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穆跑到顶上,发现凌雨的半截身子都已经在悬崖外面,仅靠着自己上半身和双臂的力量抱住一棵大树的树干,防止彻底摔落到悬崖下。
“凌雨!”
她的嘶吼响彻了整座山峰。
桑穆跑到大树跟前,仔细留意着凌雨有没有受伤,随后查看着周围有没有藤蔓之类的东西。
“桑……姜翊!别管我,冬青不是好人!”
桑穆心中只有凌雨的安危,哪里管得上谁是不是好人。没有藤蔓那就用腰带,她用力将匕首插进土里,直生生立着,而后站直身体,快速解开自己的腰带。
她拿着腰带往悬崖边上走去,想爬上树去捆凌雨的腰身。只要固定住了,凌雨不会有事。
“你别过来!”
凌雨的声音已经有了哭腔,泪花在眼眶里打转,奋力朝天一吼:“凌风!你个该死的,快来救我们!”
可桑穆距离大树只有一步之遥,从粗壮的树干背后走出来一个人,挡住了她。
冬青,丰敬希的侍女。
“让开!”
戴着面纱的女子,丝毫没有半点惧怕,依旧挡在大树前,像是生了根。
桑穆不想废话,抬手就要把人推开,却被一把剑拦住。
这剑薄如蝉翼,抵在她喉咙。
腰间软剑。
“姜公子,您若是想要救下她,只需要兑现诺言即可。”
冬青的话让桑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兑现诺言?就她如今算计人不要命的性子,怎么可能对别人有所承诺!
“我可不记得与谁有过承诺!”
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杀意,手指尖的毒针已然就位,只要扔出去的准头够准,眼前女子只有丧命的份儿。
就在她指尖准备发力的时候,冬青的声音响起。
“主人说,桑姑娘曾经答应过他,会让姜公子你再娶一位女子。”
听完,桑穆却是呆愣住。
施修斐!施修斐!!!
当初随口答应,本就不打算兑现,只要她回来,桑穆消失,哪怕施修斐知道姜翊就是桑穆,那又何妨,姜翊不会听从施修斐的话去再娶。
“呵,好,我答应。”
桑穆打的算盘便是反悔,只要凌雨上来,在她身边,无人能伤她。至于施修斐那什么劳什子的再娶,有多远滚多远!
冬青一个拍掌,从不远处的树梢上飞下来一个护卫,三两下就飞到凌雨身边,将她带了上来。
“姜翊!呜呜呜……”
凌雨抱着桑穆的脖子,把脸埋进她的脖颈,小声哭喊着“桑姐姐”。
桑穆听着,轻轻拍着凌雨的肩膀:“没事了,没事了,有我在。”
她嘴上温柔,但瞪着丰敬希的人倒是丝毫没有一点柔和。
“老怪物是不是很讨人嫌?送个人到你身边都这副作态,威胁,恐吓。”
不知何时,丰敬希站到桑穆身边,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对了,我忘了告诉你,他要你娶的,就是冬青。”
桑穆侧头看向丰敬希,冷笑道:“我可以赖账。”
“你不会。”丰敬希嘴角勾起,视线停留在了冬青身上片刻,而后笑着看着桑穆。
“姜夫人,出此下策是冬青不对,在此向您道歉。”
冬青上前,站在靠近凌雨的一侧,垂眸道歉。
挂在桑穆怀中的凌雨,一直在哭泣,但不妨碍她听见施修斐的算计,让桑姐姐再娶的就是让她挂在悬崖树边的冬青。
凌雨越想越气,施修斐不是个好东西,教的手下也不是个好东西。
她心中郁结难消,听到冬青的道歉更是觉得侮辱。从桑穆怀中直起身子,侧身扇了冬青一巴掌。
“啪”
声音响彻山谷。
就在冬青上前给凌雨道歉的前一瞬,丰敬希拉扯住桑穆的衣袖,往她耳边凑近:“我们的施大人说,既然你在他身前答应了,他就没给反悔的任何可能。”
他抽开身子,眼神颇为同情地看着桑穆,说下他自己的心里话:“你很强,但老怪物捏着你的弱点。”
桑穆满眼疑惑,施修斐捏着她的弱点?
还没来得及想,她便听见扇巴掌的声音,白色面巾随风飘荡,在桑穆眼前飞过。
她侧头看去,看到冬青的那张脸后,彻底呆住,眼眶立马就红透,她扯着嘴角,想笑却是眼泪先下来。
那张脸,快六年不见。
她以为她真的死在了凤林山圣树悬崖边上,她亲眼瞧见,箭头穿过她的身体,倒了下去。
“桑……桑雨。”
她轻轻呢喃着桑雨的名字,心口却没由来的猛地一跳,耳朵后面开始发热。
桑穆忍着疼,红着眼眶看着桑雨,想要伸手摸摸她的脸,眼前却模糊得什么也看不清,然后便陷入黑暗。
桑穆晕倒了。
“桑姐姐!”
凌雨搂住桑穆的身体,空出一只手把脉,心下冷然:提前发作了。
而一旁收起悲悯目光的丰敬希,看着桑穆的面庞,无声轻叹,他的视线转到站在一旁无动于衷的冬青身上,心中更是感叹:老怪物最擅长的,便是玩弄人心。
……
桑穆醒来时,已在道观,甚至已过了一夜。
也是,那么长的一个梦,本就该这么久。
她的双眼无神,空洞的望着房顶。
这个梦好长好长,若只是个梦就好了,可惜,那是未来的内容。她一旦梦见未来之事,便会真的发生。
梦卜之事,皆会应验。
桑穆疲惫地闭上眼,回想着那个很长又很短的梦。
她看着桑雨穿上嫁衣,一个喜庆的日子,可是桑雨面无表情,面色如同死灰。就在桑穆疑惑之时,她在梦中看见桑雨戴上了人皮面具,那是安平公主的脸。
“别给脸不要脸!噗……”
皇帝派去赐毒酒的将军被桑雨反将一军,中了毒的是那将军。桑雨顶着安平公主的那张脸,拔刀架在了那人脖子上。
那将军打扮的男人,桑穆并不认识。这是以后才会出现的人。
“呵,果然……小人和女子就是……下作。”男人那尖锐的声音莫名刺耳。
桑雨一点不生气,站在男人身后,空出来的一只手将头上的凤冠扯下来扔到地上。她押着人进了宫,去见皇帝。
桑穆的视线跟在桑雨身边,将一切看得一清二楚。
桑雨挟持着男人,由来杀她的那一支队伍护送到了皇宫。终于见到了皇帝,此时正端坐在软塌上的皇帝。
但看清那张脸的桑穆却是一惊。
那张脸,既不是太子,也不是三皇子,而是如今跟在太子屁股后头的六皇子。
桑穆甚至都不知道六皇子的名字。
桑雨到了地方,朝着男人屁股踢了一脚,把他踢出殿门,然后关上。
所有动作一气呵成。
“皇妹,怎可如此粗辱,有辱皇家脸面。看来朕一点都不了解你,不知你没有一点皇家规矩,也不知你会制毒。”六皇子坐在软塌上,皇帝的气派倒是学了五成。
“皇上为何杀我?”
沙哑的嗓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听起来格外诡异。
而角落里站出来一位病弱男子,用手指控着桑雨。
“公主,你怎可杀害微臣妾室!微臣已经遵旨将她正妻身份降为妾室,公主为何容她不得?”
桑穆审视着这个男人,模样算得上标志,脸很白,嘴唇没什么血色,也嗅出了很浓的药材味道,看来是个药罐子。
药罐子配公主,新皇惯会侮辱人的。
装作安平公主的桑雨睥睨地看向男人,“到底是我容不得她还是你们容不得她?亦或是容不得我?”
指控公主的男人站在那里不敢正眼瞧她,许久不说话。六皇子倒是笑得很开心,一点没有刚才威严庄重的样子,“哈哈哈哈哈,安平公主,朕该说你聪明还是蠢?”
“你早就该死了,与你亲爱的三皇兄一起。朕当时可是看了一出好戏,精彩绝伦。如今,该朕收场了。”
不会武功的桑雨,被会武的六皇子一脚踢倒在地。
因为疼痛,桑雨不得已转身背靠软塌,让身体有一点依靠,眼泪就含在那双柔情眼中,不肯落下,让人我见犹怜。
“可惜了,皇妹这美貌容颜,注定无人消受。”
六皇子眼中的揶揄尽显,跪着的男人只把头放得更低。
殿门突然开启,皇帝的太监总管谨慎地将殿门合上,站在门边,不看殿中的一切,只是垂着头,尖声细语地禀报:“皇上,施国相求见,正在宫门外,这?”
“宣!”六皇子笑着说出口,好像现在做的不是杀人,而是在封赐。
六皇子手中的酒杯一直没有放下,他蹲在桑雨身旁,捏着桑雨下巴,轻声说道:“我的好皇妹,往后,别来这人间了,因为朕要你死,你就不得不死!”
语气好生天真烂漫。
“臣施修斐,参见皇上。”
殿门外响起清澈舒缓的声音,感觉能抚平伤痛一般。
可这声音却让梦中的桑穆一愣。
施修斐进来后,没有半点讶异,仿佛没有看见这一场不见血的厮杀,只是脸色平静地禀报着下拨到宁县的赈灾银并未起到效果,依旧有许多难民在往外迁移,造成其他县城的负担,他请命亲自调查此事。
皇帝并未搭理此事,反而指着桑雨,看着施修斐道:“朕知道国相一心为民,不然先皇也不会升你做国相了,说明你极具才能。不过朕很好奇,现在朕要杀父皇最疼爱的女儿安平公主,你说对还是不对?”
桑穆看着这一切,眼里的杀意不用藏。
为什么六皇子还留着施修斐?
桑穆还没想明白,便看见桑雨被灌下毒酒,连尖叫都没能发出来,只剩下往喉咙里咽的闷哼。由于吃痛,左手挥臂扬了一下,那杯鸩酒撒了一地,酒杯落在地上发出“咣当”一声。
而这时,施修斐清冷单薄的声音响起,回答着六皇子:“成王败寇。”
桑穆终是被这四个字吓醒,梦卜中断。
只四个字,多么简洁。
和败军之将一个性质,但就是简单的四个字便能轻易将桑穆的固执屠了一地。
谁手中有了绝对权势,那就无人敢责备是么?现实又清醒,残酷而真实。
而桑雨,是不是最后结局依旧是死?那她呢?
桑穆睁开眼,眼泪从眼角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