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万华寺一夜,桑穆便消失在了乞丐堆中。时间一天天过去,渐渐地,那群小乞丐也一个个没了踪影。
乞丐堆里无人在乎哪些小孩不见,外人记不住,而乞丐堆里都是些好吃懒做的,不见其他乞丐,只会幸灾乐祸。哪怕桑穆消失,以她为首的那些小孩跟着消失,他们也不过一句“看吧,跟着那个怪胎命都没了,不知道是不是被山里的猛兽叼了去”。
其实桑穆还在皇城之中,但已经换了一张脸。
“没想到小姐手中居然还有这种奇人,不仅会吹笛驭蛇,还会江湖上的易容之术。”桑穆站着看向面盆里的水,倒映出来的这张脸实在和桑穆本身那张柔美中透着妖媚的脸不一样。
早已换上男装的桑穆,再配上这张剑眉星目,薄唇淡漠的脸,哪怕身高不及江怡易容的翩翩公子,但她浑身的少年气,看着就是个无忧无虑的少年郎。
“江公子,小弟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公子答应。”桑穆转身就已入戏,压低嗓子,行男子礼仪,唤江怡为江公子。
得到江怡眼神的示意,桑穆笑着看向江怡身边的护卫:“我想请展护卫的师父再收一位小徒弟。驭蛇之术自是不必,但这易容之术嘛,方可学上一学。”
同样换脸的展护卫心中纳闷,桑穆是如何得知自己有师父的,就不能是他自学成才吗?
“你想让凌雨学易容术。”
极其肯定的语气,桑穆听了笑得却更加开心。
“是,据我所知,待她医术有所成后,医圣会派下山历练,有易容术在手,遇到危险的求生机会会更大些。”
“只要你能做到,有何不可。”
展护卫听着自家主子的回答,摸不着头脑,总感觉二人之间有着不一样的秘密。但他无暇顾及,接下来他们要去的地方,着实让展护卫握紧拳头。
桑穆与江怡要去拈花楼。拈花楼是南丰国皇城中最为富贵的青楼,去的客人都非富即贵,甚至还有贵戚权门,故而守卫森严。在那些客人口中探听消息谈何容易,偏偏桑穆二人胆子大,竟然要亲自去。
她二人倒是轻松,但展护卫看起来如临大敌。
“小姐,您二位女子之身,去拈花楼那种地方……”
展护卫剩下的话没说完,桑穆就已经猜到后面的话是什么。笑嘻嘻地盯着此时有些凶神恶煞的展护卫,悠哉游哉地开口:“这不幸好有展护卫你么,如此精湛的易容术,我们现在可是男子,哪来的小娇娘呢。”
桑穆拍拍展护卫的肩膀,和江怡肩并肩出了门,将发愣的展护卫甩在了后头。
“展护卫对你的紧张,若是后续之事进行下去,他不会让你以身犯险。”桑穆目不转睛地看向前方,双眼坚定。
“若是想当一个被已故父亲一直保护着的小姐,你不会选择我,我也不会答应你。要当,就要当主子。”
听着江怡极为稳重的话语,桑穆咧嘴无声大笑。
江怡,果然很有意思。
三人来到拈花楼,桑穆和江怡那非富即贵的打扮就让一楼的老板带去了三楼。拈花楼总共九楼,越往上客人的身份越尊贵,对于隐瞒身份的,那就是靠着在拈花楼花费多少银两为准,一层楼一层楼往上升。
易容的桑穆和江怡对于老板就是生面孔,但观察到二人身上的衣服,用料就不是一般的布料,便直接带往三楼。
三人刚坐下,桑穆特意嘱咐老板让姑娘们等一个时辰后再上来;而江怡把展护卫支开,让他去拈花楼附近的茶楼打听,哪些公子哥经常在拈花楼停留。
“展护卫真是相信你。”
拿起桌上果盘里的果干,桑穆行为十分放浪,毫不在意形象地往自己嘴里扔吃的。妥妥一副放浪不羁的江湖小子形象。反观江怡,垂眸喝茶,易容后的俊朗面容,稳重的举止,一看就是名门公子。
“他不是相信我,是唯我爹的命令是从。”
桑穆听着,眉峰一挑,不反驳。江怡的爹——威虎将军江仲,倒是个爱女儿的好爹爹,可惜啊,不够了解自己的女儿。从小生长在边关那种风云变幻血腥之地的人,怎会是听话又易被摆弄的乖娃娃。
“你约的那人,在皇城之中如何得知边境的消息?”
“简单,他是货商,专做边境买卖,从南丰国这边进货物,到西幽、北晖、东彦三国进行倒卖。”桑穆瞥见江怡探究的目光,无奈笑笑,“我流浪边境时与之交好,帮他杀了一群劫匪,自那以后便留下联系方式和信物,并许下诺言,有用到他的地方尽管开口。”
听见门外脚步声,桑穆放下酒杯,看向门口,等待房门被打开:“所以,探听边境消息,他倒是可以用上一用,不会引起怀疑。”
桑穆一说完,门口出现一位大络腮胡,身材粗壮的高大男子。男人大喇喇开口道:“还好我眼尖,瞧见恩人你挂在窗外的红丝带。没想到恩人装扮起来是如此模样,好一个俊俏的少年郎啊!”
笑出声的桑穆,好心提醒着:“李大哥不必拘礼,再说,您行礼行错方向了。”
被唤作李大哥的男人,看向自己行错礼的俊俏男子,在桑穆面前坐下:“嘿,这公子的气度和当初我在边关瞧见你的气场还真有几分相似,你来信说会变个模样相见,我就靠直觉来认人了。”
整场会面,都是桑穆和李大哥在寒暄,天南地北的聊,从货物在哪个国家好卖,到之后还有没有倒卖货物的打算。当然,江怡想要了解的边境状况也全都知道了。
待李大哥离去,桑穆将房门关上,拈花楼的姑娘们便敲门而入,个个都笑盈盈的。桑穆一瞧,笑着让姑娘们弹曲跳舞即可,没让她们近身。她便和江怡坐在窗边,喝茶欣赏。
曲落舞毕,桑穆从怀里掏出银子,打赏给姑娘们,遣退了众人,而她们二人,已起身准备离开。可随风中飘来的话语,让她二人停了下来。
“听我家老头子说,姜觅州最近有意无意中在讨好太子那位伴读?”
“是吧,不少人说瞧见姜家老爷光顾施修斐他爹开的书肆,据说是想游说施修斐当姜翊的家教先生。”
“莫非姜家是想拉拢太子?这是姜家自己的意思还是那位的意思?”
“不用想得太复杂,姜家不值一提,长公主不会帮姜家的。我们要留意的,是施修斐,你莫不是忘了,他那个养父,是那位的老师。”
桑穆二人在听见姜觅州这三个字时,就不约而同的坐下,听着从窗外传来的声音,断断续续模糊不清。
施……修斐?
她记起凤林山上的一切,李志唤那个男人为施公子;也记起前世的火光中,姜觅州对那个男人恭敬行礼的模样。自从她知晓姜觅州在南丰国,她到了南丰国皇城后,也查了那名叫李志的将领,唯独那位施公子,她一筹莫展。
施修斐究竟是不是那个男人,她要查清楚。
桑穆等到离开拈花楼后,才询问江怡:“施修斐是何人?”
“我不曾见过,但听母亲说起过。帝师捡到的孩子,被帝师养大,帝师在圣上登基后便隐退,不问朝事,反而他的养子成了皇上亲封的太子伴读。母亲曾夸赞过他温文尔雅且才华横溢,也懂得收敛锋芒,是个大智若愚的人,可惜身体有疾。”
下意识的,桑穆眼前浮现的,就是那个拄着拐杖的男人。
和江怡分别后,顶着还没卸下假脸的脸,来到江怡告知的书肆。她在书肆待了许久,书看完一本又一本,终于等到了。
那张脸和她记忆中的脸庞相差无几,面如冠玉,眉如墨画,那双桃花眼配上病弱缠身的气色,的确是姿态闲雅气若嫡仙。就连那拄着的拐杖,也对上了。
她找了许久的“施公子”,一直没有消息,如同南丰国没有这个人一般。
如今,倒是歪打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