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府外停着一辆马车，正是施家的。

“公子，程府管家说，程入睿天未亮就出了府上，只他一个人，没让程府的家丁奴仆跟着。”

和管家交涉完的万有谷，正站在马车轿的窗前，小声禀报着。

出府了？

闭目养神的施修斐缓缓睁开双眼，视线转到手中的字条，思索一番后将字条捏在手心，揉成一团。

下车后的施修斐拄着拐杖往程府管家面前一站，儒雅公子的模样，就连请管家通报程骥也是彬彬有礼，让人找不到一点错处。

程府管家哪敢怠慢，满嘴都是“请施大人随奴来”，带着施修斐往程骥书房而去。

找儿子岂有不见老子的道理。

施修斐被管家带着往前走，他侧头给万有谷一个锐利的眼神，如同猎鹰般扫视着宅院另一边。万有谷接收到自家公子的指令，悄无声息地退至一旁，等到不见管家与施修斐的身影，转身往另一边走去。

被带到书房的施修斐，忙碌翻阅书籍的程骥瞧见来人是他，笑容满面地放下手中的书，挥手让管家去泡一壶好茶。

眼瞧着如今只有他们二人，施修斐先是行礼给程骥问好，而后开门见山，表示自己的来意：“程相，今日修斐前来，是受太子殿下所托，有事请令郎相助，不知程相……”

他的话没说完，看着程骥的脸色就知道，程入睿如今只能唯太子的命令是从，这件事让程骥有多难受，从花船渡事件后禁足程入睿就能瞧出来，偏偏此时还要装作大度应允的模样给他们下面的人看。

笑容凝固的程骥，眨眼间就恢复了和蔼的笑容，面对施修斐完全是以慈祥的老师自居。

“这有何不可，太子殿下的事本当义不容辞。不过，入睿今日天未亮就出了门，我这个当父亲的还是今日用早膳时才知道。修斐若无要紧事，不如在此处等他，我们爷俩儿来对弈一局？”

施修斐恭敬地坐在程骥下方，待程骥选了白子后，他才将黑子拿过来。可二人的心思皆是不在棋局之上，往日下棋速战速决急功冒进的程相，今日却缠缠绵绵，平日就收敛锋芒的施修斐，此时的棋艺更是软绵。

“修斐啊，你本有惊世之才，如今却屈居众官员之下，干着却是姜觅州的事，还要为太子殿下尽心尽力，你可怪我未曾在圣上面前给你说些好话？”

分着心思猜测桑穆复仇计划的施修斐，将眸子里的深不可测掩藏，面对程骥笑得人畜无害，一副愚忠的嘴脸哪怕在他装得翩翩有礼的情况下，也显得羸弱了些。

“哪里，修斐自小体弱，是圣上恩赐了好些珍贵药材，我才存活下来，后又因着怜惜，破例将我提为太子殿下的伴读，我这满脑子的知识，都是圣上和太子殿下的功劳，为他们效命，理所应当。”

程骥若有所思地瞥了施修斐一眼，慈祥爬到了眼角，夸赞着有施修斐在他很安心。

勾唇一笑的施修斐没有说话，垂眸将视线放在棋局之上，心思却又跑到了桑穆身上。

他敢肯定，程入睿天未亮就独自出府是桑姑娘的手笔。她似乎极为了解程入睿，也擅长把控人心。此时的程入睿，恐怕已经身首异处了吧。只是他不明白，既然桑姑娘本就打算在程府外杀了程入睿，也不打算将程府灭门，那为何深夜故意将那字条送到他手上，让他心甘情愿来程府一遭。

程宅废院，枯骨万千，桑女至此，寻仇来报。

在心中默念桑穆送来字条上的话语，施修斐眼中的眸色越来越沉。

原来，不是让他来阻止复仇灭门，而是让他来见证。

“公子！”

万有谷从外面进来，也并未尽到礼仪，直接闯入，站在施修斐身边，弯腰在他耳边轻语着。

“老爷老爷，出事了！”

有些不满万有谷随意闯入的程骥，指桑骂槐，冷脸训斥道：“慌里慌张，像什么样子，客人还在，怎连通报的礼仪都不懂？”

“哎呀，老爷，少爷出事了！护城河了捞起来一具男尸，正是入睿少爷！”

程骥腾地站起身，手边的白子棋罐被碰到地上，裂成两半，罐中的棋子也七零八落散落一地。程骥甚至没来得及拿上披风，就这样闯了出去。

书房内徒留施修斐主仆二人。

手持黑子的施修斐，百无聊赖地随手将黑子扔进棋罐中，起身前往。而身后的万有谷，将施修斐放置在书案一角的拐杖拿在手中。

如今的程府上下，乱作一团，程骥与其夫人已是赶往护城河，内院早已没了人影。施修斐也不在装柔弱，从万有谷手中接过拐杖，姿势却是拿剑的姿势，前往那个找到的废弃院子。

秋日的落叶纷飞，前往废院的路上满是枯叶，也不见有打扫的痕迹。

“你说你查探到此处时，有人与你打斗？”

仔细观察着地面的施修斐，用拐杖挑起一堆落叶，地上殷红的血迹显现出来，目光幽深。万有谷将怀中的箭头拿出来，递给施修斐。

“这是那人留下的箭头，和昨晚深夜，桑姑娘射到您房中的箭头一样。可那人并不是桑姑娘，他虽蒙着脸，但那人是男子体型。”

剩下的话无需万有谷再多说，施修斐明白他的意思。要么，桑穆有忠于她的帮手，要么，今日这一遭，是有人借桑姑娘的名义利用他。

施修斐抿唇一笑，伸手就将万有谷的佩剑拔出来，一剑劈开了废院大门的锁扣。

“你怎知，就不是她在利用我？”

反手一挥，将佩剑扔回给万有谷，然后一脚踢开院落大门。眼前的景象让施修斐沉默不语，而刚收好佩剑的万有谷，瞧见这眼前场景，警惕地往施修斐身前站去，入剑鞘的佩剑，此时又出鞘。

挡在前面的万有谷只听见自家公子轻叹一声，随后嘱咐他道。

“有谷，你且先去报官，然后去太子府上禀明一切，看他如何定夺。去吧，桑姑娘的人不会再回来了，与你打斗不过是引你过来。”

“公子，您万事小心！”

万有谷一离开，施修斐这才完全踏入这废弃院子里，看清全貌。

越往里走，泥腥和血腥味儿混合在一起，直冲脑门。这座院子已经被人挖空，到处都是坑坑洼洼的痕迹，而坑里的，无一例外的，都露出了森森白骨。已然不是他站在门外，瞧见的那一两具白骨。

施修斐瞧着那被完全挖出来，又被暴露在地面上的白骨，身旁有一陶罐，被打得稀碎。他蹲下身去，随手捡起地上的枯枝，在那堆碎陶罐里扒拉着。

一阵血腥恶臭袭来，腐烂一半的模样还是让施修斐察觉到这些是什么。

是人的内脏，里面还有一根布条。

他环视一圈，院落角落摆放着一层又一层陶罐，这些人都是被开膛破肚而亡命的，只是这还未完全腐烂的，当是程入睿最近一次的杀人。

站起身的施修斐，看着被挖得面目全非的地，坑里露出来的白骨，有的是阴森森的手骨，有的是可怖的头颅，还有的是阴凄的腿骨，但极为统一的，这些尸骨都只是被挖到一半，衣物都有挖出一个角落，剩余的依旧在泥土之中。

桑姑娘啊桑姑娘，你还真是体贴入微，利用施某还真是彻彻底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