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处理完二皇子一事,从悬崖返回皇城,施修斐大病一场,连上朝也不去,整日闲躺在床榻之上。
“公子,您起来喝药吧。”
施修斐支起病恹恹的身子,苍白着脸将那苦口的药一口气喝完。
“公子,那位罗刹将军回来了”,万有谷一手接过施修斐递过来的空碗,一手递上丝帕,“自前几日姜觅州发丧,姜家那位小公子病倒,四处寻医,如今终于有一位大夫敢治,不过在江府中没人敢拿主意。就在今日早上,将军刚到江府。”
江怡回来了?
蛇?
施修斐猛然记起,他派人跟踪江怡侍女,却被密密麻麻的蛇逼退。陷入回忆里的施修斐,有些怅然,二皇子死亡现场也有大量长虫窜入的痕迹,若蛇与江府有关,那便非同小可。
“有谷,去查查江府,还有前几日里江家侍女的行踪,整理出来。”
若他忽略掉什么,而那些蛇又真与江府有关,那便是他施修斐第一次大意犯错了。
地处繁华南街,此刻却陷入沉寂的江府,府里府外挂满了白绫,奔丧的派头显而易见。不过,那位尽人皆知与罗刹将军江怡同母异父的姜家少爷并未病倒。
桑穆正待在自己房间进行沐浴,从心口延伸至脖颈的烫,像有千万只蚂蚁在身上撕咬的难受。她将所有人赶走,命令冬凡任何人不可踏入院子一步,违者重罚。
虽说是沐浴,但桑穆是整个人待在凉水里的。闭着眼睛,心平气和,肩颈裸露在水面之上,白如清玉,如果不是那脖颈处的烧伤疤痕看起来十分可怖,倒真像一樽被晨露滋养的玉佛。直到身后传来开门的嘎吱声,桑穆那扫在眼睑下的睫毛有了一丝颤抖。
“阿姐,男女授受不亲,闯进来看男子沐浴终归是不好的。”
桑穆睁开眼睛,一双清冷的桃花眼,像天上挂着的残月,往他人看过去的目光都像是怜悯。
“男女授受不亲?”
回来的江怡身着男装,发束成高髻,小麦一般的肤色,眉眼间自是俊朗洒脱。布满老茧的手挑上姜翊的下巴,眼角含笑,看着浴桶中的姜翊,好笑地调戏道:“你倒是入戏。就算我俩裸身相见,小桑穆,你我也是同为女子。”
桑穆。
这个名字还真是让人怀念。
可她现在是姜翊。
她依旧坐在浴桶中泡着,沉心静气,一动不动。反而是江怡,眼神缓缓转移到桑穆的脖颈处,左边是被火灼伤的痕迹,但是隐隐约约中可以看见那灼伤的痕迹下,透着一丝丝不寻常的红。
江怡看着桑穆想要起身,特意拿过擦身的毛巾,亲自给她擦拭:“对外可是说姜家少爷病危的,你这模样哪里像病危了?”
“阿姐不用担心,祸害遗千年,我还没那么容易死。”
桑穆还嘴都还得气定神闲,优雅接过江怡手里的巾帕,自顾自擦拭起来。起身背对江怡,裹上一层又一层束胸,穿上男子衣裳,湿发未干,随意披散着,那模样比装扮成男子模样的时候更为柔美。转身面向江怡笑得颇为心计。
“阿姐,该您上场了。”
桑穆说的上场,无非就是让江怡主持姜觅州的葬礼,然后当着众人的面给同母异父的弟弟请大夫。
吊唁的人来得越来越多,毕竟她回来的消息不胫而走。各种虚假的寒暄实在让江怡疲乏,于是她在众人面前过问冬凡,为姜翊治疗的大夫可有着落。
冬凡毕竟是江怡的侍女,自家主子的意思,只要主人一个眼神,她就能懂。故而在众人面前大声说明,皇城内知名大夫无人敢前来,目前只有一位游走天下的女大夫敢来,叫凌雨。
“是么,那便让凌大夫去给姜翊治治,如此病弱只会让母亲伤心,徒增烦恼。”
众人听在耳里,看在心里,深深知道,果然姜翊不得江怡喜爱,若姜翊不是长公主的孩子,这位罗刹将军恐怕不会管其生死。
“施大人到了。”
冬凡在江怡耳边轻声禀报着,江怡倒是诧异,没想到还真给桑穆那小妮子猜对了。
“施大人。”
“将军节哀。”
二人互相行礼,施修斐上前向姜觅州躺着的棺材行礼哀悼。旁人都胆颤心惊地瞧着,这位施大人,帝师之子、太子伴读,做事手段极为隐秘,备受太子信任,当今圣上对其更是青睐有加,升上去只是时间问题,故而谁都不敢轻怠。
一时间,施修斐前来吊唁被动变成与官员大臣之间的嘘寒问暖,大家都以为施修斐是来替太子和皇帝走走过场。可是,施修斐哀悼后并未立即离开,反而走近棺材,沉默不语地看着躺在棺材里的姜觅州。
毕竟是死人,棺材用再好,里面有再多名贵的香料,也抵挡不住尸臭的味道。
江怡只觉得有意思,不作打扰,施修斐这人还真被小桑穆说中了,谨慎多疑,让她务必小心多观察。
“将军,圣上特意让修斐来悼念,圣上还说出殡的时候可以按照皇家的规模来进行,就看将军你……”
江怡听着施修斐欲言又止的话,大方一笑。嘴角虽然笑着,但眼睛里的恨意快要遮不住:“多谢圣上美意,不过,母亲来信说一切从简。”
二人面对面对视着,身为将军的江怡虽然在女子中已经很高,甚至比一些男子都要强壮,但是在施修斐这个外界传说身弱的男人面前,还是略显柔弱。
施修斐悼念也悼念了,传话也传到了,与江怡寒暄几句后也就离开。江怡若有所思地瞧着男人的背影,目光由探究变得犀利,直到男人的身影走出大门消失不见,她才转身,接着守那有些许臭味的棺材。
直到黑夜,众人散尽,连奴仆都被江怡撤走,她独自一人站在棺材前面,冷哼一声,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那些供奉的香烛纸钱,走了。
“我就知道咱家小桑穆在等我,好酒好肉的备着,这是庆祝呀。”
明明是上战场的女将军,在桑穆面前没有一点端庄,反而说话总是透着一股小孩儿的俏皮,与桑穆第一次见面时判若两人。
人生在世,脸上的面具总是好几个的,她和她皆是。桑穆这样想着。
二人围桌而坐,桑穆身旁站立着的,恰是今日来“治疗姜翊”的女大夫凌雨,此时正为二人斟酒。
江怡让凌雨坐下,都是老熟人,不必如此见外。
“红鬼阎王面世第一步,已经开启,我和裴勇说过‘世上不平事,找红鬼阎王一切皆可解决’,想必再过不久,红鬼阎王的名声,足以让那群人闻风丧胆。”
江怡与桑穆碰杯,笑得洒脱。但桑穆一眼就看出当江怡说到那群人的字眼时,眼里的恨和厌恶,不比她少。
“不急,这点程度恐怕还不够。”
是了,裴家主之所以找上红鬼阎王,也是她们设计的。
人只要被仇恨占据全部心思,再看到希冀背后的绝望,就会不折手段也要达到目的。这时候便只要有一个道高德重的人对其稍作提点,找到神不知鬼不觉的办法,权贵又有何妨,皇帝的儿子又有什么能耐。
那个人便是身为威虎将军的女儿,如今又成为了罗刹将军的江怡。
其实早在桑穆确认凶手是二皇子的那日,江怡就秘密到了皇城,接到桑穆的暗语,转身就低调住进裴家的酒楼。行迹隐秘,但是在裴勇面前,不用多说什么,只要江怡那张脸便能表明身份。
敢杀害裴贵妃亲妹的人,皇城之下,并不难找,但若真的是皇城里的人,那能为芸上仙子报仇的机会微乎其微。
这句提醒引得裴勇在悲痛中清醒,直到江怡在裴勇眼中瞧见熟悉的杀意,她才有意无意中提到“红鬼阎王”专平天下不平事的传言,引导裴勇去寻。
只要裴勇踏出找寻红鬼阎王的第一步,那么剩下的每一步都在桑穆的计划之内。
“凌风怎么没来,这等好酒好肉,他该是第一个候着的才对。”江怡疑惑地看着凌雨,她知道凌雨凌风二人,虽不是亲兄妹,但与兄妹也别无二致。
“许是修道修出了真谛,酒肉已是过眼云烟。”
随口而答的桑穆,正端起酒轻抿。嗯,桂花酒还是那么香。
凌风便是那在二皇子府中故弄玄虚的老道,凭着凌雨的易容术,带着同样易容过的裴勇,在二皇子府中找寻证据,能让裴勇下定杀心的证据。
当然,二皇子的梦魇也是假的。是易容成裴芸叶的凌风,半夜爬上二皇子的床笫,掐住其脖子,让他清醒后又将他掐晕过去,并且趁着人晕过去的劲儿,在房间里泼猪血,一日比一日恐怖。
凌雨起身离开圆桌,江怡笑着给桑穆斟酒。两人就像是许久没见的姊妹,喝着熏酒说着体己话:“原来你这几年留着姜觅州的命,是在等今天。”
桑穆迎着江怡笑盈盈的眉眼,也笑了,淡如秋桂的笑容,那双眼睛却发亮。她端起酒杯没说话,故意往江怡的酒杯上撞了一撞,二人的酒混在一起,不拘小节。
“未雨绸缪,果然谋万世者谋全局。不过我的确没想到,姜觅州的命,是你换凌雨光明正大到你身边的时机。”江怡大方夸奖着桑穆,同桑穆一起的这几年,她真的惬怀。
姜家少爷体弱,无人敢医治?哈哈哈,不过是桑穆装出来的罢了,这小妮子贯会拿捏人心。江怡复而举起酒杯,玲珑小杯在豪迈的动作下仿佛是边境的大碗,豪情壮志尽在酒中:“我们要的美满,一定会实现。”
桑穆的回答都在上扬的嘴角上,看到凌雨端着桂花糕回来,笑容更加张扬,抬手拿了一个喂到江怡嘴边。
“阿姐尝尝,凌雨做的桂花糕那可是一绝。”
在江怡吃着桂花糕的时候,看着桑穆淡如秋风的模样,不由莞尔:“那施修斐,确如你所说,是个心思深沉的。”
“他今日前来所为何事,总不能真是来吊唁的。”
“呵,宫里那位派来监视并恶心我的吧。奉命来悼念,还说出殡可按照皇家规模的话”,江怡的眼中存着嘲讽,冷光尽显,“不过,他倒是盯着棺材里的尸体看了许久。”
桑穆变得沉默,眼里的幽深像漩涡一般,让人看不清。
“那位施大人?倒是极有意思的”,凌雨一边为二人斟酒,一边说着打探来的消息,“二皇子案件是他过手的,但他并未为二皇子敛尸,反而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对外宣称,二皇子摔落山崖后被天雷击中,烧了个干净。”
其余二人都略感诧异,施修斐的行为实在是有些诡谲。
桑穆回想着自己利用施修斐的过程,施修斐很聪明,聪明得出乎她意料,甚至来悼念盯着姜觅州尸体看,她也隐约猜到他在找蛇的痕迹。但,敢冒着忤逆皇帝的风险,在二皇子死因上对皇帝虚与委蛇,这不在她算计之中。
“而且民间都说施大人的确俊美,怪不得芸上仙子会动心。如今坊间流传施大人的画像,我还买了一幅回来。”凌雨从袖中掏出来一幅小像,放在桑穆面前。
桑穆与江怡早就见过施修斐本人,不足为奇。但桑穆还是望着那幅画像出神:“阿姐,或许,我们遇到了一个变数。”
桑穆目光如炬,看着画像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振奋。而江怡一身豪气,透着战场上杀敌的狠绝:“小桑穆,你说该怎么办?”
桑穆笑着,抬眸与江怡对视,眼中的光芒像蛇眼一样冷清且蛊人:“那就将变数变为定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