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穆在城外下了施修斐的马车，万有谷搀扶着她，送到了城外的茶棚。

“桑姑娘，您在此等候，已经通知凌大夫前来。”

桑穆坐在茶棚角落，将自己受伤的脚遮了起来，只淡淡地朝着万有谷回了一句“有劳”。

她看着施修斐的马车消失在城门入口，嘴角勾起。

施修斐，希望这一次，你也别让我失望。

等得有些无聊的桑穆，发现同样在角落的，还有一个算命先生，除此之外，就是隔壁桌的人。她瞧了瞧隔壁桌上的吃食，唤来店家，要了一壶热茶和包点。

“这皇城啊，要变天了……”

桑穆听着隔壁桌的人在隐晦地说着太子的事情，特意竖起耳朵，专心地听了听。

“你说的是太子那件事吧？”

“嘘，小点声，不要命啊！”

“嗐，大家都知道不是么。那红鬼阎王把太子从前到现在的罪证，全都张贴在了皇榜处，那一摞，可不少。更别说其他张贴栏了，全是罪证。”

“真是没想到，这么多年来，太子居然是这样一个人，囚禁，害人性命，设立私牢，他怎么想的呢，明明已经是太子了！”

“呵，谁知道他们咋想的，你说他们皇家子嗣是不是不详啊，你看之前二皇子，不是坠落山崖，被天雷劈下来一场大火烧得面目全非，如今……”

“这话你也敢说！赶紧闭嘴吧，小心被旁人听见！”

“现在他们哪有心思来管我们的嘴啊，你不知道吗，红鬼阎王把太子和六皇子绑走，要皇上二选一，皇上最后选了太子，太子受伤，慌忙回皇城，如今皇宫内怕是风声鹤唳，哪有空管我们。”

桑穆手中的茶杯已经停留在半空中，被她握住很久的时间，她嘴角噙着笑，另一只手拿起包点，放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吃起来。

看来凌风回来后，将皇帝去见红鬼阎王一事也传了出去。

太子罪证之多，众人心中已有定论，如今却被传出，皇帝两个儿子，他选择救下太子，这便意味着，皇帝有包庇之嫌。

虽皇权之下，众人大多敢怒不敢言，但是民意，是每个皇帝不得不重视的东西。等到六皇子回来，那副惨状，只会让众人同情，背地里对太子恐怕怨言颇深。

皇帝要想稳住自己的江山，必定会明面上惩戒太子。但她桑穆要的，是废掉太子，然后，兄弟相残。

隔壁桌谈论太子一事的人吃完包点已经离去，整个茶棚，就还只剩下桑穆与另一角落的算命先生。

她与那人对视一眼，而后撤回眼神。没想到，那算命先生自己走到了桑穆面前。

“看姑娘这容貌，虽然眉眼柔和，但眉宇间有男相的气魄在，煞气太重。姑娘，你恐怕有血光之灾。”

桑穆看着眼前的算命先生，看这模样，算不上很老，但总感觉很熟悉。她不由得一愣，因为她想到了才告别不久的国师。

“不知道国师算命，价钱几何啊？”

算命先生刚举起茶壶，正准备倒茶，却僵在原处，摇头道：“姑娘，在下忘尘，不是姑娘口中的什么国师。在下算仕途，姻缘，财运，灾祸都极为灵验，不如姑娘算上一算？”

桑穆看着他，不回答。

“忘尘？那请问忘尘先生，你可算到你今日有杀身之祸？”桑穆随意地瞥了瞥棚中的人，除了店家和他二人，再无其他人。

忘尘一愣，无奈笑笑，倒是很坦然。

“姑娘莫怪在下鲁莽，你这双眼睛，按理说旁人看不透，但是遇到了我，”他停顿了一会儿，看向桑穆，“遮不住人心的，便是滔天的杀意。”

桑穆浅笑，手掌心中滑落断刃。

“是么，既如此，便希望国师莫怪罪！”

她轻念此话，抬手就往算命先生喉咙间刺去。

这架势，是冲着要命来的。

算命先生脸色一变，看向桑穆的眼神里充满了探究。

而下一瞬，桑穆也未预料到。

忘尘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直直往桑穆逼来。虽然他没有起身，只是坐定在长条凳上。

桑穆本能地抬手去抵挡，褪去了短刃的鞘，来抵挡迅速的软剑，避免对方伤到她。

她的身体一个后移，躲过软剑的袭击，左手一抬，捏住了忘尘的软剑。

“国师。”

见桑穆不仅捏住，还主动要握住他软剑，若再用上一分力气，手心便会见血。说时迟那时快，忘尘撤回了软剑，甚至刀尖还将他自己给伤着了。

“哐当”

软剑落地，忘尘哈哈一笑。

“果然，你和他很像，怪不得会选择上他。”

说完就从耳后扯出了银针，脸上的容貌也随之改变，恢复了本来的面貌。的确就是国师。

桑穆面无表情，不管国师的打探，收起了短刃。

国师受伤的手垂落，也不管鲜血滴落，只是盯着桑穆，看着她：“你想做什么，我算过，但我想告诉你的是，施修斐那里，莫要算计得太深。”

桑穆扯了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国师跟踪我们前来，又与我单独搭话，就是为了施修斐来警告我？”

她的笑容有些妖孽，抬眸看向国师时，透着几分傲慢。

“国师，我们见面时，你可曾告诉过我，你不会插手任何事，只占卜观相过一生。此时此刻，我还真好奇，国师前来警告我的原因。”

桑穆没再喝茶，只是手指尖摩挲着茶碗边缘。粗粝的手感，时刻提醒着桑穆，眼前人，未必可信。

“只是在下希望姑娘你留他一命，”国师捻着自己的白胡子，看起来深不可测，但他在桑穆面前却是直言快语，“你们二人临走前，我为你们算了一卦。”

看向桑穆的眼神有了变化，那里面包含恭敬，悲伤和狠戾。

“改天下人的命，终将自己没命。”

“我希望，你别带上他。”

桑穆依旧笑着看国师，他将她看得很明白。但又觉得好笑，没命啊，她早就没命了，只不过这一世，希望自己能死得其所。

嘴角上扬，她缓缓开口，故作高深地，往对面的国师靠了靠，头伸过去，小声询问着：“既然国师如此神通广大，不如国师算一下，我活了几世？”

桑穆这话说完，明显瞧见国师的呆滞和满眼的不可置信。

“哈哈哈哈哈……”

桑穆掩唇轻笑，双眼迸出杀气，笑完后慢悠悠道：“若国师这都算不出来，那就算我答应，你能看穿我答应得是否真心？”

国师浅笑，微微叹气摇了摇头：“姑娘，你是在与我赌人心？”

“也罢，我知你不会不利用施修斐，但我只希望他能活着。桑姑娘，他与你，都不容易。”

桑穆不说话，只是眼眸里的笑尽显嘲讽，贝齿轻咬软肉，疼得她皱起了眉。

国师目不转睛地看着桑穆，无奈叹气：“罢了罢了，是我糊涂了，一切听天命吧。”

笑着起身，悠悠离去。

桑穆看着国师离去的背影，心沉下来，国师的那些话就像一团乱麻将她的心缠住，让她记起前世今生的一切，生生死死，时而痛，时而窒息，时而恨。

桑穆回忆起来眉头紧蹙，那些记忆真是让人心悸。

“桑姐姐，我们回家吧。”

不知何时，凌雨到了。深思走神的桑穆，回头看向来接她的凌雨，发现她的目光往下，停在了她的脚上。

想来是施修斐派去的人告诉了凌雨，她脚受伤。

桑穆坐上马车，在凌雨的伺候下，脱下了施修斐的外衣，还有属于施修斐的宽大靴子。

凌雨看着桑穆包扎的脚踝，眉头紧皱，有些不高兴：“凌风怎么照顾你的！为什么会被施修斐挟持去啊，他早些时候回来，带着六皇子，我还没得及问你，他就扛着昏迷的六皇子跑去隔壁庭院，我再去找他，不见踪影，我还以为是你有另外的计划，要让他去做事。”

那垮着脸的模样，让桑穆哭笑不得。

“好啦，没事。只是溜走的时候被施修斐发现，凌风本来是转移他视线的，不知道为什么，施修斐还是找到了我。然后，跟着他见到了那位传说中的国师。”

桑穆拍了拍凌雨的肩膀，看着她在药箱里翻动着。

“国师？看来施大人还真是不一般啊。那，国师对你的计划会有影响吗？”

凌雨找到药瓶，倒出药丸给桑穆服下，说的话虽然前半段阴阳怪气，但后半句的确担心得不无道理。桑穆也担忧过，毕竟知晓玄月族背后这么多的事情，还能占会卜观星相。

“据我观察，应当不会。”甚至，在她看来，是站施修斐的。而施修斐守护着的，是丰敬希。她的胜算极大。

跪坐在一旁的凌雨，给桑穆递上了属于姜翊那张脸的人皮面具，而后拆开了桑穆包扎好的脚踝，上药进行外敷。

“你最近得在家养伤，别出去了。有什么事，吩咐我和凌风去做就行。”凌雨认真的看着桑穆，语气严肃得像个老人。

“你一定要健健康康的！”

桑穆失笑，总觉得凌雨对她太过紧张，这点伤，又算得上什么呢。

她戴上属于姜翊的脸皮，也换下了施修斐的外衣，但施修斐的靴子还是穿上了。毕竟脚踝肿得，自己以往穿的鞋子是一点也穿不进去。

桑穆回到江府，一回来就去了江怡的院中。

江怡见她脚下走路的姿势有些别扭，便起身前来搀扶着。

“怎么回事儿？不是去逼皇帝做选择么，为何这般状况？”

江怡皱眉那就不是像方才凌雨那般柔弱动心的模样了，而是浑身的杀气。但在瞧见桑穆浅笑的嘴角后，收敛起来，将她扶到座位上坐下。

“阿姐，很快，你就可以回到边关。”

桑穆的话让江怡怔住一瞬，而后低头垂眸，淡淡笑着：“有你在，我放心的。”

但江怡沉思一会儿后，脸色沉重地看向桑穆，双眼透着无奈。

“我打算去边关的事情，是否要提前知会三皇子一声？”

桑穆从江怡的眼眸中察觉出了三皇子对江怡的殷勤，对此，她并不担忧江怡困在其中，她也能猜到几分：“三皇子这些时日经常来找你？”

“何止，来得还很高调。”

听到这话，桑穆摸了摸耳垂，随后说道：“阿姐你做你的事，他那边我去沟通。”

丰敬希许诺江怡皇后之位，不过是他需要罗刹将军罢了，而江怡之所以会愿意成长为罗刹将军，是想要一个真相与报复，还有就是当初的“若世间充满恶，那便杀掉恶”的宣言。

桑穆回到自己院中，坐在床榻上抚摸着小黑小白，凌风回来，已然是换下红衣和鬼面具。

“他没瞧出来你就是红鬼阎王吧？”

凌风揶揄地看着桑穆，一脸看好戏的模样。

桑穆抬眼看过去，冷漠的目光，冰得凌风耸了耸肩膀。

二人都了然于胸，凌风口中的那个他，指的就是施修斐。

“倒是没瞧出来这个，不过他怀疑我与红鬼阎王关系匪浅，那些看起来神秘荒诞的伎俩是我在背后帮忙。”毕竟，用毒蛇来试探她，不是么。

但她不怕。

“六皇子呢，还没醒？”

接下来的戏份，需要六皇子的配合。

“在隔壁院子里，还晕着的。”

“弄折他的腿，然后明早悄悄扔到宫门外头，让黎民百姓们瞧瞧。”

她倒要看看皇帝要怎样遮掩，顺便，让六皇子的心，死得更透一些。

凌风点点头，嘴角勾起渗人的笑，便离开了。

桑穆抬头看向天空，已尽黄昏，夜色悄悄降临。

而先一步回到皇城的施修斐，连施府都未曾回去，直奔皇宫而去。

他站在皇帝的御书房外，听着皇帝的怒吼，就连往日守着御书房的士兵们，都往外走了十几步，守着皇帝的安危。

“囚禁，杀人，设立私牢，你真是好大的胆子，是朕平日太纵容你了吗！”

“现如今满皇城飘着的都是那鬼阎王抓到你把柄的罪证，你说说，这个太子之位，朕还要怎么给你！”

皇帝的声音说到最后已然是撕裂音，随之而来的，是摔打东西的声音。从未停止，响彻御书房。

施修斐在外垂头站着，等着皇帝的召见。而他心中，始终在思考，桑穆与红鬼阎王之间的联系，这世上不可能有那么巧的事情。

等过了这几日，他打算回鬼知楼，派人去查桑穆与那红鬼阎王。

“施大人，皇上叫您进去呢。”

皇帝的贴身宫人开出一条缝隙，给施修斐传话。

他推门进去，满地狼籍，撕碎的奏折，摔碎的玉瓶和笔墨纸砚，都散落在地，碎片和墨迹混在一起，足以见皇帝的愤怒。

而太子，身上受着伤，包扎着布条的腿，没能得到皇帝的一点优待，太子依旧是跪在地上，低着头，瑟瑟发抖。

“滚出去！”

太子被皇帝的一声怒吼吓得不敢应答，只得在地上不停磕头，还是皇帝的贴身宫人，前去将其扶起来，出了御书房。

“修斐，你觉得，朕如今该当如何？”

皇帝的情绪在施修斐面前倒是稳定不少，除了胸腔起伏的幅度太大，其余的，倒与平日没什么两样。

“定民心，震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