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物语41
在我老家,村中有户老宅子,是那种青砖灰瓦、屋檐飞翘、木窗雕梁的老房子,是早些年殷实人家的房屋。
老房子原来住着何婶一家,后来一直空着,无人敢住。
何婶早年守寡。她生有两个女儿,曾经生了个男孩子,出生后不到七天就死了。后来她丈夫在小女儿两岁时,给一户人家帮忙,晚上喝了点酒,第二天就再也没有醒过来。
何婶长得漂亮,可是没有嫁人,这有些不近情理。俗话说,寡妇门前是非多,但何婶清清白白地活到老年,一直到死,当然其中一定有很多想象不到的折磨与痛苦。
何婶的两个女儿都长得漂亮,在村里都是数一数二的。大女儿嫁到邻村,出嫁的时候,何婶一晚未睡,一双眼睛又红又肿,她舍不得女儿。待她小女儿长大后,小女儿明确提出,坐山招夫,留在老娘身边。
何婶不同意,“兰芝,娘不想委屈你。”
小女儿兰芝吊在娘的脖子上撒娇,“放心好了,我不会委屈自己的,我还得挑好的。”
后来传言,老屋地下埋着老辈留下的银元,结果上门提亲的一下子多起来。邻村的一个叫国明的小伙子被娶了过来。
我爹说,那国明好,人长得英俊,心眼儿也活泛。我家有事,国明叔经常过来帮忙,有好吃的也会给我家送过来。因为我家和他家是邻居。
兰芝结婚后一年就生了个女孩,两口子乐得不行。
那个时代尽管穷,但都追求多子多福,于是都卯着劲生。
第三个年头,兰芝果又生了个大胖儿子,一家人高兴,生了个带把儿的,就是有了顶门壮户的后代了。
那孩子刚出生的第五天晚上,我家都睡了,院子大门被拍响了,“哥,建全哥,快起来。”是国明叔,叫着父亲的名字。
父亲和母亲赶紧穿衣起床。
“哥,我家小子快不行了,得赶紧去医院。”
“你刚出生的男娃?”
“是的,是的。”
据国明叔说,前两天孩子还好好的,第三天开始不怎么吃奶,第五天晚上就开始不时地哆嗦、发抖。一开始没在意,睡了一觉一看,孩子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得赶紧去医院,当时附近最大的医院就是乡卫生所了,七八里的路半个小时就能赶到。那时最好的交通工具就是个自行车,但晚上黑灯瞎火的,又是土路,还不如步行。父亲和国明叔都不敢抱孩子,孩子太小,就像一块软肉,又这样病着,谁敢抱啊?
“我来!”母亲是胆大心细之人,对兰芝说,“妹子,嫂子来抱,放心好了,我有数。”
一行人打着手电筒匆匆向乡卫生所赶去。
中途要经过一个叫西河沿的地方。西河沿是一片很大的苇子地。在一定程度上,西河沿就是一个天然的墓场。我们那里有个习俗,出生不足月的死婴不会埋掉,直接扔掉,于是人们喜欢把死婴扔在西河沿,当然还有死狗死猫什么的。西河沿的芦苇下有过膝的水,野狗一般不会涉这么深的水去啃食死婴,家人也不希望看到自家的孩子死后被啃食。于是,西河沿就成了死婴的天然墓场。那时,人们都喜欢多生,又不讲究科学孕育,死婴相对就自然多起来。芦苇地中间有个两米宽的小路直插过去,若是白天,一个人走在这路上忍不住都心虚。
母亲心软,把婴儿稳稳抱在怀里。母亲担心孩子饿,特意敞开怀让孩子含着自己的奶头。那时,二哥才一岁多,正在吃奶的时候。一路上,孩子张着嘴一动不动。可当母亲走在西河沿中间的小道上时,孩子的嘴“吧嗒吧嗒”嘬起奶来。
“哎呀,孩子吃奶了。”母亲惊喜地叫道。
“是啊,我听到孩子咯咯地笑了。”父亲说道。国宁叔也说听到孩子笑了。
“孩子没笑啊。”母亲说道。孩子就在母亲怀里,她听得最清楚。
“肯定的,你听,孩子又笑了。”国宁叔说到。
母亲的脊梁沟开始发冷。她最清楚,这时婴儿不再吸奶了,小嘴咬紧奶头一动不动,哪来的婴儿笑声?
西河沿一直很邪性。据说有人听到小孩子在芦苇地里嬉闹声。有次车子叔傍晚干完活回家,从西河沿中间的小道走过,看到一个小孩光着腚站旁边的芦苇地里歪着头冲着他笑。车子叔仁义,想都没想,张口说道:“还不回家?再不回家你娘就打你屁股了。”车子叔低头继续走路,可刚走几步,突然感觉不对。当时正值秋天,北方的秋天冷,而且芦苇地有过膝的深水,谁家五六岁的孩子光着腚站在芦苇地里?车子叔抬头再看时,刚才光腚的孩子早已不见踪影。
母亲越发心虚,不仅因为这些很邪性的故事,还因为她感到怀里的孩子不对劲。孩子咬着奶头不动,而且口劲很大,就那么一直咬着,母亲感到一个婴儿不会这么一直咬着。
“国明兄弟,我感觉孩子不对劲!”
国明拿手电筒照了照孩子,婴儿闭着眼睛,很是安详。
“快到医院了,到医院再说。”父亲催促道。
结果到了医院,发现孩子已经咽气了。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要母亲很是恐惧。从医院回来的路上,婴儿的嘴就那么一直死死咬着母亲的奶头,母亲拔了好几次都没拔出来。母亲心软,心想含着就含着吧,才活了五天,是个可怜的短命孩子。可当人们走到西河沿时,那死婴的嘴突然张开了。几天内,母亲都不敢用死婴含过的奶头给二哥喂奶。
后来那死婴被扔在了西河沿。
之后,兰芝婶子又接连生了两个男孩,结果都是不到七天就夭折了,而且都是半夜去的医院,每次都是到西河沿孩子就断气了。
一次,国明和父亲一起喝酒,几盅酒下肚就抽抽搭搭地哭起来,“哥,我上辈子不知造了啥孽,怎么让我的三个男孩都死了?”
那几年,国平叔格外显老,人不到三十,头上就有不少白发了。国平和兰芝都不敢怀孕了,怕再生个男孩死掉。
这时候,老屋才显出它的恐惧邪性,仿佛有个看不见的咒语,让住在里面的人付出沉重代价。
这不是办法,后来国明叔去询问当地的一个神婆,神婆告诉他,要想生男孩,你得搬离老屋;生女孩,则安然无恙。
很快,国明叔搬到了邻村自己家中,何婶也跟了过去。第二年,兰芝就生了一个儿子,长得虎头虎脑。
老屋就那么一直空着。
前几年农村房屋改造,我村全部搬到了新建的楼房里。在拆迁老屋的时候,国明叔特意带着八十多岁的何婶也来了。由于当年传言老屋地下有银元,国明叔就特意雇了一辆挖掘机,想把老屋推倒后,掘地三尺。
那天,晴空万里,微风不兴。但就在挖掘机轰隆隆地开向老屋时,老屋的院子里突然平地生气一股小旋风,像蛇一样扭动着向空中升去。当时我父亲还养着一只大黑狗,吓得“哧溜”一下钻到一辆搬家的面包车下面,好久不敢出来。
后来,老屋被掘地三尺,并无发现一枚银元。【故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