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穆并未在程府动手,她现在这张脸是姜翊的,不能动手。她停在庭院,看着荒废的院落,视线定在脚下踩着的土壤,那双多情漆黑的眸子却不见半点波澜,只是在抬眼间流露出一缕厌恶和悲凉。
她将院门外的管家扶起来,用随身带着防身的银针刺了管家指尖,刚把针收起来,管家就醒来。桑穆随和假笑,看起来还是那个雍容华贵的长公主之子。
“程兄似乎不大方便,劳烦管家照顾好他,今日姜某便不多叨扰。”她笑着笑着,眸子里却变了色彩,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程兄身子似乎也有些虚弱,还是让国相大人为程兄请一请太医为好。”
桑穆不是没瞧见管家变了的脸色,她只当作没看见,说完那些话便起身离开。来到大门,冬凡已在马车旁等候。
“走吧,速度快些。”
冬凡上前搀扶着桑穆,接收到小公子的命令,半点不耽误,驾马车犹如上战场一般。
而坐在马车轿子里的桑穆,冷眼审视着眼前换下华冠丽服的尚书嫡子,他搂着精神恍惚的冯言,也护着冯言死活不肯松手的陶罐。
“顾公子,冯言已有身孕,你可知晓?”
然而桑穆的话还未说完,顾易的喜悦并未维持太久。
“程入睿给她下了毒,幻香散,无色无味,会让人生出幻象,食用半月就会暴毙而亡的禁药。你们的安身之处为何会被程入睿的人找到,需要我提醒你么?”
顾易的脸色是白了又白,眸中闪过一丝悲痛,语气却异常坚定:“这次我会带着她彻底消失,保护好她和孩子,我不会再是顾家人。此次多谢姜公子出手相救!”
桑穆嘴角微扬,旁人瞧不出是嘲讽还是欣慰。她的视线转到冯言身上,若有所思,但她也并未多说什么。
冬凡将马车停在河岸边,过桥后便是能远航的码头,通往其他城。
“我已命人买了码头上今夜出发,所有方向的船票,今晚离开皇城,不会有人跟踪。”桑穆这样说,那必定是要护他们周全的,直到二人离开皇城。
“多谢姜公子,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见,请受顾易一拜!”
顾易行着躬身礼,一旁呆若木鸡的冯言开始吟唱着离别的诗歌,婉转凄凉,越唱越悲。
桑穆只单独说了句“保重”,便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耳边围绕着的全是冯言的歌声,越来越远。
回到江府的桑穆,静坐在凌雨的房间内,看着和冯言那张脸相差无几的人皮面具,在心中谋划着什么。可夜幕降临后,归来的凌雨传达着冬凡带回来的消息,桑穆的眸光幽深了几分,一手握拳。
冯言,最终还是走到了那个地步。
“放出消息给程府管家,就说冯言与顾易私奔途中,精神错乱,已跳河自尽,顾易守在桥上魂不守舍。至于尚书府,让凌风装作尚书府上的人,去求程入睿。”
桑穆嘱咐完这些,换下姜翊的衣裳,扯下姜翊的那张人脸,重新变回桑穆。她孤身一人来到河岸码头,趁着月色在桥上行走,远远就瞧见一脸颓败,瘫坐在地上的顾易。
她停在顾易身前,居高临下垂眸盯着失魂落魄的顾易。
“人死不能复生,这副三魂丢七魄的模样给谁看?”
顾易红着眼瞪向桑穆,眼中满是防备。忽的想到什么,嘀咕一句“我死也不会跟你们回去”后,将桑穆推开,就要往河中跳下去。
眼疾手快的桑穆,扯住了顾易衣裳的交领,往后一拽,男人跌坐在地。她一脚踩在顾易肩膀之上,往下一压,顾易狼狈躺在桥上的石墩,夜晚的石头,冰凉彻骨。
“这么想死?可你连冯言怎么跳下去的都不知道,只能听人说起她抱着她弟弟的罐子站在桥上吟唱挽歌,唱完就投入河中。夜晚的河流并不风平浪静,有船夫跳水救人都没能捞起来,你怎么敢去死的,除了你,连个给她安置衣冠冢的人都没有。”
弯着身子冷言冷语的桑穆并不担心自己会再刺激到顾易,瞧着男人冷静了几分,收回自己的脚,睥睨万物的视线将顾易硬生生定在原地,不敢动弹。
直到听见顾易自言自语,嘀咕着“对,不能死,不能死”这句话,桑穆才接着问下去。
“你想报仇吗?”
爬起来的顾易双眼灼灼,极为认真地看着眼前并不认识的姑娘,但他就是想要相信,他的阿言已经无路可退,他也应当一路相随。
“报!”
所以,哪怕是程国相嫡子,他也要拼尽全力,为他的阿言挣个公平。
“带着这个,明日会有一个叫‘红鬼阎王’的人来此处寻你,她会助你实现你的复仇。”桑穆扔给顾易一袋子鸟食,慢悠悠离开,如同鬼魅。
而另一头,桑穆嘱咐下去的事情,已经完成妥当,就等程入睿前去,她也笃定程入睿会去。凌风溜进来还来不及喝下一口水,又被桑穆吩咐。
“将这信纸送到施修斐手上,这戏没他可唱不了。”
凌风展开那纸张,上面俨然寥寥几句话:程宅废院,枯骨万千,桑女至此,寻仇来报。
“你这是明着告诉他,你要去程府。”
凌风皱着眉头,有些不满。告诉那个家伙做什么,除了阻碍还是阻碍。
“他本就会去,这字条不过是让他去得更加心甘情愿一些。”尚书府上的人求到程入睿的消息,她早已让人传到太子耳中,程府是太子算计进去的,偏偏尚书府因为顾易逃过一劫,如今太子以为有大智慧的尚书府却求到了程入睿身前,按照太子生性多疑的性子,定会派人前去借机查看。
而那个人,必定会是施修斐,因为太子不会让程府有一丝笼络的可能。
当日深夜,已经入塌而眠的施修斐,猛然睁开眼,半跪在床榻之上,手持拐杖,拔出隐藏的剑身,警觉地环顾四周。
听见响动的万有谷也冲了进来,停留在窗户观察那被箭羽刺破的口子,洞口很小,射箭之人的箭术不低。他回到施修斐身边,自家公子已是将箭上绑着的字条取了下来。
程宅废院,枯骨万千,桑女至此,寻仇来报。
“公子,这是……”
“她想让我去程府。太子殿下刚得到消息,尚书府上的人求见程入睿,不知真假,故而让我明日去瞧瞧,程入睿是否真有那本事。”
施修斐的视线停在桑女二字上,桑姑娘啊,桑家阿穆,桑穆。他回想起冬青那日怒气冲冲前来质问,怒气冲天中直言为何将酒送给阿穆,她不想让桑穆知晓她还活着,甚至还在施府上存活。
“明日且去瞧瞧吧,桑姑娘邀请,怎可失约呢。”最主要的,他很想知道,桑姑娘和程府有何仇恨,这仇要如何寻。
桑姑娘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