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景南山上那些尸骨也不是你杀的了？”

众人仰头看向船帆顶端，一瘦弱身影，身穿红衣，衣摆随风飘荡，江上冷风渐停，众人睁大双眼终于看清上面的是什么人。

那极具鬼魅气息又煞人的面具，再加上那一身红衣。有人反应过来，惊呼一声。

“红鬼阎王！”

坐在二层楼阁之上看戏的桑穆，笑吟吟地观察着所有人的动作。一直不曾言语的太子，如今更是站起身，往窗前走近了好几步，像猎鹰一般盯着船帆上的红鬼阎王。

她的视线再往施修斐身上瞧去，靠在船边的施修斐极其淡定，看着立在船帆之上的红鬼阎王，只是将折扇拿在手中，敲打在另一只手掌心。

标准的看戏姿态。

“你是何人？胡乱说些什么！”

端王手中握紧的匕首，始终被他捏在手心，仰视着那红鬼阎王，满眼愤恨，似乎想要将立在船帆上的人一刀致命。

“哈哈哈哈哈，”船帆上的红鬼阎王狂妄大笑，而后阴森森道，“端王殿下真是贵人多忘事，那些被你施舍过的乞儿，如今是一个个消失不见，不就是躺在你那景南山的地里么。”

说完后便扔下一枚箭头，落在端王脚边。

“你端王府上的箭头，我可记得是特意制造，箭头上还有你端王府的图腾，这是在下从景南山里挖出来的死人堆里找到的，卡在白骨的喉咙骨里。”

红鬼阎王说的这些话，让所有人惊讶，热热闹闹的月夕节，如今是大型问罪现场。不仅有皇帝和官员，还有黎明百姓，富贵的、有权势的、贫穷的……都用异样的目光看着端王。

左顾右盼的端王，心态早已在崩溃边缘，恨恨地望着红鬼阎王：“你说是就是？万一是你偷盗我府上东西嫁祸于我呢！贱民就是贱民，不敢露脸，还自诩英雄当着什么阎王，这世上的阎王只有帝王，你算个屁！”

平日里温和的端王如今变成这副嘴脸，甲板上的百姓皆是担惊受怕，纷纷往后退。

“所以，这就是你给那些乞丐穿上明黄服饰的原因么？”

从上往下丢下来的衣服，散落一地在戏台，明明数量不少，但飘下来后七零八落的，在戏台上格外显眼。

明黄服饰，普天之下，只有皇帝皇后有资格穿在身上。而那些衣服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懂。

端王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依旧负隅顽抗，面露不屑：“你说是我做的就是我做的？陷害就是你一句话的事情？”

不紧不慢的红鬼阎王，将手中提着的一个包袱扔到二层楼阁之中，刚好落在皇帝脚边。

“那些衣服我可没有扒拉完，剩下的在那些白骨身上好好的呢，”他垂眸看向几近疯狂的端王，丝毫不给喘息的机会，抬眸看向坐在二层楼阁上的皇帝，慢悠悠道，“那些玉坠玉冠白玉折扇什么的应当是你赏赐给他的，想必你是知道的，那些从衣服上扒下来的纸条，想必你也是知晓的。”

皇帝接过宫人拾起来的包袱，展开来一瞧，脸色大变，站起身死死盯着端王，眼中的怒气难消。

兄弟俩对视一番，终是无人开口。

可皇帝手中的那些纸条，离得近的官员，看得一清二楚，每张字条上皆有一字，却不相同。

一张是丰，一张是冷，一张是任。

丰冷任，皇帝的名字。而那些字条上还有被杀之人的血迹，看起来触目惊心。

端王，这是存着弑兄的念头啊！

“在下就不打扰你们兄弟二人清算了，不过那景南山里的东西，想必你的安查司已经在探查了，会给你更多惊喜的，哈哈哈哈。”

极为裸露的嘲讽，站得最高的人是一点不怕，可是其他人都胆颤心惊的，生怕皇帝因为皇室秘密暴露，一个不高兴就要杀鸡儆猴。

沉默的端王，垂下头盯着自己的脚。沉默之后便是爆发，他抬手就要将匕首刺进自己的胸膛。

立在高处，眼疾手快的红鬼阎王射出一枚箭头，将打算自戕的端王拦下，缓缓落下一句：“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你杀了人，我便撕开你罪无可恕并且皇帝也不会保你的伪善假面，这份礼，端王殿下可要接好。”

在众人的注目下，红鬼阎王慢悠悠说起了那句话：“若天道不公，那我便成就新的天道。”

说完后在大家的呆滞中潇洒转身，却被一根银针偷袭，他踮起脚尖一个旋转，躲了开来。视线往甲板上的某一处看去，嗤笑一声，一只脚的脚尖轻点船帆，向远处飞走，不见踪影。

皇帝在众人的簇拥下走下来，听在戏台前，看着瘫软在地的端王，蹲下身看着他，而后一个巴掌扇了过去，什么都没说。

心态彻底崩溃的端王，冷笑着瞧着皇帝，嘴里说的都是这么些年他最想说的话。

“方才那鬼东西说我伪善，哈哈哈，其实教会我伪善的是你啊，皇兄。我的腿是因为你才跛的，我定下的娃娃亲，那个女人为了你也抛弃了我，这么些年我得到什么了？你的怜悯和伪善，是不是还和众位大臣说我活得不容易啊？可是，这些不都是拜你所赐么！”

“那些只会蹲在墙角祈求旁人怜悯的乞丐，不就是当初你拉我挡枪的模样么，软弱，伪善，虚伪，却无比向往至高无上的权力，你凭什么呢！”

越说越激动的端王，亢奋地握紧匕首，借着身体的重量，往皇帝身上扑过去，对准皇帝的，还有那柄刚杀了人的匕首。

还没碰到皇帝的衣角，端王就被亲卫一脚踹开。

“修斐，”皇帝无力地唤来施修斐，深呼吸道，“这件事你来办。”

走上前的施修斐看着满脸淤青却笑得猖狂的端王，沉心静气地应下了皇帝的要求。

随后皇帝派人将端王扣押起来，面目不善地命人将楼船靠岸，起驾回宫。皇帝一走，皇家的人还有那些大臣皆已离去，只留下施修斐处理后事。

他命留下的亲卫将端王送进大牢之中，遣散了船上的人，他望着被晚风吹得泛起涟漪的江面，平静又冷漠。

而自始自终坐在二层楼阁上看戏的桑穆，站起身松了松肩膀，伸懒腰的时候，目光与施修斐的眸子交汇。

桑穆淡然一笑，便转身下楼，准备离去。

“红鬼阎王不是她吧。”

听到从身后传来的声音，桑穆不免一笑，笑得十分敷衍也极其官方：“施大人是在同姜某说话？”

并不给施修斐开口机会的桑穆，立刻就戳施修斐的心窝子，相当嚣张。

“施大人还是快些处理圣上交代的事情吧，毕竟皇家颜面，这么些人看着的，我想皇上肯定不愿意明日上朝听到的都是关于皇家的闲言碎语。”

此话说完，从容不迫地转身下船，嘴角上扬，眼角却丝毫不见笑意。

施修斐，你越想低调为官，守护自己想守护之人，我就偏要你名声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