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姐姐，你真的猜对了！”

凌风从外面回来，找到正在破庙地上分拣草药的桑穆，他满脸惊讶，走到她身边伸出手掌，在桑穆眼前晃悠着。

桑穆抬眸看了比划的手掌，那张开的手掌，撑得能把他的小脸包住，不由得扯了扯嘴角：“小孩子少琢磨不该想的事情，你还是想想要不要去学堂吧。”

本兴奋得笑盈盈的小脸刹那间耷拉下来，这么明显的变化，桑穆岂会看不见。当时告诉凌风且看五日后，这本是为了让他宽心不用害怕的，哪知他倒是记在心上了。于是随口转移话题，不过，她倒是有心让凌风凌雨二人去学堂学知识。

“什么嘛，我们就比你小五岁而已。”

这话属实让桑穆没想到，重点居然不是关于学堂的，小屁孩儿岔到年龄上面去了。桑穆打发走了凌风，带着凌雨前往江怡的粥棚。刚坐下摆出药材不久，江怡还未到，便听见江怡府上的侍女一边布置粥棚，一边悄悄聊天。

“听闻姜少爷处死了那几个恶毒乞丐，这还是他第一次行侠仗义。”

“没准是做给长公主看的，他不是一直和小姐作对么，他这一杀，可能是想让长公主以为他愿意和小姐缓和关系？”

桑穆面无表情听着，权当作没听见，心里却有些想笑：姜翊如此高调的处死那几个乞丐，不仅仅是在出恶气，还是在警告她桑穆，别以为有江怡护着，他想杀死谁如同碾死一只蚂蚁。

可惜了，她如今做事，向来不给敌人留活路。

江怡姗姗来迟，她的侍女还担忧了一段时间。桑穆倒是面色如常，一直坐在位置上给其他穷到看不起大夫的穷苦百姓治病，有能用的药材便送，没有便开个药方。

“小姐，怎么来得迟了？可是姜少爷又找你麻烦了？”几个侍女忧心姜翊为难自家小姐，故而问出这话来。放在别家，这可是妄议主人，会被掌嘴的，可是姜府与江府之间的复杂关系，让彼此都防备着。

“无事，只是陪母亲谈话，耽误了。”江怡说这话时，意味深长地看了桑穆一眼。

前来看病的人已经排了长队，最后面的人看着队伍还长，已经开始天南地北的谈天说地，从边境处境到权豪轶事。

“今儿个早晨好像出事了，国相府的。”说起这话的人特意放低了声音，特别是那三个字，以免被旁人听去找麻烦。

“似乎是闹鼠灾？我看见他们府上的仆从一个个的都拿着笤帚在外墙找老鼠洞。”

放低声音的那人却不以为然，凑近另一人耳朵：“听说是圣上御赐的琉璃盏碎了！那可是世间仅有三件的琉璃盏，如今碎了一件，皇上肯定震怒。”

听着的人点头称是：“当初御赐风光无两，如今碎了，岂不是没把皇帝放在眼里。对了，皇上是如何知晓那琉璃盏碎了的？”

二人对视一眼，疑云满腹，但深知接下来的话不能说出口，随即避开话头，转到自己身体哪里不舒服去了。

桑穆看完病人，已过晌午。药摊上能看病的只有她一个人，凌雨只是帮忙跑腿，她忙不过来在所难免。站起来伸懒腰的桑穆，被凌雨的尖叫吓得收回了手臂，转身看去，一条两指宽的黑蛇掉在凌雨身上，此时正在以猎杀食物的姿态缠上了凌雨的脖颈。

周围人都慌乱不迭，不敢贸然上前，有想救人的，上前一步都被黑蛇细长的毒牙吓退。只有桑穆，坚定地站在凌雨不远处，死死盯着那黑蛇。

桑穆心口开始发烫，烙印已经从心口开始变红。看着凌雨愈发喘不过气，她不敢再犹豫。

黑蛇没有再用力缠绕，反而松开了凌雨，缓慢从凌雨脖颈、后背窸窣地爬下来。众人惊奇，始终不敢上前。黑蛇不再攻击，反倒是要远离人群，往阴暗处的水沟爬去。

看似虚惊一场，众人刚松一口气，却听见一阵悠扬的笛声，在风中飘荡。桑穆没放在心上，可笛声响起后，黑蛇转头迅速朝她身上袭来，张开的血盆大口让没有防备的桑穆也不由得后退两步。

“啊！”

胆小的女子已经捂住眼睛，发出尖叫，不敢看。

毒牙已经贴到桑穆的脚踝，却在顷刻之间转了方向，露出的毒牙收了起来，吐着血红的蛇信子，盘在桑穆脚边。风中的笛声越来越紧凑，蛇尾翘起抖得厉害，桑穆感受到黑蛇的挣扎，她这时才发觉，有人在操控黑蛇。

她抬眼望去，每个人的神情都是惊恐万分，看不出何人在试探。就在她思索着自己要不要将计就计时，黑蛇已经随着笛声无影无踪。

“桑姐姐，你有没有怎么样！”凌雨哑着嗓子，说话明显哭腔，忍着眼泪来询问桑穆有没有事。周围的人都上前询问，一直以桑穆为首的那些小乞丐，更是紧张，围在一旁。

稳定心神的桑穆还来不及回答，不知从何处出来的江怡一脸惶恐，也忙不迭关心她有没有被咬到。她低垂着眉眼，藏起瞳孔中的异样，温温和和地回答道：“只是被吓到，不碍事，未被咬伤。”

“是吗，那就好。不知为何，近日来长虫频繁出没，有的还当起贼来了，也是一桩奇事。”江怡收敛了笑意的声线，吐字清缓却极为清晰，俨然多了几分低沉和森寒。

听完此话的桑穆，耷拉着眼皮的眸子，旁人瞧不真切的瞳孔愈发沉静，晦涩不明。

江怡，极为聪明。

二人未将把话言明，各自微笑着离开了行善的粥棚。不过转了几个街角，从暗处出来一个腰上别着短笛的护卫。

“小姐，可要属下再查探一番？”

“不必，她很聪慧。”且异于常人。

小小年纪，有计谋懂人心，能讨那么多人尊敬和喜欢，还能不依靠旁的工具操控大蛇，这绝不是乞丐懂得的事。

过了半月，国相府中有一仆从被罚下狱，而整个国相府被皇帝罚禄半年禁足一月，下令让国相府上上下下好生反思。

坊间又起传言，那琉璃盏碎了的事情是有人参了一本到皇帝面前，姜觅州拿不出那御赐琉璃盏，只得受下惩罚。

说起被人告发，百姓又说也是奇事一件，那碎了的琉璃盏碎片为何流出姜府，是有人捕蛇，追到姜府围墙，在墙角拾到的。哪怕碎片也是值钱，被卖到珍宝铺中。店铺老板是个识货的，琉璃盏世间只有三盏，两盏在宫中，一盏在国相府，无论是哪一盏，碎了都非同小可，便上门找到另一国相，上报了此事。

此事在民间被当作奇闻轶事，因为并未查到有贼人闯入姜府，但琉璃盏的的确确碎了。何人来承担罪过，唯有姜府上的人。

桑穆听着并未插嘴，反而带着一群小乞丐出门游玩。别的乞丐瞧了，背地里指责桑穆教坏小孩，乞丐不像乞丐，整天游手好闲玩玩乐乐。

她们去的地方是大山，里面的山野水果很多。桑穆一点一点教那些小孩儿如何分辨山间的毒草和药草，也教了一些狩猎技巧。边境不安生，不知道何时会波及到皇城，以防万一，她教一点自保的知识，好让他们都能活着。

“桑姐姐，那座寺庙好恢宏啊！金灿灿的，好生漂亮。”

“别过去！那是皇家钦点的寺庙，能去的都是些富贵人家，我们过去会被驱赶。”

一个年纪稍大的孩子拉住往寺庙方向走去的孩子，眼里全是担忧。

寺庙万华寺，横立山巅。可这山的位置，却是奇特，一半山脚处在皇城繁荣区，另一半在难民区，故而还有阴阳山的戏称。因是皇家钦点的寺庙，故而上山礼佛的都是一些富贵人家，平民百姓没有资格。

“想去求什么？”

桑穆站在最前方，向他们问话，双眼炯炯地盯着寺庙大门，一右一左，从上往下瞧：地狱未空，誓不成佛；众生度尽，方证菩提。

她挑唇一勾，却丝毫看不出笑意。人心莫测，众生难度。

她的问题无人回答，不过小孩儿虔诚的眼神早已显现人有所求。守寺的僧人接收到一封信后，拿着信件迅速离开。桑穆往山下一瞧，那长长的马车队伍如同缓慢爬行的长虫，队伍中央的那辆马车是金顶。金顶马车，向来是王公贵戚高调出行的标配。

桑穆瞧着山脚下慢慢吞吞前行的队伍，喃喃自语：“且替佛祖听听，人有何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