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物语41

宝来是我村的，在我所在的小城打工。由于是同村，又是本家，宝来就有事没事到我家里坐坐。

宝来做的是电焊工，我前几年搬新家时，我家的储藏室防盗门、花架都是宝来给我焊接的，他的活儿又细又好。后来几个同事见我那铁艺的花盆做得很好，就要我找宝来，被宝来一口拒绝了。他说，“哥，要是你做，没的说，别人就算了，这些都是小活儿，我手头的大活太忙了。”我才知道，宝来费心地做那些小东西，是真心对我好。

我给他钱，他不要，说道：“哥，这点事还给钱，就生分了！”每次，我就好酒好菜地伺候。临走，他总会从这里拿走一本小说。我说你这么忙，怎么有时间看小说？其实我的潜台词是，你一个老百姓，挣钱过日子要紧，看什么小说？他说在中学时就爱看，最爱看的就是金庸的小说。

有次，他问我，“哥，你大学老师多少钱？”

“七八千啊！”我如实回答。

“啥？哥，你撒谎，我又不给你借钱，你怕啥？”宝来很是不信，“我都一个月能挣七八千，你撒谎！”

我费了好大劲才让他相信，我们大学老师只是顶着一个美丽的光环，他晃着脑袋唏嘘不已，说，“哥，我每次教育大闺女，总是以你为榜样，真是，真是！”他似乎很为惋惜！

宝来的老婆也在城里打工，给人家做月嫂，一个月挣六千多，和我当中学老师的老婆差不多。他老婆我见过几次，人长得俊，要貌有貌，要身段有身段，还有点知性女人的味道。说实话，我媳妇还真不如宝来的老婆俊。而且我也承认，我老婆绝对比宝来的老婆难伺候。

后来一段时间，我一直和宝来比。论收入，我这个大学老师和他旗鼓相当；论婆娘，人家的婆娘又年轻又漂亮；论孩子，人家两个孩子，大女儿去年刚考上大学，虽然自费花钱多，但是在北京的一所名牌大学，他的小儿子正上小学，可谓儿女双全；而我只有一个女儿，还在读高中，她的学习状况很让我堪忧。还有一条，我在城市里辛辛苦苦奋斗了二十多年才有了一套像样的房子，而宝来只工作了五六年就买了一套房。有次，宝来告诉我，“哥，其实我说每月挣七八千，那是最少的时候。”

“我草，宝来你小子还让我活吗？”

跟宝来比，我感觉我的书白读了，我的人生有点失败。

其实宝来并不是有意和我比，而是我自己暗地里和他比，他并不知道我心里的小九九，因而依然坦诚地和我交往。

去年的时候，宝来的婆娘突然给我打电话，说宝来出车祸了，赶紧联系这边的医院。后来才知道，宝来开车回家的时候，遇到一个中学同学，就在路边的小酒馆里喝了点酒。他想接下来的乡村公路又没有红绿灯，就大着胆子往老家开，结果撞到了一根电线杆上，把双腿给挤断了，结果双腿被截肢了。

宝来的遭遇让我对命运很是愤恨，难道你就不能见不得人家过得好？

有次我去见宝来，宝来坐在轮椅上。他见了我嚎啕大哭，“哥，你说上辈子做了啥孽啊，老天爷怎么这样对我？”

我都不知道如何劝他。

“哥，你说，以后我爹娘咋办？我还能给二老养老吗？哥，你说，我挣不了钱，大闺女上学咋办？还有我那个小儿子……”

那次，我也流泪了。

后来，我有事没事我就经常看宝来，一是念他之前对我的好，二是怕他想不开，去和他聊聊天，解解闷。

他婆娘依然去做月嫂。宝来的日子发生了质的变化，不仅是精神状态的，也是物质的。我能从宝来家的细微处看得出来，厨房里的剩饭剩菜都放在碗里，洗衣服后的脏水都留在盆里用作冲厕所。

我老婆也很是同情宝来的遭遇。以前见到宝来漂亮的媳妇，我老婆还有点不是滋味，可宝来出事后，我媳妇一下子同情心大增。我想，这就是人性的弱点，人很难接受一个看似各方面不如你的人过得比你好，但能宽容地对待一个弱小者的悲哀以显示自己的善良。

之前，妻子不穿的衣服直接扔掉，或是洗干净捐出去。在宝来出事之前，有次我给老婆说，“要不把你不穿的衣服给宝来媳妇吧？”老婆坚决反对，说人家宝来虽然是农村人，但挣钱比咱多，人家媳妇穿得比自己还好，你好意思给人家？我一想还真是！但在宝来出事后，老婆主动提出把不穿的衣服给宝来，有次还把她刚穿了几天的一件米色风衣送给了宝来家的。我搞不懂媳妇在想什么？

对于我的关心，宝来很是感动，他有次红着眼圈说，“哥，自打出事后，很多人不上门了，只有你还来看我！”

我又能说啥？

我有个习惯，喜欢在小区不远的一个小树林里散步，一边散步一边构思我的文章。那片树林其实很长，沿着一条人工小河蜿蜒十多里，是小城人们散步悠闲的绝佳去处。那天，我正在树林中一个幽僻的小径上散步，突然发现一个熟悉的女人的背景，那个背影正和一个男人并肩走着。那个女人的背影我太熟了，是宝来的媳妇，身上穿的还是我媳妇送她的那件米色风衣。让我惊讶地是，那男人的手若无其事地在宝来媳妇的屁股上摸了一把。没过一会儿，男人又摸了一把。

我不会认错人吧？我拿出手机，记得手机里有宝来媳妇的电话，我远远地躲在一个广告牌后面，拨通了她的电话，我看见前边那个女人立刻拿起手机接起了我的电话。

我确信无疑，宝来的媳妇出轨了，就在宝来双腿被截断之后。

回家后，我把看到的告诉了妻子。对于告不告诉宝来，我和妻子也拿不定主意。妻子说，宝来的状况现在肯定无法正常夫妻生活，他妻子有外遇可以理解。再者，宝来的家庭收入只能靠他老婆了，而凭她自己的收入很难维持家庭开支，说不定那个男人有钱，高价包养她呢，毕竟宝来的婆娘看起来又年轻又性感。“我看，还是不说的好！”媳妇郑重地说道。我想也是。

那天，我还是止不住去见宝来。因为我足足有两个月没去宝来家了。

那天，宝来见到我很高兴，我们杂七杂八地聊了很多。后来，宝来突然问我，“哥，我问你个问题，你帮我参谋参谋！”

宝来说，他的一个朋友下岗了，还得了肾病，一时半会儿死不了。朋友的老婆很漂亮，有个好色的顶头上司，在朋友没长病前，那上司就骚扰过他媳妇。在他长病后的不久，他突然发现自己的老婆爱打扮了，而且生活习性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有天，朋友确凿无疑地发现老婆和她的上司偷情了。关键是，婆娘挣钱多了，而他的病需要昂贵的医疗费，还有个上大学的儿子……

我听了宝来的话，突然感觉一阵恐惧，宝来一定是知道了他老婆偷情的事，因为他的痛苦眼神把他出卖了。

“哥，你说我那朋友该咋办？”

是啊，作为一个男人，是选择忍气吞声，还是要做点什么？……

然而作为男人，我却根本无法回答另一个男人的痛苦疑问。

找个借口，我仓皇逃掉了！【故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