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学堂大门的桑穆，沉着脸色，一晃而过的阴鸷肆无忌惮的出现在明眸之中。

这个伴读的位置，必须拿掉。

她虽不知施修斐是否懂医，但握住她手腕的力度，不得不让她多心。

换好骑马装的安平公主，看向姗姗来迟的她，似乎有话要说。

桑穆不再往前走，停在原地，垂眼瞧她，平静又疏离：“不知公主有何指教？”

小屁孩儿支支吾吾的，最终下定决心似的，抬头看向她，无比真诚的模样。

“我不是为难你，你若真的不想学弹筝，那你以后不学就是了。”安平慢慢低头，用脚尖轻踢尘土，不好意思道，“我不是有意揭开你伤疤的，我也听师父说了你的遭遇，对不起。”

这是再次为上次让她难堪道歉。这次倒是能瞧出来有真心实意，不过桑穆并不想怜惜。她居高临下地冷眼看着眼皮子底下的小不点，柔和的声音说出最冷情的事实。

“公主如此单纯可不好，你就没想过我是故意的？”

安平公主惊讶抬起头，乖俏的杏眼瞪得像铜铃。

“公主殿下，姜某斗胆，教你一课，不要轻易付出真心，不要轻易相信。若你想成为施修斐那样的人，首先一点，那便是学会隐藏自己的心思。”

桑穆并没有好为人师的闲情逸致，这些举动，不过是在告诉安平公主，她瞧不上，也不稀罕。

她缓缓蹲在身子，与安平公主平视，她玩味地看着小公主眼眸里的震惊，嗓音之中带了一丝笑意：“皇室之中，最缺乏的，便是羞耻之心。你有，便有被抛弃的风险。”

瞥到小公主的秀手，渐渐握成拳头，随即便听见眼前人生气地朝着她低声怒吼。

“你大胆！”

桑穆却是笑得极为开心，眉眼之中也沾染着笑意。有羞耻之心，但仍旧拥有皇权贵族的自傲，这样的人，注定会被当作牺牲品。

不过，桑穆后面的话并没有说完。有被抛弃的风险，那就需要自己去将这种风险扼杀，要么自保，要么成为最顶端的人。

她就那样笑着，不管安平公主有些急眼的模样：“小公主，该去学骑马了，教头在等你。”

安平公主气冲冲走了，上课认真又严肃，似乎在证明自己才没那么愚笨。

闲散坐在木凳上的桑穆，身子斜靠在栅栏上，任谁看了都觉得这人放荡不羁，不学无术。她东张西望的目光，从栅栏的空隙中穿到厩场司那边，林圭一脸疲惫，但在喂养马匹时，目光中的柔和倒像是在看亲人。

没过一会儿，林圭被人喊走，而后田淮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两人无意间对视，田淮满脸堆笑，横肉尽显。桑穆也装模作样地微微点头，已示问好。

从那笑起来满脸横肉来看，这些年，田淮从中捞到的好处不少啊。

在出宫门后，桑穆乘坐马车直接回家，本是想去林圭家附近晃荡一圈的，可今日学堂之中，施修斐的举动让她不得不妨。

施修斐本就认为她和江怡搭伙，若是真的被他查到她就是姜翊，对她们会不利，也会耽误她接下来的计划。

“冬凡，你且去上次的小酒馆等着，看看是否有人来找。”

这一次，来个守株待兔也不是不行。或许，威力更大。

直到桑穆用了晚膳，冬凡才回来，急切地找她汇报。

“小公子，果真不出您所料，就在傍晚，他去酒馆找您。他看到了我，奴婢按照您的吩咐，再次询问，他答应了。”

是么，那就剩下田淮了。人齐了才好办事。

翌日清早，桑穆留在家中，并未前往宫中。当然是昨日那么一刺激，安平公主在最后下了指令：不想去可以不去，皇家不缺一个区区伴读。

桑穆也乐得自在，虽然她知道这是小公主一时的意气用事，一旦被施修斐或者皇帝知晓，她少不得会被请回去。所以，在回去之前她就要将伴读这件事，彻底搞砸。

刚用完的早膳的桑穆，瞧着冬凡手中拿着一封信函走近，勾唇一笑，放下碗筷，伸出手掌。

“看来，都聚齐了。”

冬凡恭敬地将那信函放在桑穆手掌心，轻声禀道；“田府派人送来的，说是棚已修葺完毕，请公子一聚。”

桑穆看着信函中写明的时辰，冷眼一笑，嘱咐冬凡准备好一千两银票。

这只是进入马场资格的价钱，而剩下的，田淮在信中说明，可一月一结，一结便是十万两。桑穆的嘴角扯出一个弧度，蔓延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田淮胃口真大。不过也挺好的，不贪心，她怎么有机会呢。

“带上那千里马，咱们得去该去的地方了。”

桑穆将那信件重新折叠归置好，放在桌上，嘱咐着冬凡去牵那千里马。那马也花了不少银子，这银子，还是得找回来才行。

换下平日里潇洒俊逸的服饰，此刻的桑穆特意换上了不受约束适合骑马的黑色劲装，让冬凡将那把柄身极长的油纸伞带上。

二人乘着马车，在约定好的时辰赶到城外的马场。

“姜公子，姜公子，这边请这边请！”

田淮那不算高大的身子在窜到桑穆面前，笑容满面，伸出手臂指向马场大门方向。

“这马场啊，规模虽然比不上宫里的，但这里是田某千挑万选才选中的地方，依山傍水，吸收日月精华，十分纯粹！”田淮和桑穆边走便说话，准确的说，是田淮一直在介绍。说到后面，田淮的声音越发小声，只有二人才能听见的音量。

“而且，这里并非外界所传，是什么富家子弟喜欢养马才弄出来的场地，田某跟姜公子交个底儿，这里是我一手操办起来的，并且，这里为您养马的伙计，都是厩场司里的人。”

桑穆故作惊讶，还大肆赞扬了一番：“原来如此，那说明在下找田大人是最明智的选择呀，这万两银子花得值！”

她满眼宠溺，温柔地抚摸着冬凡从黑市上买回来的千里马。它是一匹通身乌黑，唯独额尖有一小搓雪白的骏马，桀骜不驯中透着一丝乖巧。

“不知这马，唤作什么名字？”

田淮看着姜翊如此喜爱这马，便存了讨好的心思，特意找些话题，拉近关系。

桑穆眸光一转，将眼前的马儿唤作“雪月”。

“雪月？好名字！额尖一抔雪，潇洒自是如。”田淮倒也没有因为想要拉近关系而上手，只是瞧着雪月的模样越发慈爱，“姜公子，不如让养马人带领着雪月前往它的马棚，去熟悉熟悉环境？”

桑穆点头答应，而从远处过来的，正是林圭。

身穿麻布糙衣，脸上的汗渍浸湿了鬓角碎发，紧挨脖子的衣襟，也湿了一大圈。

二人对视一眼，各自的情绪变化万千。林圭收回视线，向桑穆行着鞠躬礼，并未开口；而桑穆浅浅一笑，并未在林圭身上停留目光，而是转向了田淮。

“姜公子，请！”

林圭牵着雪月走在前头，而田淮与桑穆跟在后面，二人聊得火热。在看到那修葺完毕的单独马棚，桑穆很满意，笑着唤来冬凡。

冬凡从远处走来，在袖口拿出准备好的一千两银票，恭敬递到田淮面前。

“姜公子客气了！您请放心，雪月在我们这个马场一定会大放光芒，许多人会因为雪月慕名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