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傍晚，天空阴雨绵绵，淅沥沥地下着。

江府不远处的转角，一辆其貌不扬的马车停靠在角落。车厢里的施修斐，坐在软榻上，车内气氛有些压抑，施修斐撩开帘子看着江府门口，停留一会儿后，视线转向四周，最终停留在江府对面的荒院大门。

马车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伴随着雨滴落在伞面的声音，朝着马车匆匆赶来。

“公子，宫里出事了。”

施修斐本想见桑穆一面，但他看着江府的大门，沉思一瞬后，放下帘子。

“去宫里。”

而施修斐想见一面的桑穆，此时正躺在摇椅上，敞开房门，感受着院子里吹进来的凉风冷雨。

“六皇子动手了，现在宫里乱成一团。”

凌雨走过来，给桑穆盖上了一件薄毯，弯腰时轻声禀报着凌风送来的消息。

“方才，江府转角有一辆马车停靠，似乎是在监视江府，但没过多久就走了，凌风跟去了，马上就会回来。”

桑穆闭眼浅笑，享受着雨天的清静与惬意。

她深呼吸一口气，而后睁开眼睛：“是时候了。”

“雨天跟踪就是麻烦，差点被万有谷抓住！”凌风浑身湿透地进来，掸着身上的雨滴，“没想到，那马车上的人是施修斐。他居然亲自来监视你？”

听着凌风猜测的桑穆，从摇椅上起来，伸了个懒腰，望着门外淅沥的雨水，眸中闪过一抹冷芒：“他怀疑红鬼阎王与我有关。”

“那怎么办？”

凌风眉头一皱，担忧地看着桑穆。

可桑穆笑的神秘莫测，还带着一点邪魅：“知道就知道呗，他拿不出证据不是么。”

“更何况，最近传出来的施府为施筱重金求医，不就是因为他手里没证据，所以这才引红鬼阎王出来么。”

桑穆站在门前，看着雨水从屋檐落下，在积水的地上惊起涟漪。美是很美，但足够冷得沁人。

“凤筱儿那里，我去救她！”

桑穆听见凌风的话，转过头来望着站在身后的凌风，他的目光坚定似铁，微微错愕，随即眉眼染上笑意：“不用着急，施修斐不会动她的。今夜，是进宫给六皇子最后致命一击的最好时机。”

桑穆说完，抬起脚迈出门槛，往祠堂房间走去。

换上红衣鬼面的桑穆，这次的鬼面之下，她特意贴上了另一张人皮面具，然后举着那把红伞，而她任由着凌风带着，飞进宫中。

此时宫里大部分的军力都调到了皇帝寝宫，恰好顺了桑穆二人的意。他们到达兰贵妃宫殿房顶时，守着的人少之又少，就还只剩下六皇子居住的房间还亮着光。

“六皇子好计谋，原来六皇子完成任务，是这般精明，”桑穆光明正大地从殿门推门而入，“毒药没下在东彦国人身上，反而是下给了你父皇，不致命，但足以让他身体垮掉，而下毒的罪名，有东彦国的人为你担着。”

凌风隐在暗处，给桑穆兜底。

手上的伞面滴着雨水，从门口到六皇子面前，滴了一路。

“你要东彦国的人死，而我要他死，两全其美，有何不可？”

面对闯进皇宫如回自己家的红鬼阎王，坐在椅子上的六皇子并没有太惊讶的神情，反而瞧着红鬼阎王，勾唇浅笑。

桑穆笑出声，一袭红衣负手立于六皇子身前：“可，非常可。但你想杀的人还没死，他的寝宫，如今被围得水泄不通，你那下药的剂量，还是太轻。而东彦国的人还没死，只是被关进死牢而已。六皇子，有没有想过，若你父皇反应过来，查到你身上……”

桑穆顿了顿，望着六皇子，语气平缓。

“那可真就是两手空空了。”

六皇子抬眼，凝视着桑穆，眸子里划过一丝幽深的光，笑容诡异难辨。

桑穆看着，并不惯着，右手握住伞柄，从中抽出剑，直对六皇子心口，冷言将六皇子的打算说了出来：“亦或是，将一切推到我身上，继续扮演你的软弱儿子。”

眼看着六皇子的面色难看，桑穆还狠狠给他刺激了一番：“六殿下，他对你可没有父亲对儿子的爱，更没有信任。据我所知，你爱的那个女子，被他……”

桑穆故意没说下去，停顿许久后，专门换上了惋惜的语气。

“可惜当初我从太子手里救出她，结果最后栽在你父皇手里，啧啧啧，你活得真的太失败了。”

“够了！”

六皇子猛地站起，手掌握成拳头猛捶在桌上，脸色铁青地瞪着桑穆。

“今夜他就会死！东彦国的人也会因为他的死被五马分尸！”

而这边被六皇子扬言今夜就会死的皇帝，正躺在龙床上的皇帝依旧昏迷不醒，虽然生命无大碍，但所有太医都跪在底下，一同跪着的，还有安查司的人。

施修斐与其他两位国相站在皇帝床榻旁，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太医们。

“陛下中的毒，难道就没有解决办法？”施修斐冷眼瞧着眼皮子底下的人，目光转到安查司的人身上，“那些人的嘴，给我撬开，解药在哪里，给我拿到！”

施修斐遣退众人，以兰贵妃为首的嫔妃纷纷从外殿进来，但除开兰贵妃的妃子，都不敢上前，只有兰贵妃坐在皇帝床边，轻轻给皇帝擦拭着脸庞。

“圣上究竟中了什么毒？”

兰贵妃看着不远处的三位国相，面露忧色。

还是施修斐站出来，给兰贵妃解释道：“贵妃娘娘宽心，已经让太医院的人去配解药了，并且安查司的人去查那些下手之人，相信很快就能拿到解药。”

不知过了多久，兰贵妃领着众妃嫔离去，三位国相也退了出去，处理国事，去找解药。也就里里外外围着的兵，守护着皇帝。

“六皇子殿下。”

守着皇帝的将领，看到六皇子，拱手行礼。

“齐将军，我想去看看父皇，让人陪我进去看看吧。”

六皇子装出来的悲恸，深深感染着将领，轻叹一声，便给六皇子让了路，派了一个士兵跟在身后。

进到殿中的六皇子，远远看着皇帝昏睡的模样，眼底一闪而过嘲讽的笑意，装模作样地在士兵面前跪在皇帝身边。

“你过来，将这个护身符放在床底下，能保佑父皇平安。”

六皇子一脸哀伤，看着皇帝，吩咐身后的士兵做事。

“是。”

那士兵接过六皇子手中的护身符，弯腰趴在床底下，还不等他爬进去，六皇子蹲下身子，一个割喉，就将士兵杀害。

满地的鲜血，从士兵脖子处源源不断地冒出来。

而杀了人的六皇子，双眼猩红，嘴角扬起。

看着床榻上的皇帝，从怀中掏出桑穆之前给的毒药，打算给皇帝服下，但在服下前，六皇子还不忘将药瓶栽赃嫁祸给已经身死的士兵。

就在六皇子给皇帝服下毒药，没有彻底喂下去的时候，殿门突然被人踢开，众人闯进来，拿着长枪和利剑，对着他。

为首的，正是施修斐。

“施国相，你这是作甚？”

六皇子心下一惊，但面上还是无比淡定，居高临下的气势没有消减半分。

“臣还想问，六皇子殿下，这是在做什么？”

施修斐紧蹙眉头，看着皇帝的唇色越发乌黑，眸底寒芒乍现：“六皇子，弑父的下场，你应当是知道的。”

施修斐也不多话，抬手一挥，将六皇子围住，不留逃跑的一丝机会。

“别过来，不然我立马杀了他！”

六皇子眼见毒杀和栽赃嫁祸的事情被中途拆穿，也不慌乱，镇定地将藏在袖中的匕首架在了昏迷不醒的皇帝脖颈间。

“六皇子，他是你的父亲。”

将领看着六皇子，沉声提醒道。

而六皇子发出一声嗤笑，看着众人，眼露鄙夷：“正因为他是我父亲，所以才该死！”

眼见事情已经彻底败露的六皇子，奋起抬手，打算把刀子刺下去，要了皇帝的命。

说时迟那时快，弓箭手在暗处放出一箭，射穿了六皇子的手腕，鲜血直流。六皇子疼得握不住匕首，捂着手腕瘫倒在地哀嚎着。

士兵们将他压制住，拖出了寝殿。留在里面的每一个人，个个面色沉重。

就在前不久，太子弑父，如今不过是才过一个月，六皇子也弑父。这样的皇家密辛，越少人知道越好，一旦传出去，就是丑闻。

六皇子被人压着前往死牢，而还停留在皇帝床前的施修斐，看着皇帝的脸庞，眸中泛起幽深之色，心思翻涌。

最后，施修斐还是弯腰坐在皇帝身边，从袖中取出一个药瓶，倒出药丸，给皇帝服下。

他看着窗外的细雨，神情复杂。

因为，这药，是红鬼阎王给的。

桑穆，你究竟打的什么算盘？

……

而明明要杀人，却给解药救人的红鬼阎王，此时与凌风正好悄无声息地闯入了死牢，最终停在六皇子牢房前。

整座牢房，除了六皇子，都已经昏睡过去。

“你来了？你是来救我的？！”

六皇子见到这一身红衣，还有熟悉的鬼面，眸子一亮，就要往前。

而作为红鬼阎王的桑穆，拔出伞中的剑，砍断了紧锁牢门的铁链。

六皇子欣喜地就要往外头跑，却被桑穆一个利剑指心给逼得往后退。

“你是来杀我的！”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红鬼阎王，眸中的冷意堪比亲手杀死皇帝时的冰冷。

“那是因为，我要杀的，本就是你啊，六皇子殿下。”

桑穆取下獠牙红鬼面具，露出一张六皇子无比熟悉的脸。

“你……你……是你！”

六皇子眼中的癫狂和震惊越发浓烈，桑穆都一一捕捉到。因为桑穆顶着的这张脸，就是六皇子心爱之人的脸皮，与他亲娘有着七八分相似的面庞。

他跌坐在地上，双眼猩红，仰头看着。

“为什么？”

桑穆不理会六皇子的不解，上前一步，利剑插进六皇子的心口，已经见血。

偏偏六皇子那执着的眼神实在让人忽略不了，桑穆索性将真相摆在六皇子面前。她的力道又加重一分，血从六皇子心口不断流出来。并且六皇子双手握住她的剑，混着他手掌心的血。

桑穆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眼底满是嘲讽：“当然是因为你活着就是个错误了。不管是你那本是梦贵妃婢女，却被皇帝酒后玷污的娘亲，还是你身上流着皇帝的血，爱你的早就死去，不爱你的，把你当成看门狗一样养着。”

“闭嘴！”

“这张脸很像你亲娘吧，所以你才爱上了。也正是这张与你娘亲极为相似的脸，在看到与你父皇厮混在一起的时候，想杀了他们。我派人演的这出戏，六殿下可还喜欢？不过，她说，与你白首不相离，可惜啊，这张脸她都保不住。”

这话有真有假，真真假假难以让人分辨。

桑穆说完，顺势扯下了人皮面具，露出桑穆自身的脸面。

这一刺激，六皇子已经躬身吐血，鲜红又黏腻的血液，从他的口腔中一口喷出。

“你把她怎么样了！”

桑穆站在六皇子身前，低着头瞧着，嗤笑道：“六皇子这是在明知故问？”

“呵呵，她没背叛我。那么，皇帝没死对吧，那些什么东彦国的人，也只是你的借口。”

六皇子语气轻缓，却带着几分森然。

“的确没死成，至少不会是死在你手里，至于那些东彦国的人，随便杀杀就好了。”

桑穆语气淡漠，甚至满是不在乎。

“呵，她没背叛我，没背叛我！”

六皇子已然是听不进去其他，只重复着这一句话，就在桑穆看着他，考虑要不要再加猛料的时候，六皇子双手使力，将桑穆的剑猛地刺进心脏。

鲜红的血液喷溅出来，洒落在地面上，也落在了桑穆的那一身红衣上，地面上的触目惊心，落在桑穆的红衣上，就变得稀疏平常，看不出有鲜血的存在。

“呵呵呵”

桑穆笑起来，将剑从六皇子心口抽出来，鲜血汩汩，从心中流出。她蹲在六皇子身前，用剑头一手挑起六皇子下巴，让他与她平视。

“忘记告诉你，她也是假的，她是我的人。这张脸，是我命人按照你娘亲的脸制作出来的，从头到尾，六殿下爱的人，只有你那死去的亲娘啊。”

桑穆的话，让六皇子本已经有些涣散的瞳孔突然放大，死死盯着桑穆。

“不用这么看我，前世时候，你杀掉扮作安平公主的桑雨时，可比我狠毒多了。”

桑穆不理会六皇子不可置信的眼神，戴上獠牙鬼面，转身离开了牢房。

“东彦国的人已经解决了，要赶紧离开。”

凌风从死牢深处走到桑穆身边，轻声提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