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裴芸叶和施修斐的流言蜚语,几天时间里,各种版本已经传到了宫里。于是下朝后,施修斐被单独留了下来。
“修斐,你来看看。”
殿中只有施修斐和皇帝二人,殿门在锦山公公退出去时已经关上。
施修斐不徐不疾上前,走到了皇帝的书案前。展开的画轴上,画纸上的人俨然是他。他眼瞳微紧,眼中一闪而过怒意。
“陛下,这是?”
皇帝沉着脸色,看向施修斐:“兰儿她妹妹画的。”
霎时间,沉默在空旷的殿中蔓延开来。殿外的光从雕花窗户的空隙穿透过来,明亮灼眼,与书案四周因关闭殿门的暗,显得更加晦涩。
“这九幅画,皆是裴芸叶画的你。”
施修斐随着皇帝指向的方向,书案另一端摆放整齐的几幅画轴。皇帝拿起新的一卷,递给了他。
展开后映入眼帘的依旧是穿着官服的他,唯一不同的是,这幅画上题了字:此夜相思不相见,愿陪相见不相逢。
除了轻叹,他也别无念想,毕竟人死不能复生,而他,也不能作任何承诺。
“陛下,裴妃娘娘那里……”
“唉,朕多陪陪她。”
施修斐看着已经出现白发、年逾半百的皇帝,垂下眉眼,等候着皇帝的吩咐。
“修斐,这一次,朕希望你来查清裴家女儿身亡的真相,也算慰藉裴芸叶的在天之灵。她,毕竟是兰儿的亲妹妹。”
皇帝的语气充满无奈,施修斐深深知道这是裴妃娘娘的愿望。
“臣,施修斐,领命。”
皇帝欲让人将那九幅画送到他的府中,施修斐拒绝了。并斗胆向皇帝请命,让他自己做主。皇帝答应下来,于是乎,那九幅画,就在皇帝的殿中被施修斐烧了个一干二净。
出了宫门的施修斐,在轿中沉思。他从不曾在宫外露过面,见过他的人除了家里人就只有同僚,那么裴芸叶见过他只能是在宫中。
“公子,您上朝的这段时间,府上有客人求见,是裴家的家主。”赶着马车的车夫在帘外提醒着施修斐。
他不经意地皱了皱眉:“知道了。”
让施修斐怎么也没想到的是,来求见的裴家家主,居然不进府中等候,而是在街道上拦他。
“草民裴勇求见施大人!”
连声嘶吼好几声,过往的行人投来异样眼光。
车夫有些为难,侧头往车厢里传话:“公子,裴家主在地上跪着,要见您。”
眉眼淡漠的施修斐,听着那一声声磕头的闷声不可察觉地轻轻蹙眉,缓缓起身,伸手撩开帘,站在车厢门口,垂眼看向跪在地上的男人。
他踏在车夫安放的小木凳上,接过车夫递过来的拐杖,缓慢下马车,一步步朝裴勇走去。
每走近一步,看热闹的路人们,都倒吸一口气,窃窃私语的声音充斥在街道之中,皆是谈论原来这就是芸上仙子倾心的施大人。
“裴家主,快请起。”
施修斐一步步将裴勇牵引进了施府中,让人好生接待,自己先去换下官服。他自行更衣时,明显走神,直到有家丁来催促,他才身着常服,见了裴勇。
“施大人,草民还请施大人为小女做主啊!”
眼见裴勇又要跪下去,他眼疾手快地稳住了裴勇的胳膊,不让裴勇再跪。
“裴家主莫折煞施某,您是长辈。”
听得施修斐如此说,裴勇这才没跪下,只是满脸悲痛,看着施修斐那俊朗模样,哽咽得说不出话。
“裴家主今日前来,是为芸上仙子而来?”
“小女……小女……”
施修斐瞧着这身高八尺的彪形大汉,身为父亲的男人,在此刻红得双眼像杀了人。
裴勇喉头哽咽了一声,这才将自己的请求清晰地讲了出来:“小女身亡绝非普通人所为,安查司的百般推诿,不肯派人调查,还请施大人为小女主持公道!”
这是安查司的人知道皇帝将裴芸叶这案子交与他,当甩手掌柜呢。
他盯着裴勇看了很久,裴勇并未谈起裴芸叶对他倾心,也未提起在宫里那位贵妃求皇帝给他和裴芸叶赐婚的事情。他心里的思绪,又飘到皇帝给他看的那几幅画上。
此夜相思不相见,愿陪相见不相逢。
“好。”施修斐沉默了许久,直到瞧见裴勇又想要跪下的细微动作,他才给了明确答复。其实,哪怕裴家家主不来,这案子也是他来处理。
不过,那几幅画,并未过裴妃娘娘的眼,不然方才入宫面见的便不会只有皇帝一人。至于是谁给皇帝的画,此时也有了答案,只是……
夜晚的风,来得又急又冷,吹得书房里的烛火闪了又闪,那影影绰绰飘摇不定的样子,让整个房间都处在诡秘之中。
从暗处出来的万有谷,像是做过了无数次,无言将大开的窗户关上;没了晚风的骚扰,书房中的光亮集中了起来;万有谷拿着大氅默默走到施修斐身旁,为他披上。
“公子,裴家主来寻你并下跪的事情,外面传得很快,已是众人皆知,明日只怕会传得沸沸扬扬。”
施修斐又岂会不知,裴勇背后应当是有推手,那位背后之人,希望他答应,不管他是因着怜惜裴芸叶的情意还是因着裴勇跪下的请求,有人希望他去调查这起连环杀人案。
沉默寡言的万有谷见施修斐满眼心思都放在了书案上的册子上,严肃的模样不由得让他担心:“公子,安查司那边送来的页册可有问题?”
“今日,安查司送来页册的时候,可是在裴勇来过这里之后?”
接收页册都是万有谷的事情,当施修斐问起时,定是没有任何隐瞒,在得到肯定回答后,施修斐嘴角含笑。
但在万有谷眼中,这笑容却是自家公子发怒的前兆。
“有人想借我手去调查整个连环杀人案。今日在宫中,皇上命我查清裴芸叶的事情,如今裴勇这么一跪,必定会传得满城皆知,安查司的人不仅将裴芸叶的案综送了过来,还将连环杀人案件的始末页册记载,全送了过来。”
慢悠悠翻动着页册的施修斐,眼睛从未离开过上面记录的文字。
“查出给裴勇支招之人,若是恶人利用,诛之。”
“是!”
但在万有谷隐去身影前,还是将一个消息告知了施修斐:“公子,影子传信来说江府中的那位姜大人,恐怕撑不住了。”
施修斐还未回神过来哪位姜大人,好一会儿才反应是姜觅州,眉头皱得更深。若姜觅州死了,江怡或许因着长公主的教诲,会回来。
姜家和江家之间的牵扯,又是让人头疼的事情,不然皇帝也不会命他派人留意着江府的动静了。可早在五年前就成为活死人的姜觅州,和死了没什么区别。
要说当初姜府还在,姜觅州也是皇帝较为重视的文臣,被皇帝赐婚成为长公主的二嫁夫,从侍郎一路升到国相。
他不由得回想起江怡的生身父亲威虎将军——江仲,十几年前时局出现过动荡,他下山历练时受过江仲的恩。一个率性仗义刚正爱国战功赫赫的武将,却那样离开人世。江家一年守丧期刚过,江怡的母亲,也就是长公主——皇帝的亲姐,就被安排次年嫁给升迁的姜觅州,不容违抗。
下山历练时的施修斐因江仲的恩,对江府上的动静多留了一份心,彼时的他已经是太子伴读,他亲眼看着十岁出头的江怡冷着脸色在皇帝面前大闹一场。
她随了她父亲的英勇,眉宇间都是英气飒爽,言语中更是不屑巧言令色之人,像那不容世间有恶的战神。最后还是被皇帝惩罚,囚禁在长公主府中长达五年,连自己母亲二嫁都不能留在身边。
那一年迎亲,他受邀也参加了婚宴,不喜推杯换盏的他,偷偷在府中闲逛,却见长公主连红盖头都不愿盖,身着红衣,一个人坐在长廊发呆。他看得很清楚,长公主手中拿着的,是江仲的牌位。
他最终还是悄然离去。身在皇室,生死不由,更何况婚嫁之事,统统做不了自己的主。
后来他也曾听闻过江怡的一些事,囚禁被解后,她对姜觅州恶言相向,也对那才出生没几年的同父异母的弟弟冷眼相待。
施修斐听太子身边的幕僚聊起过姜觅州与长公主的儿子——姜翊,成长得顽皮恶劣。姜翊,江怡,这是姜觅州恶心江怡、与之暗斗的开端,江怡也真的极度厌恶那同母异父的弟弟。若不是五年前那场火灾,他想江怡不会和姜家有任何往来。
如今,江怡在边关,边关人民皆是称赞虎父无犬女的。边关环境比起皇城自是恶劣,还有他国恶人肆意侵犯,但她都做得很好。更让施修斐没想到的是,江怡倒是能忍着脾气派人去把姜翊接回皇城。
“江怡,南丰国的罗刹将军。”施修斐呢喃着,平日里冷漠的声线,此时却有了一丝笑意。
他对江怡的成长是欣慰的,没有辱没威虎将军的教诲。但有一点施修斐始终想不明白,江怡派人接姜翊,明明有想要杀人的念头,也动了手,最后却是将人安然无恙地接了回来。
更何况,回来的时间也实在凑巧,这些令人头疼的事,像赶在一起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