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风在天亮之前翻窗而入,百无聊赖地坐在太师椅上喝着冷茶。
桑穆听到动静,转瞬醒来,双眼没有一丝迷蒙,睁开眼的刹那间,就像蛇的眼睛一样,明亮清明。
“我说,你要是想给我沏茶,能不能在我出去前给我,好歹喝上热茶吧,每次回来只有一杯冷透的茶水等我。”
表达着不满的凌风,却没能换来桑穆的一丝温柔,反而插刀道:“冷茶更能静心,你那浮躁的心,刚好受用。”
披上外裳的桑穆,坐在床榻上,询问着凌风:“事情如何了?”
喝完冷茶的凌风将手中茶杯一放,抬脚就往窗前走去,离开前信誓旦旦。
“放心,你想要的结果已经成了。”
一向来去自如的凌风,就像一道风,从是桑穆房间之中消失不见。
看看窗外的被风吹得晃动的枝条,桑穆笑笑,算算日子,田淮今日会来请她一聚。
桑穆出门进宫,毕竟公主伴读这个名头还在,就不能有一天松懈,正好也是光明正大接近田淮的时机。
至于前一日,安平公主的闹剧,桑穆并未放在眼中,更何况,那是她故意的,就为了试探安平公主有没有心计,从而得到对施修斐的了解。
事实表明,安平公主在施修斐那里并无特殊,他只是尽自己作为臣子和师父的职责,甚至他在利用安平公主的特殊地位,算计别人。
她才不信如此喜爱施修斐的安平公主,没有询问关于伴读是否真的是驸马人选这件事,她猜,施修斐只是温柔浅笑,并未明确答复。可就因这笑,让安平公主笃定。
桑穆来到学堂门口,刚好碰到安平公主。
“见过公主。”
桑穆的冷静和疏离,让安平公主支支吾吾,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免礼”。
眼瞧着桑穆除请安之外没有其他的话语,公主剁了剁脚,转身进入学堂。桑穆跟在最后,面无表情地进去。
印入眼帘的,是安平公主座位上的古筝。看来是学习乐。
这方面桑穆一窍不通,只会吹山林间的树叶,在道观五年,她也没心思学这些。供人取乐欣赏的东西,她都没兴趣学。
往里走去,自己位置上也有一架古筝。桑穆将手指指腹放在弦上,冰凉的触感让她沉下心来,久违地,居然让她感受到了杀戮。若杀戮有触感,那一定是这样的。
直到门口被一道阴影遮住阳光,桑穆才回神,抬眼望去,居然是施修斐。
“臣施修斐见过公主殿下。”施修斐并没有等待安平公主回话,自顾自地看向公主一旁的男子,“公主,臣同你说过,若是无意间伤害到别人,您该如何做?”
别扭的安平公主偷偷看了桑穆一眼,紧咬嘴唇,磨蹭后终于下定决心,面对桑穆站立。
“对不起。”
桑穆先是一惊,而后装作惶恐,慌忙站立起身,行礼:“公主折煞我也。”
一脸委屈的安平公主看向施修斐,眼中全是楚楚可怜。施修斐也不再次介入,只是宽慰道:“公主且安心,姜公子并未怪罪公主,他早在昨日臣送药去的时候,就没生气了。”
桑穆眼中的意味不明,看向施修斐的目光里透出一丝了然。
待她坐下,便听着施修斐开口讲诉今日教授的乐课:“今日,臣便教公主弹奏一首边塞曲如何?”
“好!待我学成之后,若罗刹将军归来,有机会我弹与她听!”
不会弹奏的桑穆,看着施修斐发呆。
施修斐这个人,不仅仅是让安平公主喜欢他,更是在小公主面前已经树立了非同一般的威严。虽然是教导小屁孩儿知礼仪懂廉耻,但让皇室公主如此听话,绝非只因喜欢就能办到。再加上他太懂安平公主的心思,投其所好教边塞曲……
勾起唇角的桑穆,笑意明显,心中暗自赞叹:施修斐,绝非池中之物。
公主已是弹奏一曲,虽然磕磕巴巴,但好歹能弹。所以当施修斐以高标准要求安平公主时,小孩儿将矛头转到了桑穆身上。
“师父,你看他!他都没弹,你干嘛对我那么高要求?你曾经不是说过,学习要循序渐进吗?”
桑穆倒也不尴尬,微笑着看向施修斐,不等他回答安平公主,淡定自若道:“我不会。”
而安平公主像是找到转移焦点的良好契机一般,起身蹦跶到桑穆身边,无比天真。
“不会我教你呀!”
然后就小手拉住桑穆的大手,放在古筝上,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弹。
桑穆想抽回自己的那只手,另一只紧握成拳头的手,看起来似乎在忍耐安平公主的靠近和肆意拿抓。
“殿下,男女授受不亲。”
终于扯出自己手掌的桑穆,只能以这个借口来回绝。
“那师父来教,总不能你连我都不如,说出去好丢人!”
安平公主天真的语气,实在是让桑穆哭笑不得。不会弹古筝不会让她觉得丢人,面子值几个钱值几条命。
“不用……”
剩下的话还未说完,施修斐已经停在她身旁,伸出一只手抓住桑穆的手腕,往古筝上一放。
这架势,是来真的?
而后就在施修斐手掌心的包裹下,桑穆的一只手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拨弄着弦,安平公主见此情形,笑嘻嘻地上前,站在桑穆的这一侧,用自己的小手配合着弹奏。
桑穆俨然一个工具人。
这样的教学方式真是别开生面,费的是她的手。
弹完一曲后,桑穆费劲抽出自己另一边的手。现在她的两只手的手指指腹都在隐隐作痛,被这师徒俩一人一手糟蹋完了。
就在她举起手指,放置唇下,轻轻吹着指腹的时候,施修斐站在一旁,盯着她的目光像海水卷潮,澎湃且幽深。
施修斐转向安平公主,和蔼地嘱咐着课后一定要勤加练习,甚至从怀中取出一瓶药膏,放在安平公主桌前。
“这药能缓解手指尖的疼痛,拨弄丝弦时别伤了自己。待手指熟悉了丝弦,再戴义甲进行弹奏。”
桑穆光明正大地出神,心中暗自庆幸,还好姜翊本身就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不然她岂不是还要受这份罪。
修长如青竹的手出现在桑穆低垂的眼幕之间,还抓住了她的手腕往前一伸。桑穆的掌心向上,暴露在施修斐眼前,却瞧着施修斐直接将药瓶里的粉末撒在她的指尖,刹那间,刺激的疼痛让桑穆猛地缩回自己的手指。
报复,赤裸裸的报复!
桑穆怒气腾腾地瞪着施修斐,再多一分的疼痛,她眸中的杀意只会止不住。
“撒上药,好得更快。”
极其平稳的声音,在桑穆耳边围绕。
她的一只手腕又被捉住,往前抻。直到桑穆发觉施修斐握住她脉门的指腹有往下压的感觉,眸中瞬间凝聚杀意的桑穆,反手握住施修斐的手腕,大拇指压住他的脉门,挣脱开来。
“多谢施大人好意。”
桑穆的冷言冷语反而让施修斐眸中出现笑意,直到桑穆跟着安平公主走出学堂,施修斐还停在原地,垂着头,看着桑穆弹奏的古筝。
蓦地,他笑出声来。
这个姜翊,是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