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穆将烧痕大大方方展示给施修斐,如白葱一般修长又白嫩的手,拉扯着领口衣襟,也将施修斐的意图毫不留情地说了出来。
“施大人,您是在确认这个?怎么,担心我这个前国相之子是假冒的不成?”
施修斐移开视线,垂眸低笑,望着手掌心残留的药粉,丝毫没有被抓住现行的尴尬:“姜公子多虑,公主说伤害到你,让在下想想办法补偿。公主也将课上的全程告知于我,施某的举止,看来也伤害到了姜公子,在此,施某向姜公子赔罪。”
桑穆好笑地将衣襟合拢,遮盖住脖颈处的烧痕。她岂会不知道,施修斐就是在确认身上的烧伤痕迹,他居然会怀疑她不是姜翊。他从何处开始怀疑?桑穆还未可知,但她再一次明白,此人的敏锐不可低估。
“施大人严重了,多谢施大人的药。不过姜某还有事,便先行告退。”
看起来无所谓的桑穆,潇洒离去,却没留意到施修斐还坐在原地,一直盯着她的背影沉静思索。
而施修斐回神后看向石桌上的药瓶,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深邃的眼眸中却几不可察的一晃而过一道寒光。
出了宫门的桑穆乘着马车,回到江府,一路上没有任何停留。
“小公子,您让奴婢查的东西,已查到。男子是田府的奴仆,姓林,名圭,但并非世代为奴的仆从,夫妻二人是五年前从边关逃到皇城的百姓,本在城外一个马场喂马,被田淮收进田府,不久后便去到厩场司。据查到的消息,田淮只给夫妻二人提供住所和仅供温饱的银钱。”
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
桑穆眉尾一挑,含着笑嘱咐冬凡:“的确听闻城外马场有擅养马儿的人,那今日便去瞧瞧,有多少神通。备车吧,趁着太阳还未落下。”
桑穆二人便往城外马场赶去,可惜的是,慕名而去,却是没瞧见那人。马场里的人说,幕后老板接了个大单,后日便会来一匹千里骏马,于是乎给那人放了假,那人刚走,后日再来。
田淮动作够快的,不过三日,便将专属的马棚修好了。
只是桑穆的一个眼神,冬凡便接收到命令,转眼间不见,只留下桑穆一人在马厩之中观看着那些名贵马匹。
每一匹皆是腰背滚圆,四肢粗壮,壮硕的身躯在夕阳西下的余晖中尽显高贵与力量。是个养马的好手。
“小公子,找到了。”
归来的冬凡在桑穆耳边轻声禀报着,抬眸便是无比坚定的桑穆,樱唇轻启。
“带路。”
二人在距离马场不远的小酒馆中找到了林圭,颓败的叹息和紧皱的眉头,疲惫的面色再加上累到逐渐佝偻的身躯。
桑穆在林圭对面坐下,招呼小二上了一壶好酒,“一个人喝酒未免窝囊,不知你是不是真的窝囊呢?”
“呵,看脸色,怕不是真窝囊。”没有任何征兆的,桑穆开口就将林圭贬得一无是处。
桑穆脸上的笑容在外人看起来无比温和,但在林圭眼中,那就是无尽的嘲讽。林圭已是喝醉,脸颊上的那坨微红,还有满身的酒气,将他身上那点难得的匪气逼了出来。
“闭嘴!你们这些只管享受还家财万贯的贵公子懂什么,只会吃喝玩乐玩弄旁人,就算我窝囊那也懂得心痛,明白人间疾苦,而你们,就像是蛀虫,肚子和脑袋一样空空,早晚会把这个国家蛀空!”
林圭愤慨地说完,仰头又是一口烈酒,嘴上满是酒渍,红着眼睛死盯桑穆:“你们这种人,只会利用手上的权势,去将自己的后院和仓库填满,别人的死活在你们眼中,如同碾死蚂蚁。”
似乎是手中的酒碗不过瘾,林圭将那酒碗扔在一旁,仰头就着那一整罐酒,张嘴就喝,看起来像是要把自己醉死在酒罐里。
桑穆冷静瞧着,眼神之中并无波澜,直到对面的糙汉子扔下酒罐,把脸埋在两只手的掌心之中,肩膀耸动,她才有了别样的情绪。
“我没用,连自己的孩子都救不了!可我连挣脱牢笼的志气都没有,孩儿她妈越来越恨,我也恨,可我没办法……”
哽咽的声音从男子的指缝间流出来,那声音的沙哑,桑穆却觉得十分熟悉。那种无力与无助,她自己也经历过不是么。
“林圭,你想报仇么?”
桑穆清泠泠的嗓音钻进林圭的耳朵,男人脸上全是鼻涕和眼泪,混合在一起,别提多狼狈。那双红得像在血水里打过滚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桑穆,他还没开口,便瞧见眼前的贵公子扔上来一把匕首。
“如果我说,你要付出的代价是在自己身上割一刀呢。”
听到这话的林圭,顿时白了脸色,犹豫不绝间握住匕首,突发的狠劲儿就要往心口捅去。
冬凡眼疾手快地夺过林圭手中的匕首,手腕轻绕间,只是将林圭的手指割破了一条口。
“我并不要你的命。现在的你,清醒了没?怎么样,考虑好了么,要不要报仇?”
坐在马车之中闭眼养神平心静气的桑穆,眼睛闭上后耳朵便会更加灵敏,当在听到冬凡的第三次轻声叹息后,桑穆无奈开口:“有什么想问的,可以问。”
“小公子,那个人真的有胆量要去报仇么?”
那样的醉酒模样,在被小公子那么一吓之后,竟是吓到口吃。最终也没给个准话。
桑穆却不以为意,闭着的眼睛还是没有睁开:“有没有胆量,后日便可见分晓。”
明日才是关键。
当日夜里,桑穆从床榻上的被褥中召唤出黑白二蛇,食指轻点黑蛇的头,轻声呢喃:“咱们的千里笑君,该是喝完了酒在睡大觉吧,小黑你且去亲他一口,我找他有事。”
黑蛇极有灵性地在桑穆手腕上缠成一圈,而后撤去身体,往门外蜿蜒爬去。
直到深夜,在书房中杵着脑袋闭眼休憩的桑穆被一道冷风吹醒,房中的烛火被风吹得闪闪烁烁,窗前站着一个花枝招展的男人。
“姜公子,桑小姐,扰人清梦是会下十八层地狱的!”
睁开双眼的桑穆,冷冷瞧着凌风,抬手指向男人身后的窗。
“好好好,我关我关!”
关上窗户的凌风,吊儿郎当地坐在桑穆面前,伸出手掌心,摊在桑穆面前:“说吧,什么事?”
桑穆将一张写满字迹的纸张放在凌风手掌中,嘴角勾起一丝笑。
“这件事你最适合,我想有的是姑娘愿意借给你。”
翻着白眼的凌风,简直要被桑穆气晕过去,把纸张扔回桑穆手中,无语凝噎。
“不是,桑老大,谁家姑娘愿意借给我?孩子耶,弄不好就报官抓我了!”
淡然听着凌风的反驳,桑穆将纸张放在烛火下燃烧殆尽,抚摸着回来的小黑,笑意盈盈:“我知道你有办法,快去吧,时间不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