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物语41
在我童年的印象中,牧之叔绝对是一等一的好人,但他英年早逝,在三十刚出头时就去世了。
牧之是牧之叔的名字,极其文雅,据说是他的曾当私塾先生的爷爷给他起的。因为我父母谈起他就“你牧之叔,牧之叔”的,我平时就干脆叫他牧之叔。我对牧之叔的印象大多定格在1978年那个夏天。
那年夏天,我们附近的几个村爆发了流行性肝炎,县里派来十几个人的医疗小组对全村进行了医疗的防治措施。我当时尽管六岁,但记得很清楚。每个医生都穿着白大褂,足穿及膝的高筒雨靴,挨家挨户地喷药消毒,村里的土路、路边的树木也不放过。有时家狗路过,也被“嗞嗞”喷上几下子,吓得狗子们掉头就跑。然后乡政府开来几辆拖拉机,在村里卸下了很多石灰粉就走了。大队书记又按照上边指示,让人挨家挨户地撒石灰。每天乡政府还专门派人到村里送熬好的中药。
一时间,全村惶恐无比,我却开心得不得了。每天,当乡政府的拖拉机“突突”地载着两大缸中药来到我村的时候,我就跟着手里拿着面盆的母亲去领中药,因为那中药汤里有煮的鸽子蛋大的红枣,贼好吃。
而牧之叔就是那年被查出患有流行性肝炎的。
那时,村里人见到患这种病的人,就像见到鬼一样。如果那人在路边的石头上坐过,当他起身走后,别人会抓起一把石灰走过去撒在刚才坐过的那块石头上。患病的人被村里特赦了,不再参加集体劳动,但一下子被人们孤立了起来。
二十多岁的牧之叔一下子闲了下来。他有时在村子里闲逛,有时就坐在村里的荷花塘边,一坐就是大半天。人们远远地跟他打招呼,他只是歉意地笑笑。他只要出门,都要到石灰堆前踩踩,然后再去闲逛。在他坐过的地方,起身后,总是自己抓一把石灰撒上。
生病的牧之叔从不招人闲,怕把病传给别人。
有天,我家正在吃午饭,听到有人在叫我父亲的名字,是牧之叔。牧之叔站在我家大门的门框边,露着半个身子,“全哥,想借本小说看,整日闷得慌!”
我父亲曾在莱阳农学院读过三年大学,买过几本小说。父亲就拿了本茅盾的《子夜》送了过去。
父亲和牧之叔在大门口说了几句就回来了。当我走出大门时,看到刚才牧之叔站过的地方被撒了一层石灰。一定是牧之叔自个儿撒的。
“唉,好人无好命啊!”母亲总是感叹牧之叔。
我那时小,没到上学的年龄,村里还没幼儿园,我就满村瞎逛。每次,都看到牧之叔坐在荷塘边看父亲的那本书,手上还带着一副干净的手套。有时低着头看上半天,有时抬着头出神半天,不知道他心里想啥。
我好奇,就在不远处盯着牧之叔看。
“柱子,离水边远点,别掉进水里。”每次见我在池塘边溜达,牧之叔就叮嘱我。
我就离池塘远远地坐下,歪着头看他。
有次,他摘下一个荷叶顶在了自己头上,又给我摘了一个小的,没有递给我,而是放在不远处,对我说道,“柱子,把荷叶顶在头上,天热,别晒着。”
我就“吧嗒吧嗒”走过去,拿起地上的荷叶,顶在头上。
有天,牧之叔兴致勃勃地在旁边的折了几个柳枝,编了一个圈,转身想递给我,突然他停住了,歉意地对我说,“柱子,你不能要,叔叔有病。”
我点点头,就坐在那里看着他。他把那柳条做成的环戴在自己头上,后来又扯下来扔到了池塘里,好久不说话。当时的我并不明白,牧之叔其实每天都在思考生与死的问题。
多年后,我突然明白,当年的牧之叔之所以带着手套看书,是怕自己手上的细菌带到书上,传染给我家里人。十多年后,当我进入大学中文系读小说《子夜》时,当时满脑子想到的都是当时的牧之叔。
几天后的一个中午,牧之叔又在我家大门口叫我父亲,还了那本《子夜》,借走了另一本小说《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他站过的地儿还是被他洒了一层石灰!
“唉,牧之的媳妇也够命苦的!”母亲感叹。
我想起那个干净利落、俊俏端庄的身影来。
牧之叔的媳妇漂亮,也干净,不像那些农村媳妇邋里邋遢。据说她和牧之叔是自由恋爱,高中时认识的。有段时间,我曾很想得知他们的恋爱经历,写进小说,可惜牧之叔早已英年早逝,那漂亮婶子也远嫁他乡。
有时牧之叔就那么在池塘边枯坐到中午,他媳妇来叫他,隔着十来米远,轻声轻语地说道,“回家吃饭了!”
牧之叔对我挥挥手,示意我也回家吧,然后跟着媳妇回家去了,两人总是一前一后,从来没并行走过。
多年后,等我有了对女性的初步审美判断后,我曾梦想娶牧之叔媳妇那样的女人。当牧之叔死后的第五个年头,也就是牧之叔家婶子改嫁的那些日子,少年的我竟是非常痛苦。我曾盼着自己快快长大,让婶子嫁给我;我也曾怨恨自己为什么不能长大,眼睁睁看着我婶子远嫁他乡。
真的,那时谁也不知道我这个少年的心里竟埋藏着如此天大的秘密!
“牧之和她俊媳妇晚上咋过?”这是村里“缺德”哥说的话,语调很下流。“缺德”原名德子,由于他干了不少坏事,人们叫他“缺德”。
那时,我尽管六岁,但我已经粗略知道男女间“晚上怎么过”的含义了,这也得归结于“缺德”哥的唆使。
我五岁那年,村里一个叔结婚,我和一帮小伙伴去看闹洞房。“缺德”哥拿出一把糖对我和另一个小孩说,“只要晚上你们两个趴在新娘的床底下,这把糖就给你俩。”
于是,人家嘻嘻哈哈地闹洞房,我和小伙伴喜滋滋地趴在床底下吃糖。人家闹完洞房走了,我俩趴在床底下已睡着了。
半夜醒来,我看到了当时让我无法理解的画面。村里结婚有个讲究,洞房晚上不能熄灯的。于是,在红色的灯光下,我看到新郎和新娘光着身子在肉搏……我也算是够妖孽了,竟然一声不吭地看了五六分钟,直到新娘猛一抬头发现我,像见鬼一样惊叫起来……
对于牧之叔和他媳妇是否继续有夫妻生活,不是我六岁的小孩所关心的。
七岁那年,我上学了。有天牧之叔又在大门后叫我父亲的名字。那年,人们对流行性肝炎不再那么恐惧了,但牧之叔依然非常谦卑的活着。“全哥,听说柱子要上学了,送给柱子一只钢笔,这是以前同学送给我的,没用。还放心好了,我已用开水烫过了!”
放学回家,很多次都看到牧之叔坐在池塘旁边。
有时他问我,“柱子,今天学了什么了?”
我就说给他听。
有时他在地上写个字,说他不认识,被我一下说出,“你个大人还不如我这个小孩子!”我得意地哈哈大笑。
他就远远地站在那里,伸着大拇指,冲着我笑,“柱子,我就不信了,明天找个难得问你!”
“没问题,我不怕。”我拍着胸脯说。
这是我和牧之叔之间的游戏,让我的学习生活充满了快乐!
后来冬天冷的时候,我很少看到牧之叔了,听说他病重了,出不来了。
每次放学经过池塘边牧之叔坐过的地方,望着地面上被他做出的凹下去的地方,感到一种莫名的失落!
那只钢笔我一直没用,好好地放在我的抽屉里。有次回老家,我从抽屉里看到那只钢笔,心情竟久久不能平息!
后来,牧之叔死了,死前肚子很大,据说尸体隔着好远都能闻到很大的臭味儿。那天,我正在上学,没有亲历牧之叔的离世,总有些遗憾。
对于当年牧之叔和他媳妇的关系,村里形成两派意见:一是两人关系好,他媳妇在他死后第五个年才嫁人,等于给他守孝三年,没有孩子的年轻寡妇,很难做到这样;另一种观点认为,他媳妇根本不爱他,哭丧的时候细声嫩气,不像别的婆娘哭天喊地、打滚撞墙的痛苦样子!
但我在心里,牧之叔是天大的好人,还有当年那个让少年的我都想娶的他的漂亮媳妇!【故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