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传奇:乡野村夫嘴里的奇闻异事
石头哥的传奇人生
民间传奇:乡野村夫嘴里的奇闻异事
物语41
石头哥的传奇人生
本章字数: 35376

文/物语41

1.

前年,城里人石头哥的死犹如市井里的故事,太过传奇。刚过五十一岁,女儿结婚不到两个月,石头哥因肝癌溘然长逝,抛下风韵犹存的妻子和刚结婚的女儿、五套房产和存款无数。

石头哥从感觉肝部不适到死亡不足三个月,从生前的体重一百九十斤到只剩七十多斤,他死前面孔灰暗,眼睛极大,白眼球成橘黄色,像鬼一样。我都不愿意回想他死前的样子,怕深夜噩梦袭扰,不敢入眠。

据说,石头哥的死让村里的香凝姐黯然神伤,曾垂泪无数次。她的老实巴交的丈夫锁头知道香凝姐早年和石头哥相好过,就不再过问,蹲在一旁默默地抽烟。

我想,死去的石头哥身上一定有些秘密。由于写故事养成的习惯,我对别人的故事几乎有着病态的痴狂。我决定要从小村的角角落落里搜罗有关石头哥的故事,探个究竟。

年轻时,石头哥和香凝姐的爱情闹得满城风雨,最后以悲剧结局。这是有目共睹的,香凝姐从小就是美人胚子,随她娘。香凝的娘尽管是农村妇女,可俏脸蛋儿就是晒不黑,腰肢也不像其他婆娘那样又粗又壮,而是又细又软。香凝姐和他娘就像一个模子里了刻出来,比她娘美得更嫩、更年轻、更有活力。说实话,她娘俩是我村很多男人的意淫对象。我的傻子三叔唯一喜欢的女人就是香凝的娘。

在我七八岁的时候,村里的婆娘逗我,“柱子,你长大后娶啥样的媳妇?”我会毫不犹豫地说要娶香凝姐,尽管香凝姐比我大十多岁。

有次,石头哥像拨弄一丛乱草一样摸着我的头发,说道,“柱子,你长大后娶香凝?”

“对啊,”我认真地说道。

“草,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石头笑着说道。

全村人都知道,石头喜欢香凝姐。在人们眼里,也只有石头能配得上香凝姐。我一个十岁的毛孩子又怎么可能比得上十七八多岁的又帅又有前途的石头哥?我只有把我的悲伤压在心底。

石头眼睛大,微微向外鼓着,很是精神,人也机灵。若看到哪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去挑水,他会抢过扁担帮人家提上水,还主动帮忙送到家里。村里人都认为石头哥是个仁义、热情的小伙子。

但我不这样认为,我认为石头哥主动帮助的那些老人们都是有头有脸的老人,石头是借此给自己脸上摸金。村里有个傻乎乎的鳏夫老臭叔,脾气臭,人也臭,一件白色老粗布做的上衣能穿成黑色。有次老臭叔提着那只黑乎乎的水桶往家走,石头哥见周围没人,就从地上捡起几个黑枣般的羊粪蛋放进了老臭叔的水桶里,然后缩着儿脖子、咧着嘴笑着悄悄地走开了。

这事正被我看到。因为这事,我从不认为石头哥像人们嘴里说的那样优秀。说实话,有时我也很坏,但我只是偷人家的枣、用土坷垃把人家的鸡揍砸个半死、往香凝姐的妹妹小美的书包里放个癞蛤蟆什么的,但从没有向人家水桶里放羊粪蛋儿。因为我娘从小就告诫我,四件事不能做:水井里不能屙屎撒尿,不能掏人家口袋,不能欺负人家比你小的,不能骂人家老的。尽管我有时爱忘事,但我娘揍了几顿鞋底子后,我就记住的了。

石头哥和香凝姐的爱情很早就露出端倪。具体细节是二哥告诉我的,我二哥和石头哥同龄,而且和香凝姐现在的老公锁头哥从小就好,所以从二哥那里得来的有关石头哥的爱情细节绝对可靠。

在上中学时,石头哥、香凝姐就形影不离,还有一个寸步不离的憨大头锁头哥。锁头哥不像石头哥那样精明,而是憨厚质朴。三人骑车去上学,刚出村子,香凝姐就说自己肚子疼,于是把自己的自行车甩给锁头哥,高高兴兴地跳上了石头哥的自行车后座。锁头哥就像得了圣旨一样一路扶着香凝姐的自行车前行,全然不知道石头哥用指头悄悄挠着身后的香凝姐。

二哥说,精明的石头哥根本瞧不起锁头哥,但之所以和锁头哥在一起,就因为他需要一个人来给他和香凝姐的爱情掩人耳目,这个人就是锁头哥。锁头哥有点憨傻,心里也明白有时石头哥捉弄他,但锁头不恼,因为他心里也喜欢香凝姐。

二哥说,吃过晚饭后,石头哥要见香凝姐,就嘱咐锁头哥传达信息。那时没有手机,不像现在一个短信就能搞定约会细节,甚至通过网恋都能穿越大半个中国去睡对方。这时,有个憨乎乎的锁头哥帮忙就再好不过了。

晚饭的时候,当想凝结在埋头吃饭的时候,她会留心听院墙外面锁头哥的傻子般的歌声,这歌声是石头哥和香凝姐约定好的,具体信息连锁头哥也不知道。多年之后,香凝姐告诉那歌声背后的秘密,若锁头哥唱“东方红,太阳升”,约会地点一定是村东边,晚上几点几点;若唱“西边的太阳就要落山了,”约会地点一定是村西边,晚上几点几点;若唱“雁南飞,雁南飞,”那约会地点一定是村南的稻草垛。香凝的娘每次听到锁头的歌声,就忍不住感叹,“这傻子整天瞎嚎,长大后可怎么找媳妇吆?”香凝姐不搭腔,只是埋头吃饭,然后到点就想方设法溜出去。

香凝的娘做梦也想不到,几年后她的漂亮女儿就嫁给了这个看似又憨又傻的锁头。

2.

那时,乡里有个电影放映队,会不定期地到各村放露天电影。每次电影队到来,都是我村的盛大节日,也是石头哥和香凝姐的狂欢节日。

每次,石头哥总是让锁头去占位置,他知道那个憨货会扛着三四条板凳老早地来到乡场上,晚饭都顾不得吃,饿了就会从兜里拿出块玉米饼子兴致勃勃地啃。石头哥知道,锁头也喜欢香凝。晚上看电影,石头哥让锁头坐在前面,说是前面位置好,是给他辛苦占座的奖励。石头哥和香凝姐就坐在后面,一会儿,两人的手就偷偷地抓在一起。

有次看露天电影,我被尿憋得难受,但又不想错过精彩动人的电影情节,我就匆匆跑向乡场边上附近的一个稻草垛旁。结果看到一个白花花的大屁股,有人在撅着腚拉屎。我吓得不轻,因为我差点把尿撒在那人的屁股上。当我擒着我的小鸡鸡淋淋漓漓地跑向更远的一个稻草垛时,却看到两个身影搂着坐在稻草垛旁边,两个脑袋像两条大蟒蛇一样缠绕着。我吓得尿意全无,残尿顺着我的大腿往下滴淌。我正想抓起一把稻草向两人丢去时,却发现那两人是石头哥和香凝姐。

“石头哥,你俩不看电影干啥呢!”我好奇地问。

“我们在看月亮!”石头哥说,“快走吧,到一边屙尿去!”

我抬头看了看大而白的月亮,心想石头哥你是哄鬼呢?别看我小,就以为我不懂得你们的事儿!六岁那年,有次闹洞房,我被骗到人家新郎的床底下,曾看过比这还要香艳的画面。

当我再次回到观影人群中时,发现锁头哥正看到动情处,嘴巴张着,眼中泪光闪闪,已浑然忘我。不知为啥,那晚我的脑海中里老是浮现出石头哥和香凝姐蟒蛇般的俩脑袋。我总认为老天爷一定是眷顾我,我才考上大学,因为若是别的男孩,看了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后,肯定会堕落的,但我这个王八蛋竟然没有!

纸里包不住火,石头和香凝的爱情很快被人知道了。之前,人们对石头哥和香凝姐的爱情只是猜疑,但有一件事让他们的爱情突然曝光在小村面前,就像在众人面前被赤裸裸地剥光衣服一样。

那天,村里来了个照相的,那人把自行车停在村委会的大院子里。他照相当时并不收钱,等到洗好了照片下次来时才收取费用。对于照相,我们这些小孩子和村里的年轻人都很好奇,也很热情。为了拉拢顾客,照相的人在村委会的土坯墙上扯了几根细线,然后挂上了很多作为宣传用的照片。那些照片都不错,一是照片上的人本来就长得不赖,二是照相的人选用了很多好看的背景。一群人就围着看。

看照片人们突然骚动起来,他们看到了石头哥和香凝姐。在一个有着椰子树的背景中,石头哥和香凝姐握着双手,弯着腰,嘴撅着,做出浪漫地亲吻对方的姿势……这种照片在上世纪80年代初的小村太过香艳,有着浓郁的黄色照片的味道。

人们一下子炸锅了。平时看上去挺好的俩孩子怎么能做出这种伤风败俗的事儿?有人说,那不是石头和香凝,也许就是相貌相同。这话很快被人否定了,说你这是扯淡啊,石头腮帮子上的那颗黑痦子都看得一清二楚,不是他又是谁?在人们亢奋无比、议论纷纷的时候,石头走了过来。人群像羊群看到野狼,一下子闪了开来。

石头哥是何等聪明,他的目光也直接定位在那张照片上,他二话没说,扯下那张照片掉头就走掉了。这更坐实了照片的真实性。

我二哥从锁头那里听说,这照片是石头和香凝姐在中学毕业时照的。那天,他俩偷偷跑到照相馆,选了一张三亚的背景图,然后奇思妙想地照了这张照片。照相的人看到两人如此得开放,也没经过两人的同意,就偷偷多洗了一张留了下来,作为招揽顾客的幌子用。那天,照相的人为招揽生意,在下乡前特意带了这张令他十分满意的照片。他没想到,这种照片的主人就是我村的。

那照相的见势头不对,怕石头报复他,收起摊子就匆匆溜掉了。

照片的事儿很快传到石头的爸爸那里。那天他爸从城里回来,看到石头从外面回来,就把手里的茶碗扔了出去。

“谁让你谈恋爱了?”父亲很严厉,“你必须和香凝分手,”

“咋?我谈恋爱还需要你批条子吗?”石头很坚决。“我就和香凝在一起,”

“你以后接我的班,是城市户口,香凝是农村户口,不合适!”他父亲说。他父亲在市里的粮局工作,马上到了退休的年龄,需要一个孩子接班。石头兄弟两个,他有一个哥哥,叫砖头,早已结婚了。石头接班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

“你是城市户口,我娘是农村户口,你们怎么就合适了?”石头寸步不让。

“就是不合适,”他父亲气得嘴唇直哆嗦,把茶壶摔在脚下。

石头则把一条木板凳一脚踹翻了。

这时,石头的娘突然疯了样奔了进来,张开双手冲着他男人又抓又挠,嘴里还不住地嚷着,“你看你做的好事,这就是你他娘的做的好事。”

石头爹一下子蔫了,任由婆娘打骂。

石头在一旁偷着乐,心想还是娘最疼他。他娘和他爹关系不好,平日里没少吵架拌嘴,但每次都是他爹妥协。

娘突然转过身来,冲着石头嚷道,“你这个王八羔子,你要是敢和香凝相好,我就劈断你的腿!”

他娘不理他,气呼呼地走到一边,捂着嘴唧唧歪歪地哭,“你们老的小的,这是我气死我啊!俺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石头一头雾水,心想,“娘这是咋了?我不就是谈个恋爱吗?”

3.

石头哥的爱情遭到了前所未有的抵制,他决定和香凝姐私奔,闯出一片爱情的新天地。

他想好了地方,就去那个叫“天涯海角”的地方,据说是在海南岛,有椰子树的地方。他之所以选择这个地方,就是当初他和香凝照那张“大尺度”的照片时,香凝曾对着那背景幕布说过,“就是到了天涯海角,我也是你的!”之后,他俩多次提到“天涯海角”,它俨然是他们爱情的桃花岛。

但是石头哥一连几天也没见到香凝姐,他让锁头去打问消息。锁头就想方设法是打问,回头告诉石头,香凝姐被她爹娘软禁了,整天以泪洗面。锁头还心疼地说,香凝她人都消瘦了。

石头哥决定好了私奔,就偷偷把娘藏在柜子底的钱偷了出来,足足有一千多元。他怕钱不够,又让锁头给他弄点钱来,于是锁头又把他家里的钱给偷了出来。

石头哥认定香凝姐会跟他私奔的,一个女孩把身子都交给他了,在这种情况下没有理由不会私奔的。

石头哥决定五天后的晚上十二点私奔。为了麻痹爹娘,石头装出痛改前非的样子,开始有滋有味地吃饭,开始无心无肺地干这干那,暗中却让锁头想方设法把私奔的计划告诉香凝姐。

到这时,傻乎乎的锁头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以前他和石头、香凝在一块的时候,并没有觉察到石头和香凝的爱情已经到了如火如荼的地步。锁头之所以忍受石头的捉弄就是因为他也喜欢香凝。石头哥私奔的计划让锁头感到了史无前例地危机和恐慌。

于是锁头就找我二哥商量,能和锁头要好的二哥也精明不到哪里去。在我家中,二哥是公认的没脑子,但二哥的态度对锁头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锁头,这个时候再帮忙,你就真傻了,就是把到嘴的骨头往外吐了!”

“可骨头就一直没到嘴啊,”锁头很痛苦,“这样做是不是挺不仗义?”

我二哥皱着眉头,想了许久才憋出一句,“无毒不丈夫,不是仗义不仗义的问题,你是在争取自己的美好爱情。”

尽管我二哥后来的爱情极其蹉跎,但此时他在锁头面前像导师一样是高屋建瓴的话,让锁头哥如醍醐灌顶,木头脑袋瞬间开了窍。

我二哥说,于是傻乎乎的锁头做了一个最明智的决定,他根本没有去向香凝传达信息,甚至对石头哥撒谎了。更重要的是,锁头把石头哥的私奔计划偷偷告诉了石头的父亲,他压根不想让石头带走香凝。

石头哥做梦也没有想到,平时被他捉弄的锁头竟在关键时刻背叛了他。

那晚,石头像往常一样吃饭,他娘不在,应该是有意回避了,他和父亲相对而坐。整个吃饭的过程有些沉闷,父亲在“滋滋啦啦”地喝闷酒,父子俩无话可说。

突然,他爹把酒杯一放,对石头说道,“是不是今你要和香凝私奔?”他爹不等石头回答,继续说道,“别私奔了,你和香凝可能是亲兄妹!”

石头的脑袋“嗡”地一声,他摇了摇头,感觉整个屋顶都在微微摇晃。

是不是自己听错了?他抬头看看父亲,他感觉父亲像画里的人一样,没有了立体感,父亲的嘴在一开一合地动,但听不清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石头才听到了父亲的声音。爹的目光很严肃,充满懊悔,不像开玩笑。

爹告诉石头,他年轻时和香凝的妈相好,但他妈许配了当时的香凝他爸。结婚前,香凝妈就把身子给了石头他爹。在香凝妈结婚后,两人还幽会过几次。后来生下香凝后,石头爹一度认为香凝是自己的种,但香凝妈也拿不准。有段时间,香凝妈担心长大后的香凝像石头的爹,结果孩子越长越像她自己。孩子的长相掩盖了一个天大的秘密,但石头爹和香凝娘更加困惑,更闹不清香凝到底是谁的种了。

石头爹说完,满脸痛苦和懊悔,泪光闪闪。

“我草,这么说,闹不准我是在和亲妹妹谈恋爱了?”石头梦呓般地嘿嘿笑道。

愣了一会儿,石头突然把面前的桌子掀了个底朝天,然后走到自己的屋里,好久才传出压抑丑陋的哭了声。

当第二天石头哥从屋里出来的时候,红肿着眼圈对他爹说,“啥时能接班,我不想在农村待了,一刻也不想。”

为了石头哥,他爹提前两年退休了。

那边伤心的香凝姐还一直等着石头踏着七彩祥云来解救她呢,结果等来了他接班的消息。

我二哥说,那些日子石头仿佛突然苍老了许多,脸上的胡子像野草般长着,他也不剃,像个小老头一样。

为了彻底断绝香凝对自己的念想,石头特意放出狠话,在人生和爱情面前,爱情根本不是他娘的稀罕物,他也不爱香凝,只是玩玩而已。石头想,真相太过于残忍,让自己承受就行了,何必再让香凝去面对呢?

但这让石头哥忍受了太多的痛苦。据二哥说,石头的父母怕石头想不开,就让锁头来家里和石头一块睡。夜里,两人躺在一起,半夜里石头会莫名其妙地抽抽搭搭地哭起来。有时半夜醒来,锁头发现石头的被窝空着,于是他赶紧起来,发现石头一动不动地站在院子里。锁头凑近一看,在月光下,石头仰着的脸上泪流满面!

锁头对我二哥说,那时看到石头痛苦的样子,自己都忍不住落泪了。

半年后,石头哥接班进了城里。又过了半年,石头哥就和城里的一个姑娘结婚了。那个姑娘我见过,离香凝姐差远了,只是打扮时髦,裤子把屁股包得紧紧的,脸上画着妆,见面就撇腔拿调地跟人打招呼。

闹洞房那晚,锁头、我二哥和我都去了,大家嘻嘻哈哈。当大伙嚷着让新娘、新娘接吻时,石头哥突然忍不住流下眼泪,胸部剧烈地抽搐着。

新娘一个耳光扇了过去,“看你这个怂样,大喜的日子哭啥?”

“打得好,打得好,”石头自我嘲笑着,果真不再哭,就嘻嘻哈哈地任由别人嬉闹。

锁头哥知道,就在结婚的前几天,香凝姐找到了石头。

“你要结婚了?”香凝姐问。

“嗯!”

“她对你可好?”香凝姐流着泪。

“嗯!”

“你就不想多看我一眼?”香凝姐说道。

石头哥一直背对着香凝,只是冷冷地说,“对不住,那时我年少轻狂,就当一场游戏罢了。”说完,石头哥头也不回地走了。

石头哥根本不敢回头看香凝姐,他担心一回头,他怕自己崩溃,怕自己所有的努力都付之东流!

4.

在石头结婚以后,香凝姐就嫁给了锁头哥。是锁头主动向香凝提的婚。

“锁头,你不嫌我是破鞋?”香凝问。

那时,香凝姐名声已坏,成了村里人们嘴里的“破鞋”。我那小村很是怪异,要是结了婚的女人偷个情、养个汉子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未婚的姑娘若是因恋爱丢了清白之身就是“破鞋”了。有段时间,我曾极端仇恨小村里的这一陋习。

“不嫌!”锁头哥说道。

“锁头,我现在已经怀孕了,你不嫌?”

“不嫌,如果你愿意要孩子,就留着!”

“锁头,想娶就尽快娶,我不想等!”

“中!”

于是,锁头就义无反顾地娶了香凝。

那时,我尽管十来岁,但曾发誓如果香凝姐等着我,等我长大,我会毫不犹豫地娶她为妻,因为她是那样的美!长大后,甚至一直到今天,尽管依然有些人不耻于锁头的做法,但我对锁头哥佩服得五体投地,我认为他才是真正的爷们儿!

锁头的婚礼很匆忙,新婚在外人看来也很尴尬,人家新婚是和新娘如胶似漆的恩爱,而锁头则是一心一意地伺候香凝,因为香凝打胎了。

石头哥的爱情悲剧让人唏嘘不已,其实很少人知道内情,就连石头的大哥砖头也不知道。

砖头对石头的伤感很是不解,曾对很多人说过,“怂样,没出息,不就是一个女人吗?三根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女人多的是。”然后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从众人面前摇头晃脑地走开。

砖头能吹能侃,三十出头的人就爱往人堆里钻。砖头经常给人讲些不着调的事儿,比如哪村谁家的母牛生的牛犊子有两个头,谁家的老人死了半天又活了过来,谁家的媳妇怀了她小叔子的孩子了,谁家打死了一只刺猬结果他的孩子变傻了,手脚缩成了团……这些稀奇古怪的事儿让砖头在村里很受欢迎。

砖头另一个毛病就是爱算计,是个不吃亏的主儿。他结婚时,为了让他老爹多做些家具,就怂恿未过门的女友多要彩礼。

“砖头,人家都是怕女友要彩礼,你怎么还让我多要?”女友问他。

“我爹有工资,现在不要,你啥时要?”砖头转着眼珠子说道。

结婚后,砖头又指使他老婆跟婆婆闹分家,结果很快就分家单干了。

当听说弟弟要接父亲的班时,砖头和父亲吵了一架。砖头的理由很充分:同样是儿子为什么不让他接班?还质问父亲,有哪个文件规定孩子结婚了不能接班?难道他砖头不是亲娘养的?当父亲的这样厚此薄彼以后怎么指望他砖头给端屎端尿……砖头慷慨激昂,说得父亲哑口无言。其实砖头就是装浑,他知道结了婚的儿子是不能接班的,他这样无理取闹无非就是从他爹那里捞些好处。

他爹烦得够够的,再加上石头和香凝的事儿,恨不得掐死这两个不让他省心的儿子。他爹里拿出一千元给砖头,让砖头顾及手足之情。

砖头不要,然后一板一眼地给父亲讲道理,“爹,石头进城,是吃香的喝辣的,不光他,以后他的儿子、孙子都是城里人,都是享不尽的福!如果让我接班,别说一千,就是倒贴两千我也愿意!”

老爹没有办法,一想也是,只好拿出积攒的两千元给了砖头。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这个数目已经不少了。

砖头的阻扰让石头始终处于愧疚之中,也因为他和香凝之间的一段孽缘,让石头哥更多地思考命运和人生,让他变得更加包容了许多。

他第一次领工资,就买了一大堆东西回家,还特意给大哥砖头买了两瓶好酒。

“石头,别怪我这当哥的当初计较,你看看,你看看,我这老百姓从来还没喝过这样的好酒,见都没见过!”砖头喝着石头给他买的酒感慨道。

“哥,只要有我吃的,就少不了你的!”石头信誓旦旦地说道!

“哥不要别的,有你这句话就够了!”砖头很感动,拍着石头的肩膀说道!

石头做梦也没想到,他这个大哥后来让他几乎成为游魂野鬼,死无葬身之地!

5.

石头哥进城后的大半生都是在打拼中度过的,用他的话说,就是有时把头别在裤腰带上,有时又把脑袋塞进裤裆里,有时没脸没皮,有时又人模狗样,等石头哥混到四十五岁左右,已经是牛哄哄的人上人了。

用他的话说,一个成功人士,不能忘本。

石头哥做事周全,每次回老家,还没到村口,他就远远地里摇下那辆奔驰的车窗,和村里人打招呼,遇到有头有脸的人就递上一根香烟。用他的话说,“人要名,树要影,口碑是可以运作经营的!”

石头哥的风头盖过了我们这些在城里工作的人们。像我这样的大学老师,被村里看不起,因为我没有石头哥的豪车,只有一辆锻炼身体的自行车;我也没钱买好的烟卷分给村里人,我甚至连烟都不抽。不光我,只要你没钱,没挣大钱,现在的村里人就会小看你。

有次,发小小杰问我,“柱子,不抽烟,不喝酒,你还喜欢啥?”

我虽然喜欢很多,比如书法、阅读、影视,篮球,还有卖呆看风景、构思我的文章,但在物欲横流的今天,这些在老百姓眼中都是穷酸的品性,根本换不来村里人对我的尊重。我竟无言回答发小的提问。

我很想说,我喜欢漂亮的女人,但我懒的说。这算是喜欢吗?这简直就是男人的普遍本性!

“做男人当如石头哥!”发小小杰给我拽了一句。我突然发现我和小杰之间已经有了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

石头哥在娘死后,他就把老爹接到了城里,用他的话说,他现在的一切都是老爹给的,他得孝顺他爹。他不让大哥砖头管,让砖头种好他的地就是。

可能是石头感到一直亏欠大哥的,对大哥砖头一直很好。大哥的儿子不愿在农村干活,石头就把侄子弄到城里打工。侄子粗活不愿干,石头就拿钱让侄子学开车。侄子笨,学车不得要领,石头就花钱走关系,侄子很快拿到了驾照。一年后,侄子又出车祸了,把一个老人撞死了。前前后后,每件事都是石头处理的,钱也搭进不少。

“哥,我自己孩子也没这么操心过!”有时,石头酒后向大哥砖头诉苦。

“你就这么一个老侄子,你不管谁管?”砖头理直气壮。

侄子订婚那天,砖头要石头作陪,石头定了豪华的包间,备足了茅台酒。对方女孩的父亲是石头的中学同学,席上相谈甚欢。

砖头就知道吹牛,说他孩子有本事,开车能挣钱。对方就问,“老哥,孩子在城里有个落脚的地儿吗?”

那时,我所在的小城房价已到了六千一平米,平均工资才三千多元。亲家的问话让大哥砖头很是难堪,在地里干活的砖头哪有钱在城里买房子?砖头就拿眼瞅兄弟石头。

石头有钱,光百平米以上的房产四五套,他也知道大哥眼神的意思。他感到自己的尊严受到了质疑,立刻拍着胸脯对女方的父亲说,“老同学,别的事我不敢说,房子的事,我打保票,我直接拿出一套给我老侄子,我就一个女儿,我老侄子就是我自己的孩子!”

这门亲就这么成了!

婚后的侄媳妇嚷着要进城住楼,砖头就去找石头,石头就跟老婆商量,老婆一口回绝。婆娘的理由很充分:帮急不帮穷,你侄子若买房借钱,我二话不说,借多少我给多少,但白给一套房子,门也没有。

石头很为难,再见到大哥就不提房子的事了,但砖头提。

“石头,房子啥时腾出来啊?我这当公公的很为难!”

“石头,你不能忽悠你哥,我也是快六十出头的人了!”

“石头,咱老李家就你老侄子传宗接代了,你不能看着他受难为吧?”

说实话,砖头就是空手套白狼的主儿,一生好吃懒做,又爱占便宜,他儿子也是这样的货色。当初石头在儿子的订婚礼上夸下的海口,砖头也知道那是酒桌上的豪言壮语,但砖头就信了,他必须信,而且信得那么真,那么执着!

后来,石头明确告诉大哥,给座房子他做不了主,要不买吧,你借多少我给多少。砖头当时把茶碗给摔了,扯着嗓子说道,“我要是能买得起,还低三下四地给你要吗?要是当初接班的是我,我还舍得这张老脸求你吗?”

两兄弟不欢而散。

让石头哥真正对他大哥绝望的是他老父亲的死。

老父亲一直跟着石头哥在城里生活。老头子退休金不少,这让砖头一直惦记着。老头子知道砖头的为人,就一直不肯把闲钱给砖头而是接济了在农村生活的小女儿。就因为这事,砖头认为自己最亏,活的最憋屈。

砖头很少去城里去看老头子,每次只是电话里不咸不淡地问两句。

那天晚上,砖头给老爹打电话,老头子很高兴,说晚上吃了一个大包子,喝了一碗小米饭。老爷子电话里中气十足。

结果第二天下午,砖头接到了石头的电话,说老人患心脏病去世了。砖头当时就炸毛了,气呼呼地对弟弟石头说,“你糊弄鬼吗?昨晚咱爹还好好的,今天就没了?”

砖头赶到城里,当着很多人的面质问石头,爹好好的怎么就死了?之前没听说他患有心脏病啊?咱爹都八十的人了,怎么住的和你那么远?砖头话里的意思是,你石头没照顾好老人,老人才死的。

石头还能说啥?只顾“嗷嗷”地哭他的爹。

后来据知情人透露,老爹确实是患心脏病死的。但在石头和大哥砖头的关系闹僵后,他老爹的死有了另一种说法,而且传的有枝有叶:石头在外面应酬很多,无暇很好地照顾老爹,婆娘对老爹也仅是表面文章。石头把老爹安置在一个较远的房子里,每天石头开车去看看。老爹有些老年痴呆,石头怕老爹出门忘掉钥匙,就直接把老爹锁在房子里,结果老爹用电饭锅做饭就触电身亡了。

这话竟然传到了石头的耳朵里,石头认为这肯定是大哥糟蹋自己而编造的谎言。石头气得肝疼了一个多月,他恨透了大哥。

老人死后,还有一笔工资和死亡抚恤金。砖头想要,但石头断然决绝,他拍着桌子跟大哥叫板,“你没伺候老人一天,这钱你也好意思要?”石头把那笔钱悉数给了他妹妹,石头不缺钱。

老人头七上坟,砖头没去。据说,砖头早饭也没吃,而是待在家里骂了石头整整一个上午。

石头开车带着妹妹去给老人上坟,望着孤零零的新坟,想着早年去世的母亲,再念着因和大哥的矛盾而不能回的老家,哭得昏天黑地。

那天,村里有人去劝石头,哭罢的石头哽咽地说,“有爹娘在,家就在;爹娘没了,这个家难道就回不去了?”

这话就像一句谶语,神奇地预示了不久之后石头哥的悲剧命运。

6.

在石头和大哥砖头的矛盾中,村里人都一边倒地站在石头一边,大家都认为砖头做事太绝,太爱占便宜,才导致了兄弟俩反目成仇。

石头的日子一帆风顺,一如既往的风光。

在老爹去世一年后,石头哥的女儿要结婚了。

石头哥有能量,他竟然把技校毕业的女儿通过关系弄到了高速公路的收费站,而且是正式职工。当时我这大学老师工资才四千多,而他刚毕业的女儿就拿到了三千多,还有各种各样的福利。这让我对自己时常处于怀疑和否定状态。

石头哥确实厉害,后来他又给女儿弄了个大学专科文凭。那天,石头哥找到我,要我找个女生替她女儿考试。这事我还没干过,我当即提出了我的担心:作弊让人抓了咋办?会不会把替考的女孩开除?弄不好我也被开除了咋办?

石头哥直接笑话我,说我是书呆子,对当前的形势把握不透。于是我忐忑不安地给找了个替考的。

考试那天,我在家里如坐针毡,我担心作弊万一被抓那就完蛋了。结果第二天,那替考的女孩穿着一件一千多元的风衣高兴地说,这衣服是石头给她买的,作为答谢的礼物。她还说,考试时被安排在考场最后一排靠里的座位上,监考老师直接把答案给她塞在卷子里面。我草,那可是全省的成人高考。

对于石头哥的能力,我只能惊叹他是神一般的存在。当然,那也是前些年的事,若是现在,恐怕两石头哥也无能为力了!

石头哥的女儿结婚那天,宴席摆了一百多桌,烟、酒、菜都很上档次。据说,在石头哥女儿结婚前后的两个月里,石头哥迎来送往,酒场就没断过。用他自己的话说,“整天泡在酒里!”

石头哥曾想借女儿的婚事缓和他和大哥的关系,他托付村里德高望重的老支书去给大哥说情,结果大哥说的很绝,说他已经没了这个兄弟!

石头也就不再理大哥,心想离开了他砖头,地球照样转!

女儿结婚后的第二个月,石头感到肝部不适,就到医院检查,检查的结果让石头登时出了一头冷汗,肝癌,且是晚期。

于是,检查的医院从小城变为省城,后来到了首都,检查结果都是出奇的一致。在辗转就医的时候,石头的身体遭遇了滑铁卢般的崩溃,体重由之前的一百九十多斤跌至七十多斤,人瘦的像鬼一样!

他曾向妻子哭诉,“换肝吧,咱卖了房子移植肝脏,不行就卖两座房子!”

他妻子也问过医生,医生说已经晚了,已经没有任何希望了。后来,妻子骗石头,说北京没有肝源,就先回当地医院候着,于是病危的石头又回到了当地。

石头哥临死的前三天,我曾去医院看过他,当时他妻子不在病房,我在病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愣是没认出那躺在床上的是石头哥。整个人像灰色的布片一样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颜色灰暗,牙齿往外呲着。我那时突然有个可怕的感觉,我不是在病房的门口,而是一脚踏进了地狱的门槛。直到石头哥的妻子从锅炉房打水回来,我才知道对面躺在床上鬼一样的人才是石头哥。

在我探望他的短短的半小时内,我并没有和石头哥说上几句话,当时有政府部门的两个领导去探望他。病危的石头把精力都放在那两个人身上,完全忽略了我的存在。

那人笑着跟石头哥开玩笑,“等你好了,咱再去搓一把儿。”

石头哥笑着对那人说,“我啊,老是臭手!”

那些人走后,石头哥才把目光看向旁边的我。刚才的谈话好像让他很累,他闭了会儿眼睛,又睁开,他的眼睛因为脸瘦变得很大,我担心它会从眼窝子里掉出来。石头的眼白由于药物作用,成橘黄色!

“你挺忙的,还过来看我,”石头哥和我客气着。

我怕打扰他的休息,也怕他累着,就安慰了一句“石头哥,好好养病,改天再来看你”,就赶紧离开了。没想到,那次探望,竟成了我和石头哥的永别!

在石头病危期间,石头托人给大哥传话,说想大哥,说和大哥和解。但大哥不答应,直到石头死,他大哥都没看过他。

这个亲大哥还不如香凝姐。知道石头病危了,香凝夫妇就坐车去城里看望石头。香凝,那样个曾经的恋人,那个乡土地上已过天命之年依然风姿绰约的女人,那个让石头到死都不知道是不是亲妹妹的女人,肯定为石头哥的死带来了一份无边的柔软与温暖!

石头死在了医院里,他的骨灰要运回老家,埋在他父母的坟旁,村里人把这叫“守祖”,也就是魂归故里的意思。

石头的妻子差人给砖头报丧,砖头拒绝奔丧,也拒绝把石头埋在父母坟旁,还扬言谁若动父母坟旁的土地,他就跟谁没完。

结果,石头的妻子就在城里买了一块墓地,安葬了石头。

石头曾经生活过的小城距老家虽然只有三十里,但石头的魂魄成了不能回家的游魂野鬼!

我十分不耻于砖头的做法,他简直就是一个唯利是图、不念手足之情的小人。每次回老家,即使我和砖头哥碰个对面,我也不会理他,因为我从骨子里瞧不起这种无情无义的小人。

但我也始终有个疑问,就是石头死前曾和大哥试图做过和解,我不知道石头提出和解的条件是什么。如果他立下遗嘱将自己名下的一所房子给大哥家的侄子,不知道会不会是另一种结局?【故事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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