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商户家后院留下银两,顺了一件女子外衣,桑穆换上后并未远离,而是绕道来到之前她在船上瞧见的太子和施修斐所坐之处。
桑穆看着渡客码头边上那艘花船渡上混乱不堪的场景,甲板上已经被官兵围起来,无人敢进,亦无人敢出。她看着施修斐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里进,轻哼之中带出一抹淡笑,是讥讽,也是不善。
划船渡已是被施修斐控制起来,表面上若无其事,但桑穆知道,他还在等人。
不知过了多少时辰,远处有人来,直奔花船渡而去。若桑穆没瞧错,里面有身穿官服的,也有家财万贯的富贵家主。一个个的,着急忙慌的模样,实在是滑稽。
想必今夜过后,最迟明日,就会流传出花船渡上的荒唐事,若被皇帝知晓,责罚事小,丢人事大。所以,他们一定会卖太子这个面子,以求护住自家的面子。
桑穆一边饮茶一边看戏,花船渡上的官宦子弟以及富贵人家的儿子,被一一带走,程入睿走在后面,一步三回头,似乎还很舍不得。直到她看见施修斐的那队人马,赶着一圈人出来,衣衫不整,发间的花朵也变成了残花。
程入睿,这是彻底没入太子的眼啊,不然,再怎么样,太子也会给他一个面子,将他那些调教好的人多多少少悄悄送回。如今这光明正大的押送,是在警告程入睿呢,不该说的别说。
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桑穆远远瞧见,河岸有车马奔驰而来,马车顶上的图案是江府的族徽。那边好戏散了,她这边的好戏才开场。
冬凡一行人沿着河岸寻找,惹得原本看热闹的此时更加不想走了。桑穆自己却悠闲自如地坐在楼阁中,喝茶吃点心,毕竟花船渡上的茶水吃食在她发现不对劲后,她是一点没动。再加上潜水游到别处,体力早就用完,如今也饿了。
她看见施修斐踏上马车,望了四周一眼,随即离开。
“桑姑娘好雅兴。”
本悠闲自得挑着点心吃的桑穆,听见这声音,眉头一皱,施修斐不是走了么!
却见眼前人的穿着并非刚才她见到的那样,顿时心下了然,很劣质的障眼法,偏偏她上了当。桑穆调整好脸上很恨的表情,如同杀手般冷血的眸子,抬眼间变得纯洁无害起来:“这位公子,我们认识吗?您似乎认错人了。”
施修斐不以为意,眼前人装作不认识,丝毫不影响她就是桑姑娘。
“施某应该没有认错人,桑姑娘你很特别。”
明明是正人君子,一本正经说起这些搭讪的话来也是得心应手。偏偏桑穆不想上当。
“这位公子,那位桑姑娘特别,您找她去,怎反而赖在我这里?”
“你不想听听她怎么特别吗?”施修斐不请自来,端起茶壶,给自己沏起茶,“心狠手辣,睚眦必报,六亲亦可不认。”
这话一出,桑穆看向施修斐的眼神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手中的茶杯更是握得紧紧的,若施修斐再多说一个字,茶杯的下场只剩下粉身碎骨。
桑穆在心里痛骂,奸诈小人,惯会颠倒黑白!
而对面的男人,却是笑得如沐春风。
“你果然是桑姑娘,你现在的眼神和当初凤林山那一见,一模一样。不过,看来五年前施某提醒你的,桑姑娘是听进去了。”
桑穆知晓施修斐说的是什么,是姜觅州寿宴上,她身上的药香足以让姜觅州察觉,他只是想打消她杀死姜觅州的意图罢了,至少别在他在的时候杀。
桑穆的沉默不语,施修斐并不觉得有何冒犯,反而自嘲起来。
“桑姑娘应当也是恨我的,冷眼旁观见死不救,也如同凶手,是么?”
施修斐说这话时,还给她添茶,这副姿态,像极了多年未见的好友。
“姜觅州最终还是死在你手上,也算一报还一报。只是施某好奇,桑姑娘这次回来,是想杀谁呢?”
桑穆没想过施修斐会如此直白地询问,一点也不符合这男人的心机。她十分淡定地给施修斐沏茶,直到看着施修斐将茶杯中的茶水喝下,她满脸笑意,朋友聊天的语气,说出来的却是最没有感情的话:“没准是想杀你呢?”
她站起身,就要往外走,对面却传来警告。
“桑姑娘,在下还是想提醒你一句,莫要卷入皇权之中,对你,对江怡,都好。”
桑穆收起眼中的冷意,嘴角上扬,皮笑肉不笑的,正面站立着面对施修斐,双手撑在茶桌之上,弯腰与施修斐平视,上位者的压迫感直逼向淡定优雅的男人。
她并不在意男人话里话外的试探,想拿江怡来刺激她,怎么可能。两人谈话中,出现第三人,最是不明智。
“施修斐,你猜,最后是你赢,还是我赢?”
谁知男人并不在乎,重点直接歪到“桑姑娘居然知道我的名字”上。桑穆无语至极,她以为施修斐深藏不漏心机颇深,没曾想还有这无赖一面,气得桑穆翻了白眼就要走。
“桑姑娘不如把你名字留下?败军之将哪有不知道胜利者姓甚名谁的道理。”
已经跨步往前的桑穆,听到那四个字,硬生生定在原地。
败军之将。
该死的,她又记起前世死前的场景,施修斐在大火前对玄月族的评价:败军之将。
指甲扣在掌心,握得死死的,指甲已是狠狠掐进肉里。痛,但也让人更清醒。
“知道我名字的人,都死了。施大人,你确定想要知道?”
这话有些夸大,但桑穆就是在告诉施修斐,他想知道她名字,只有死路一条。
收回脚步的桑穆,侧身看向施修斐,那慵懒的姿态,似乎不把她放在眼里。桑穆也不生气,反而笑得绚丽极了,嘴里说的话也越来越慢:“玄月煞女,桑家……”
桑穆心中默念着数,数到三时,施修斐就开始迷迷糊糊,含糊嘟囔了一句桑姑娘后,趴倒晕在茶桌上。她嗤笑一声,方才给施修斐沏茶,她的指甲触碰到了茶杯里的茶水,指甲里,是藏有晕药的。
但是她也不敢疏忽大意,毕竟刚才施修斐就骗过了她,他根本没离开,甚至还找到了她。不得不说,施修斐很会揣度人心,也极为了解人性。
桑穆走近男人,将人掀翻,故意扯下施修斐的腰带,慢慢腾腾的,双眼像鹰眼一样盯着男人的眼睛。没有一点动静,眼珠没有滑动,眼睫毛也未曾抖动,是真晕。
她看看手中的腰带,给施修斐穿回去是不可能的,索性系在了他身上别的地方。随后头也不回的离开,心底暗自念着,没有告诉施修斐的那个完整答案。
玄月煞女,桑家阿穆。
桑穆下楼后躲在暗处,将身上的衣服换了回来,脸上的那张皮也贴了上去。直到冬凡领人在约定的地点找到他,她才有时间闭眼休憩。
明明毫无睡意,但就是很疲惫:施修斐怀疑她和江怡勾结,这份洞察力和聪慧,实在是吓人。
她在心中如此想着,得出施修斐很吓人的结论。可她上扬的嘴角像浅浅弯月,就连闭上眸子的眼角也在往上挑。
施修斐,你准备好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