼阎王的人后,便一直控制着她。
“是筱儿不中用,请桑姑娘责罚!”
扑通跪下,一副甘愿赴死的模样。
桑穆实在是有些哭笑不得,弯腰将人扶起来:“好不容易活下来,该珍惜自己才是。”
说完,端起面前的药碗,凑近嘴边,仰头灌了下去。
“姑娘,这药苦,我这里有蜜饯。”
桑穆与凤筱儿对视,凤筱儿的那双眼睛几乎长在了桑穆身上,含情脉脉。
桑穆没接,只是垂眼瞟了一眼,复而抬眸,看着凤筱儿:“施修斐这是要把我困在这里?”
“不知道,前日晚上听见他回来的动静,没过一会儿便解了我穴道,让我给您换衣。”
说完还不忘拿过桑穆随意扔在床榻上的衣裳,试图给桑穆穿上。
前天晚上?她昏睡了两日?
桑穆还在深思,施修斐不把她送回江府,困在施家做什么。凤筱儿那柔婉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是疑惑,也是担忧。
“姑娘,那时您为何装作男子模样救下我?还收下我这身份复杂的,命人教导,我会给您带来麻烦的!”
凤筱儿说完,一脸紧张地盯着桑穆。
桑穆知道,施修斐让凤筱儿前来照顾她,就是他知道凤筱儿了解她,但恐怕施修斐自己都没料到,她在凤筱儿面前,一直是以男儿身的模样出现。
“救下你是偶然,你的身世一开始就猜到了,”桑穆看着凤筱儿,语调平淡,“我亦是个麻烦身,又怕你带来什么麻烦呢,至于教导你,我派人教你的可不是什么琴棋书画诗酒花茶的风雅,而是骗人杀人的本事。”
凤筱儿没有停下给桑穆穿衣的动作,只是在桑穆说完话后,手上动作有所停顿。
“可是,我没能骗到他,更没能杀掉他。”
凤筱儿低垂眉眼,掩饰着自己的低落,但说出口的话,暴露无遗。
桑穆理了理衣袖,拉住凤筱儿的手腕坐下,桌上的点心倒是备得不少,一手拿起放在嘴边,一手推过桌上的点心盘子,让凤筱儿一起吃。
“我放你在他身边,本身就不是为了杀他。”
她没理会凤筱儿眼中的不解,自顾自说着。
“现在我醒来,也该回去了,”她看着懵懂的凤筱儿,最终还是不忍隐瞒,“你如今的身份,想要离开,只有施筱这个人消失。虽然施修斐最后也会让你消失,但是会让你辅佐新皇。”
明明桑穆的话说得平静无波,但话里话外,每一句都让凤筱儿心口猛跳。
“辅佐……新皇?”
桑穆没有继续解答,反而给了凤筱儿选择:“你愿,那你往后便是母仪天下;若不愿,提前告诉我,桑某别的本事没有,退路还是有的。”
桑穆本意是想凤筱儿多考虑,毕竟荣华富贵在前,只要她愿。
“我不愿!”
拒绝得斩钉截铁,身体前倾,靠近着桑穆,眼神恳切:“筱儿只愿留在姑娘身边!”
桑穆没有接话,只是静默地看着她,浅浅笑着。
也罢,各有各的追求。
“施修斐可有派人守在外头?”
凤筱儿沉默地摇摇头,突然想到什么,恍然大悟道:“前日在房间里,听见外头施修斐与人交谈,那人似乎是凌风,说等你醒来,当日夜晚便来接你。”
桑穆倒了一杯茶水,润喉,脑子里却是一直在思考着:原来那日,凌风跟着一起来了的。
那为什么不把她带走,任由施修斐带回施家?
“桑姑娘,”门外响起万有谷的声音,没等桑穆回应,便推门进来,走到桑穆跟前,“公子让我告诉您,六皇子已死,皇帝已醒。”
这话表示新的争执开始了。
“我要回江府。”
桑穆冷冷地仰头看向万有谷,声音平淡,但不容置喙。
万有谷木着一张脸,还没开腔,凤筱儿就接嘴。
“我也要一起走!”
万有谷侧头看看凤筱儿,而后目光又转回到桑穆身上:“桑姑娘想回,随时可以,但凤姑娘,恐怕不行,至少现在不可以。”
霎时间,房间内无比沉默,还是桑穆率先打破僵局。
“筱儿,你且在施府上等我,很快就来接你,去你想去的地方。”
说完,站起身,整理了身上略微皱褶的衣裳,迈步朝门外走去。
直到坐上马车,桑穆才有所放松,虽然身上还是疼,但她能忍。
身上没有药,只得等到回到江府,让凌雨再检查一下伤口,再进行配制。
“桑姑娘,公子嘱咐我,您醒来后让您服下内服的药。”
万有谷从车帘外伸进一只手,小巧的药瓶静静躺在掌心中。
桑穆犹豫接过,将药瓶捏在手中,仔细打量着。打开瓶盖,药香扑鼻,清幽的香气萦绕在鼻尖。的确是真药,没有诈。
她扯着嘴角笑了笑,倒出来药丸,一口服下。
施修斐这人,也是怪有趣的,先是伤她,后是救她。
闭眼休憩的桑穆,想着皇帝醒来后的可能行动。
“桑姑娘,到了。”
桑穆睁开眼,看到万有谷停在江府旁边的院子大门,嘴角勾起冷笑。
看来施修斐真是查她查得很清楚。
她坦然下车,走到荒废的大门前,淡然自若地推门进去,将万有谷关在门外。
桑穆沿着小道走到房间,换下女子衣裳,穿上本用来随时跑路的男子外衣,在木箱中找到了凌雨给她备着的姜翊人皮面具,贴上后便顺着暗道回到江府。
没有回到自己的院子,里面充盈着药香。
凌雨在配制补药。
她抬步往凌雨的药房走去,刚推开门,凌雨抬头看过来,顿时愣住。
“桑姐姐!”凌雨放下手中的草药,直奔到桑穆面前,“凌风说你受伤了,甚至昏迷不醒,身上的伤呢,让我瞧瞧!”
桑穆稳住凌雨的身子,拍了拍凌雨的肩膀:“别担心,不碍事。”
但她没有躲开凌雨把脉的动作,半响后,凌雨的脸色转好,拉住桑穆的手走到药桌前,递给她好几个瓶子。
有外敷的药膏,也有内服的药丸。
桑穆全都接下,心思却不在此处:“阿姐呢,在江府上么?”
“江怡姐,皇帝醒来后就进宫去了,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出来,她走之前有告诉我,她想提前启程去边关。”
听着凌雨的汇报,桑穆心下一凛,猜到了江怡这么做的原因。
东彦国的人已死,过不了多久,消息就会传回东彦国,这个机会恰好能够向南丰国发难,更何况,那些人是皇帝秘密请来的,在皇帝的邀请下,死了人,不会就这样善罢甘休。
江怡想要提前去边关,就是为了守住边关,以防东彦国的军队攻击。
这一点,江怡倒是想得深远。
桑穆现在的身子虚弱,顺势躺在了凌雨药房的小榻上。迷迷糊糊间,她听见有人在谈论着。
“她怎么样?”
“现在还有些虚弱,也嗜睡。不过回来后,有我照顾着,江怡姐你放心。”
江怡?
桑穆听见江怡二字,缓缓睁开眼睛,朦胧间看到江怡的侧脸,辗转苏醒:“阿姐?”
“小阿穆,身体怎么样了?”
桑穆撑起身体,坐在榻上,惨白着脸色,轻轻摇头。
“施修斐知道你红鬼阎王的身份了?”
桑穆微微怔住,无言点头,当她瞧见江怡严肃的神色,缓慢开口:“阿姐,你什么时候启程?”
江怡抿唇,沉吟片刻后,开口道:“就这两三天。”
“你的身子……”
江怡面上的担忧,桑穆还是头一次见到。
“阿姐不用担心,我知道的,”桑穆舔了舔唇,与江怡对视,“接下来,东彦国和皇帝之间,怕是也没有那么简单就能了的,阿姐放心,一切尽在掌握中。”
“至于施修斐,我得探探他的态度。毕竟,他知晓我是红鬼阎王后,并没有把我交给安查司。”
江怡的神色难免有些复杂,眼神微闪,正要嘱咐些什么,被进来的凌风打断。
“你回来了!那家伙……”
说了一半又没继续说下去,看着桑穆欲言又止,而后转过头,闭嘴不言。
桑穆看过去,凌风更是抿唇,不说一个字。反倒是凌雨,见到这情形有些不对,拖着凌风往外走。
“桑姐姐,江怡姐,我们去给你们炖一点补汤,等我们哦。”
话落,凌雨已经把凌风拽走,甚至还把门给带上。
屋里只剩下江怡和桑穆二人。
江怡起身,拿起茶壶给桑穆倒了杯水,递到桑穆手中。
“喝点水,唇有点干。”
桑穆笑着接过,端起茶盏慢悠悠喝了一口。
“其实,我在宫中碰到了施修斐,”江怡看着桑穆,若有所思道,“聊了两句,但我却看到他脖颈间有牙印,在我面前也不遮掩。”
“不过,就在我与他擦肩而过的时候,他唤住我,”江怡停顿,看着桑穆略微疑惑的目光,轻笑一声,“他说,希望我保护好你。”
桑穆眸色微变,心中难免诧异,她不懂,施修斐为何这般说。
“让你保护好我?”
江怡笑着颔首,不再开口,反倒是等着桑穆自己解释。
“有什么保护的必要吗,就算我受了伤,照样能打乱皇帝的谋划,同样也能算计他。”
“阿姐,此去边关,还请多留心些,保护好自己。下次回来,就是我们创造的美好世界了。”
桑穆并不纠结施修斐告诉江怡的话,反倒是说到日后江怡回来时,眸中的兴奋不减。
当天晚上,桑穆与江怡他们一道喝了补汤,浑身暖洋洋的,等待凌雨给她换了外敷的药后,很早就睡下了。
幽静的夜里,只有蛙鸣和风吹树叶的声音。熟睡的桑穆,肩膀被凉醒,桑穆睁开眼,恍惚间看到本来紧闭的窗户半开,不断从窗户口子往屋子里灌风。
瞬间清醒。
但桑穆依旧装作迷迷糊糊被冷醒的状态,浅浅皱眉,眯着眼睛起身,掀开棉被,下床。
走到窗户边上,关上半开的窗户扇,旁若无事地往床榻方向走回去。
可她却是一个侧身,抬起没受伤的右臂,就往一旁的墙角挥去,手中锋利的匕首刺向角落。
一道强劲的力道死死握住桑穆的手腕,往下一呗,桑穆手中的匕首往下落,却始终没有听到落地声。
桑穆被人拉近,手上被握住的力道和宽大的手掌,都表示着闯进来的是男人。
鼻尖萦绕的气息,也让桑穆感觉到无比熟悉。
“施国相,夜晚闯入女子闺房,恐怕不妥吧。”
二人距离极近,且靠在窗户边上,桑穆借着从窗外投射进来的月光,看清了施修斐的脸。
施修斐微微挑眉,另一只手中捏住的,正是桑穆方才掌心里的匕首。他举起匕首,对准桑穆的喉咙,稍一用力,就会伤到她。
“女子闺房?我怎么记得,这是姜翊姜公子的房间?”
施修斐面无表情,握着桑穆手腕的那只手掌,反手将她的手臂贴近她的腰际,二人之间的距离更近了些。
桑穆懒得周旋,抬起受伤的肩膀,想把施修斐推开。
“你这肩膀,还想不想要?”
施修斐的语气中满是无奈,看着桑穆的目光,在黑暗中如星辰般闪烁,却也透着一丝危险。
“呵,这肩膀,不是你伤的吗?”
桑穆嗤笑,对施修斐的警告阴阳怪气地提醒着。
黑暗之中,二人说话的声音就在耳边,施修斐甚至能感受到桑穆说话时,从嘴里散出来的热气。
他浅浅弯腰,脖颈离桑穆更近了些:“那日你咬回来了,若是不够,你再多咬几次。”
施修斐这话,让桑穆无端记起今日江怡说起施修斐时,脖颈间的牙印。
是她咬的?她自己怎么不记得?
算了,被咬也是施修斐活该!
桑穆不动声色,抬脚狠狠踹向施修斐,没想到施修斐硬生生接下,忍了下来。
“不知施国相今夜前来,所谓何事?”
桑穆不再与施修斐硬杠,她如今虚弱的身体,没有一丁点胜算,本来她就没有内力,不会武功,在不使用内力的施修斐面前可能还有点可能,但施修斐不再隐藏武功的话,哪怕她没受伤,也没有任何胜算。
再说,施修斐来找她,必定是有事要说。
“东彦国的人已死,皇帝虽然苏醒,但无力处理国事,便让三位国相监国。”
桑穆闻言,眸光闪了闪:“告诉我这个做什么?国相大人不妨直说。”
“我要你……”施修斐停顿一瞬,在黑暗中盯着桑穆的眼睛,“舍弃红鬼阎王的身份,我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