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深夜,正是万籁俱寂的时候,桑穆卧眠中听到窗户的响动,眉心一动,蓦地睁开眼,在黑暗中如同蛇的双眼明亮。
正巧春日后越发暖和,她的小黑小白冬眠后醒来,正缠绕在她的怀里。
一人二蛇,都望着窗户的位置,等人进来。看清模样后,小黑小白钻到被窝里躲了起来,而桑穆看清是谁后,起身坐在床上。
“今日救你与凌雨出施府时,凌雨说你中毒,导致你昏迷不醒。”
换下一身红衣的凌风把红鬼阎王的鬼煞面具从宽大的袖子里拿出来,放在桌面上,另一只手将收拾好的包袱提到桌面上,从包袱里面勾出来的一角,是衣裳,但是嗜血的红色。
桑穆看着,揉了揉额角,满是疲惫。
“那不是我,是施修斐把凤筱儿毒昏迷了。”
这话一出,凌风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咧开嘴嘿嘿一笑,揶揄地看着桑穆:“我就说你算计他娶亲,他肯定会找你麻烦!”
还带着点幸灾乐祸的意思。
桑穆揉着额角,还没完全放松,就听到凌风的一声压制住音量的惊呼。
“那岂不是!”凌风捏紧的拳头锤在桌子上,双眼瞪得老大,看着桑穆,征求答案,“和他拜堂成亲的是你?”
桑穆阴沉着脸,没好气地回道:“是凤筱儿那张脸。”
凌风怎会不明白,摇摇头,啧啧称奇。内心却是另一副模样,在心底已经把桑穆和施修斐划为同一类人。
他隐下心中的想法,禀报着关于太子那边的消息。
“红鬼阎王在施修斐大婚上闹了这么一出,太子回去后当即抓了看守她的人,严刑烤打,问究竟有没有故意放走她。”
“不过,六皇子回去后便说不舒服,自己一个人呆在房间,不让任何人靠近。”
凌风双眼灼灼地看着桑穆,眸子里的光芒全是兴奋。
“你的计谋又成功了,他们之间本就不在一处的心,如今离得更远了些。”
桑穆听着,脸上面无表情,思绪飘到六皇子身上,是时候趁机除掉六皇子这个威胁了。
“因为他们要的东西就不同,最在意的不在一处,怎么可能不离心。”
太子要皇位,要天下,而六皇子,觊觎的却是爱,皇帝对他的爱,记忆深处生身母亲的爱,还有心爱女子的爱。
桑穆在夜色中勾唇浅笑,借着窗户外面的月光,显得她的笑容莫名有些鬼魅:“惊弓之鸟,早晚都得死。”
次日一早,民间传太子虐待侮辱聪慧女子的事情已是沸沸扬扬,甚至皇帝还下令让施修斐严查,若为假,红鬼阎王不可轻饶。
桑穆听着凌风带回来的消息,不由得想笑。
皇帝老儿偏偏只说了若太子被冤枉,不可饶恕,却从未言明,若那些是真的,太子该如何。
这些消息一出来,桑穆带着凌雨就往兰叶酒楼去,喝酒吃肉。只因平日里,太子最喜欢去的酒楼就是兰叶酒楼,没有顾忌裴家主是兰贵妃的父亲,谁让兰叶酒楼的名声和规格在皇城中除了皇宫御膳房就属兰叶酒楼最好呢。
桑穆与凌雨开了一间包厢,就在太子常年包厢的隔壁。
二人算着时间,太子一行人就要到地方后,推开窗户,看着太子一行人的身影,目光沉沉。
果然,队伍里面没有六皇子。
“桑姐姐,你说他为何在这风口浪尖还要光明正大的出来,不应该避避风头吗?”
凌雨对太子行为似乎极为不理解。
桑穆却是勾唇一笑,视线跟随着太子的行走在移动。
怎么会,他是太子,哪怕就是个什么也不会的废物,但因着太子的殊荣和身份,他一定会出来,并且会比平日更高调。
“他信自己没有把柄,再一个,他不信除了他爹以外,有人敢在他头上动土。”
自负自傲,权贵与皇家的通病,永远不明白人生疾苦,只知道自己无人敢惹。
等到太子一行人上来,桑穆故意出去与太子对个正着。
“太子殿下!真巧,今日的桃花酥顶顶好,桃花酒酿更是香甜。”
桑穆仿佛真的只是在给太子介绍美食,其实一开始,桑穆接近太子时,他身边的护卫有意想要将她拦在人群外。
还是太子抬手阻止,桑穆才有机会近身。
她就知道,太子这人,断不会放过炫耀自己的机会。
“那是,这兰叶酒楼,是除开父皇的御膳房,东西做得最好吃的地方了。在此遇到姜公子,也是与你有缘,不如一起?”
正和她意,桑穆一人前往太子厢房,另一边的凌雨便静悄悄等着凌风前来。
而做到太子厢房的桑穆,环视一圈跟随太子的人,里面不少世家子弟也有太子幕僚,独独没有六皇子的身影。
“诶,如何没瞧见六皇子的身影?我可记得六皇子为殿下马首是瞻,格外护着殿下的。”
桑穆装作不经意的一问,满面笑意,没有任何异样。
“六皇弟啊,想来是昨日在施大人婚宴上吃坏了肚子,在家歇息着呢。”
六皇子在家静养,说吃坏了肚子,不便走动。桑穆想想就觉得好笑。
提到施修斐的婚宴,难免想到红鬼阎王闹出来的事。于是乎,桑穆再看过去,太子脸色不算好,黑着脸,眼神里更是掺杂着杀气和懊恼。
桑穆在心里冷笑,不愿让其他人在皇帝面前出众,便想方设法地毁了人家的“军师”,不愧是皇帝钦立的太子。
六皇子之所以躲,是担忧太子查到那女子帮的是他,也是害怕女子被太子害得没命。除了躲,他似乎没有任何办法。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如今的六皇子,依然成为了那把暗箭。
桑穆看着太子的面庞,透过他的面庞思索着什么。
不知是盯得久了还是有人过于敏感,就在桑穆盯着太子的那几眼,她察觉到太子身后有狼一般的眼睛盯着她。
容貌不熟悉,那那双桃花眼很是熟悉。
施修斐。
她的注意力转到易容后的施修斐脸上,笑得温柔,杏眼笑成了向下弯的月牙,嘴角翘起,将美好的明月挂在了脸上。
而她心里,越发凉彻骨。
六皇子就是头藏在皇室里的恶狼,伺机而动,坐收渔翁之利。在她之前,无人察觉。
至于六皇子,既然他要装,她便看着他装,打败他的方式用其最熟悉的方式,他才会痛苦。
宫中的一切虚虚实实真真假假,没人说得清楚,她桑穆只要六皇子最后必须死,就足够了。
没有人可以阻挡在他们的美好国度面前!
“姜翊,怎么了?”
太子见身旁的桑穆朝着某个方向笑得如同盛开的水芙蓉,便开口询问。
桑穆听见太子唤她,收回眼神看向太子,刚才笑弯眉眼的幅度变缓,淡淡地摇了摇头,便不再给施修斐任何眼神。
施修斐易容在太子身边,如同一个摆设。
因为施修斐真正守护之人是丰敬希,并且她心中已明,六皇子成不了大事,他不信太子,且因着太子残害女子一事,有了戒备心。惊弓之鸟自伤其身。
往后他只会使用太子的手段,为自己干杀人放火的腌臜事,如同梦中他亲手杀掉安平公主,还骄傲地问着施修斐有何评价。
“昨日醉酒,没能看到施大人的成亲礼,但为何今日起来,民间都在传在施大人的婚宴上遇到了那个红鬼阎王?”
桑穆装作一脸不解,蹙眉看向太子以及以太子为首的世家子弟。没人敢说话,最终还是太子自己干笑两声,愤慨辱骂那红鬼阎王起来。
“就是个无理取闹,惯会栽赃陷害之徒,不必担心。民间还传什么红鬼阎王能平天下不平事呢,这是要越过一国之君去,无论是哪个国家,没人能容忍的!”
“就是!圣上的圣明岂是那种装神弄鬼的人能冒犯的,不过三日,那人定会被施大人拿下治罪!”
“没错,什么红鬼阎王,不过是个没有地方埋身的孤魂野鬼,还想平定天下不平事,哪来的如此自负之人!”
……
一群人七七八八地,将红鬼阎王贬低得差不多了。
桑穆的视线越过众人,盯着那双独属施修斐的桃花眼细细瞧着,嘴角微勾。
没关系,现在过过嘴瘾,到时候太子的事情,不管是以前的还是现在的,都会满城皆知。
一群人喝酒吃肉喝得痛快非凡,在太子喝醉前,众人散去。走在最后头的桑穆,手心杵着头,闭眼休憩,直到没听见动静,她才撑住桌面,缓缓起身。
但还是脑袋发晕,酒喝了不少,肉也没少吃,吃饱喝足,这么一站起来,还真是有些晕。
就在一瞬间,桑穆的手腕被一把抓住。
“看路,小心摔。”
熟悉的声音,陌生的面孔。太子以及那些世家子弟都已经离开,只剩下这个人还在,此时正稳住她的身体,友好叮嘱。
脸不认识,但眼睛绝对是施修斐。
她顺势反握住施修斐的手腕,另一只手快速伸上前去扒拉男人脸上的人皮面具。
准确一扯,施修斐原本的面貌暴露在她眼前。
桑穆笑得很俏皮,快速眨着眼睛,看起来迷迷糊糊的,但她脑子十分清醒。
“施大人,你说一国太子与红鬼阎王,我该压谁赢?”
语气像极了醉在赌坊的赌鬼,问完这个问题,桑穆往后撤开身子,嘴角笑意不减。
施修斐目光深深地瞅着桑穆,意味难以言明,不过是眨眼之间,他便恢复了以往君子当如玉的优雅。
“我只看证据。”
施修斐话一说完,就换来桑穆隐忍的笑声,连声应答着:“好好好。”
二人不再多说,桑穆将手中的人皮面具放在了施修斐手上,而施修斐接过后,顺势贴上了。二人的默契,在无意中变得甚是合拍。
施修斐先行一步离开,而后桑穆自顾自地回到了凌雨所在的厢房,不仅凌雨在,凌风也到了。
她关上房门,方才的醉意已经消散得一干二净,双眼清明地看着凌风,问他:“六皇子那里,可告诉他了?”
“放心,找乞丐告诉他了,她在破庙等他。”
凌风给自己倒上酒,仰头自饮。
“六皇子和太子,尽快解决。”
桑穆冷静说着,手上倒着的是清茶,并非桃花酿。
太子那里要不了他命,但会让百姓失望。到了那时候,皇帝就算想要保住他,也为时已晚。
至于六皇子,该是让他好好瞧清楚皇家所谓的爱了。
他们几人并没跟着太子的离开而离去,反而在兰叶酒楼吃吃喝喝,玩得尽兴后去了集市。
集市上热闹,小商铺也热闹,有人的地方就有八卦。
她走得累了,带着凌雨凌风二人在小商铺里吃茶,商铺里人不少,来来往往好多行走江湖的人士,八卦也不少,有说王家嫁天仙女的,有说李家遭遇怪事的……
其中一个引起她的兴趣,说来与太子也有关,但那个八卦源头是国师。
“你说那红鬼阎王,是好人还是坏人?太子被传出来残害聪慧女子,就因为那女子帮的不是他?现在是传得沸沸扬扬,也不知是哪位姑娘,若是真的,那位心肠那么歹毒,定会毁了皇家名声。而且还听说事情已被圣上知晓,发了好大一通火。”
说到后面一句时,还特意压低了声音。
“的确,据说宫里那位还派人去请隐居山林的国师,问他能否化解此事。结果,没见到人,只有一张字条。”
“啊,这么玄乎?字条上写着什么?”
几人围成一团,隐秘得很,有人问字条上是什么的时候,知道答案的人勾勾手,几人围得更紧了。
“妖煞之人,正邪难断。”
旁边一桌的几人聊得甚欢,怕别人听见,做得也很谨慎,偏偏声音不算小。桑穆三人就端坐在一旁品茶,一边品一边听。
然而下一瞬,他们的声音又小了许多,桑穆侧耳听着,眼睛盯着自己手中端着的茶杯,杯里的茶叶漂浮在水面,眼神就锁定在那片茶叶上,目光幽深。
“诶,我听混江湖的朋友说,那位国师,其实是施大人的生身父亲,施大人是后来才交给帝师收养的。”
施修斐的生身父亲?
桑穆的眉头紧蹙,有些怀疑。若他父亲是国师,守护丰敬希的缘由又从何而来?
“唉,人家的私事你操什么心,既然施大人现在备受宫里那位和太子重视,管他父亲是谁,他有能力才是真,至于生身父亲是不是国师,我们外人就别瞎操心了。”
几人后面的嘀咕扯到他国的奇闻轶事去了,桑穆已是不感兴趣,回过神来吃茶,杯中的茶水已是凉透。
心事重重地放下手中茶杯,她抬眼看向凌雨凌风,嘴角勾起冷笑,率先起身,放下一锭银子,抬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