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公子,冬凡伺候您用饭?”
睡到日上三竿的桑穆,像是一直睡不饱似的,无力坐在床沿,闭着眼睛询问,声音略微喑哑:“阿姐呢?”
冬凡指挥着婢女将衣物还有洗漱的东西端上来,静候在一旁,也不耽误自己回话:“主子一早就被圣上召到宫中去了,走之前让人不要打搅您。”
宫里?今日可不是上朝的日子。
睁开眸子的桑穆,目光深沉,让人不敢上前且心生畏惧。
门外走进来凌雨,白衣飘飘,温婉而来,手中提着的,是整个医药箱。冬凡见状便知凌雨大夫是来医治小公子的,朝着凌雨点点头,随后便一个眼神将婢女撤走。
空旷的房间里,只剩下二人。
凌雨也是尽职尽责,走完问诊步骤,又让桑穆躺回去,她接着把脉。
“如何?”
桑穆看着眼前脸色愈发严肃的凌雨,满不在乎的问道。
凌雨也不正面回答,只是紧蹙眉头,略显幽怨:“再过几日便是三月一次的月圆夜,它越来越烫,你发作的时候只会更痛!”
许是桑穆嘴角含笑,不以为意的模样刺激到了她,又恶狠狠地撩开躺着的人那一处衣领,看着那隐隐发红的烙印,藏在那烧伤的疤痕底下,眼神晦暗。
桑穆接过凌雨拿出来的药膏,坐起来正准备撩开衣服涂抹,便听见凌雨那清泠泠的声音在头顶传来。
“施大人找了江湖上的鬼知楼查玄月族。”
只这一句话,就足够让桑穆愣神。随后她冷冷一笑,将那药膏捻在手心中,揉搓一番便悠然自得地涂抹在脖颈处。当那药膏停留在肌肤上,那烙印的热一点点冷却下去。
玄月族都被他亲眼看着烧山灭族了,居然还想再查探一番。
“一个被灭族的村落,有什么好忌惮的。”
果然,施修斐足够聪明,已经猜到那些蛇虫鸟兽并非巧合,只不过苦于没有证据。但,能联想到玄月族,施修斐绝不简单。
早在桑穆知道裴芸叶倾慕施修斐时,她就让人详细查了施修斐底细,故而才打算利用。帝师养子、太子伴读,还是众官员中最年轻且毫无背景的那个,但除了皇帝和太子,无人敢欺压,不看僧面看佛面。
更何况,施修斐为官这几年,看似闲职,但都察院所有大小事都要过他眼,皇帝扔给太子什么私盐售卖案金矿被盗案等一系列麻烦事,又都被太子原封不动的扔给了施修斐,被他解决得干净又漂亮。
有人辅佐太子,为其办事,故而皇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从不说给施修斐升官。
桑穆本以为,施修斐是皇室的猎鹰,狩猎的眼线,因为他太聪明且会收敛锋芒。可是他连二皇子的尸身都不愿意收敛,甚至还毁尸灭迹,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做虚弄假。五年前玄月族灭族时,他听命于皇帝,冷眼旁观且独善其身,如今却背着皇帝查探此族。施修斐,的确让人意外。
“要不要让查探的人有去无回?”
凌雨一脸淡然,丝毫没有觉得自己作为一位医者,说出来的话残忍冷血。桑穆若有所思地瞧了凌雨一眼,把衣服合拢,起身走向外面。
“就算查到,也不过是一堆死人罢了。死人又不会说话。”
言下之意便是不必多管。桑穆也不在意凌雨那欲言又止的眼神,停在门前自言自语道:“一堆白骨枯,无人识是谁。”
是时候和阿姐商量商量,除了梦中占卜到的,得额外选定一些人了。
桑穆本以为江怡不会在宫中呆得太久,可直到晚膳时分,她还未回来。桑穆派冬凡前去宫门等候,带着披风和热茶,深夜里的风总归要凉一些的。
她依偎在亭中的立柱旁,站得久了也实在犯懒,索性坐在栏杆上,脚只要往外一伸,便是池塘。桑穆百无聊赖地端起白日里奴仆忘记收好的鱼饵,在这夜里,开始闲情雅致地喂鱼。
看不清明鱼儿抢食的场面,但可以听到。水中的争抢,在这夜晚中倒是比地上的厮杀来得响亮。
有意思极了。
桑穆嘴角微微翘起,明明是笑着的,但眼里的光芒冷得好似那寒冬里的冰霜。渐渐地,头也依靠着立柱,仿佛那病弱佳人,我见犹怜。府中奴仆见了,只会担忧姜翊实在羸弱,谁又猜得到,此“姜翊”并非姜翊呢。
她闭上眼,有些困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水里静悄悄的,要说有什么不一样的,只不过是那水中倒映的星宿忽闪忽闪,让人瞧不真切罢了。
“锵”
桑穆听见拔剑相向的声音,猛地睁开眼。眼前却是一片血泊,她的手不经意颤抖。直到她记起来自己面前应当是池塘时,这才发觉这是梦。
“敬希!醒醒!”
“拿命来!”
桑穆看着施修斐拿着剑,盛气凌人的来到一个不认识的男人面前。施修斐满身血污,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血,那张隽秀的脸上没有了病弱之气,他焦急呼唤的那人叫敬希?
人还没唤醒,就等来仇家背后捅刀。可施修斐丝毫不躲,一个转身就与来人打斗起来。
桑穆细细瞧着,眉头轻蹙,目光如炬,眼前的施修斐可不是什么病弱身,他会武。她看着施修斐与仇人打斗,明明很激烈,却从未离开那个昏迷青年一步,全身挡在前面,就像母鸡护崽那般。
她望着施修斐的身手,越发觉得有意思。直到十招内将来人放倒,桑穆才看向那所谓的仇人。一剑封喉,但那服饰,不是南丰国的穿着,倒像是自己在边境见过的北晖国服饰。
桑穆沉思着,视线往施修斐身上一瞟,只见施修斐褪下披风,小心翼翼地披在那位被唤作“敬希”的青年身上。
她还想往前一步瞧个真切,那青年的样貌在暗处中看不真切,还未上前,就觉得天旋地转。她醒来,依旧坐在亭中的栏杆上,多的是江怡给她披上的披风。
“怎么坐在这里睡着了?风大,仔细着凉。”
江怡回来了。
但桑穆知道,方才所梦乃是未来会发生之事。母亲曾说过,梦卜之力,不在于梦到了什么,而是先知未来后,自己要做些什么。
“皇帝这次又有什么新花样?”
江怡也坐在栏杆上,不拘小节,二人相隔一个人的距离,背对而坐。听得桑穆的问话,嗤笑一声,说出口的话听不出半点尊敬:“想借赐婚控制我,以此减弱我对罗刹军的指挥调遣。”
她冷笑着的神情忽地变换,眼神揶揄地看向桑穆:“还想让你入仕,并娶他的小女儿——安平公主。”
桑穆一愣,低声轻笑,明明是笑声,可给人一种冷若冰霜的错觉。
“制衡?表面蜜糖,内里砒霜,还真是不错。只是可惜了。”
可惜她并非姜翊,也可惜就算真的姜翊还活着,也断不可能代表长公主那一脉。无人能压制住江怡。
桑穆脑海里突然闪现梦里的场景,那焦急呼唤“敬希”的声音充斥在脑海。“阿姐,你可知这皇城中有人名唤‘敬希’的?”
施修斐冒着暴露自己的风险也要保护那个人,就说明他的使命是守护。可是,连皇帝二儿子尸体都会隐瞒死因并进行焚烧的作态,她也不认为施修斐是完全受命于皇帝的忠犬。
“‘敬希’?”江怡抿嘴深思,恍然大悟道:“三皇子丰敬希,可他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闲散皇子,并不插手朝堂之事,最喜爱的便是垦土种花。”
南丰国三皇子?不问朝堂,那为何施修斐如此紧张丰敬希?
桑穆瞬间联想到九子夺嫡。丰敬希是否真的那么无欲无求,她不甚清楚,但是施修斐那么一个聪明又极有手段的人,还是南丰国太子伴读,隐忍沉稳又神秘兮兮,却义无反顾地守护着三皇子丰敬希。
或许,施修斐在整个计划中是一颗好棋子。
“阿姐,我有办法让宫里那位的制衡变成我们的助力。”
江怡看着桑穆志在必得的神情,会心一笑,伸出手,扬起下巴,示意桑穆伸手牵住。桑穆习以为常,嘴角含笑地伸出手,搭在江怡的手掌心,借着支撑,她的脚踩到实处。
“位高者,总会高处不胜寒。”
桑穆边说边拿下笼罩着自己的披风,罩在江怡的肩头,慢腾腾地将披风一点点合拢,不让一丝冷风藏在裘衣里。二人对视,桑穆嘴角微微翘起,眼眸之中却丝毫不见笑意:“那就让他再高一点。”
当天夜里,桑穆便让凌雨吩咐下去,故意制造一些玄月族的消息让鬼知楼的人知道:玄月族并未被灭族,百世书还在,还有一本启降录,上面记录着玄月族对未来的占卜预示,得启降录者将会统一天下。
施修斐想要真相,那她便给一个“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