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物语41
我和阿杰是发小,一块摸过鱼,偷过西瓜,砸破过人家的玻璃,还一块趴过女生厕所的墙头,好得就像一个头似的。
后来,我考上大学,当了大学老师,可算立地成佛;阿杰落榜,回家种地干活。尽管我和阿杰身份有别,但这些年来,我俩一直保持着亲密的来往。
那天,我突然接到了阿杰的电话:“柱子哥,赶快联系医院,我娘晕倒了!”
我赶紧联系医院的同学,匆匆赶往医院,并特意带了一张银行卡。老人经确诊,是脑干出血,从住院开始,老人就一直出于昏迷状态。
“很可能成为植物人!”我那医生同学告诉我和阿杰。
阿杰根本不相信,“不可能,我娘好好的,肯定能醒来。”
我从内心叹息,阿杰,你根本不知道病情的严重。就拿我而言,八年前老父亲得了脑梗,当时我赶到医院时,发现父亲躺在病床上好好的,眼睛还看着我微笑。可我渐渐明白了病情的严重,至今老父亲仍病卧在床,让我们兄妹几个付出了超乎想象的辛劳。脑袋上的病,都不是小病。
我更不想告诉阿杰,老人家可能永远不能醒来。
阿杰从小就命苦。父亲是煤矿工人,在阿杰十岁时因矿难而死,留下阿杰和两个弟弟。阿杰的母亲没有再婚,拉扯三个孩子长大成人。阿杰是老大,两个兄弟结婚时,阿杰操碎了心,也没少花钱。但两兄弟还不念阿杰的好,他老婆也经常骂阿杰:“你他娘就是一个冤大头!”阿杰有时跟我诉苦:“哥,有时感到活着好累!”
前年,阿杰的二弟出了车祸,右腿粉碎性骨折。当时在医院的走廊里,阿杰抹着泪对我说:“哥,恨不得出车祸的是我,而不是我弟弟。”
阿杰告诉过我,当年他爸临死时,曾拉着他的手嘱咐过,他是大哥,要照顾好两个弟弟。
有次,二弟以自己出过车祸为由,拒绝给老母亲赡养费,还骂了阿杰,阿杰气得在他爹的坟旁坐了一个下午,“爹,你为什么死的那么早?你拍拍屁股走人了,可我咋办?”
这几年,还不到五十的阿杰头发已花白,很少有人知道他内心的痛苦。
“柱子哥,我一定要让我妈活过来!”阿杰眼神很是坚定,我也这样安慰他。
一周后,医院那同学突然打电话给我,“柱子,怎么搞的?你那庄乡停了医药费了,老人还在重症监护室呢?”
我赶紧放下手中的工作奔向医院。
我到病房时,正看到阿杰正把他二弟按在地上没头没脸地打,边打边骂:“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咱娘还躺在病床上呢,你就给医生说停药了?你当初出车祸住院时怎么不让我们给你停药?”
我没立刻上前制止,我知道阿杰心中的委屈,身为大哥,和娘一块把两个兄弟把扯成人,还给他们娶了媳妇,自己的日子一直过不起来,因为两个弟弟有事他没少花钱,还不落好。我想,打吧,阿杰的二弟也太自私了,那可是你自己的亲娘,你就给停药了?若是我,我也会揍他!后来,阿杰被赶来的医院保安给拉开了。
“不用你管,我就是砸锅卖铁,我也要把咱娘的病给治好!”阿杰流着泪指着二弟的鼻子说。周围看热闹的人有的摇头叹息,有的骂阿杰的二弟。
我拉着阿杰走到一楼收费处,给阿杰母亲的住院帐号里充了五万元进去。
好久,阿杰才平静下来,低着头不说话。这时阿杰的婆娘了过来,怯怯地说:“这事不怨二弟,是我和二弟一块去问的神婆。神婆说咱娘躲不过这一劫。既然躲不过,花钱还不是——”婆娘没敢把话说完。
这就是老百姓的愚昧啊,老人病了,不是想方设法地治病,而是请教神婆。若神婆能看病,医院还不倒闭了?我从心底里鄙视阿杰的婆娘和他二弟。但反过来说,现在长病,还真看不起。现在的社会挣钱很难,但想穷很容易,长一场病一个家就穷下来,特别是农村。
“闭你娘的嘴!”阿杰大声骂道,这是我有生第一次看到阿杰骂自己的婆娘。
七年前,我母亲被查出肺癌,手术后我也问过神婆,当时是问我母亲的寿限,还是阿杰拉我去的,“柱子哥,别愁,没有过不去的砍儿,走,我知道一个神婆,咱去给老人算一卦去,算算老人的寿限。”
询问的结果让我有些宽慰。神婆说:“你们兄弟都是大孝子,老人寿限也长,能活十年。”母亲那年得病时七十六岁,再活十年,也就是八十六岁。能活到八十六岁也值了。我当时为我母亲感到高兴。从母亲动手术到现在,已经整整六年了,母亲的病情依然比较稳定。
第二天,我开车把阿杰载上,我说:“阿杰,你别生气,我今天和你去个地方,七年前你也和我去过。”
我一说,阿杰就明白了,点了点头啥也没说,然后沉沉地睡了过去,呼噜打得山响。这几天,他整天整夜守在老母亲病榻前,就没好好睡过。
我由衷地感叹,人活着真不容易!
到了目的地,那神婆竟然还认得我,还问我母亲可好?我很是感激,送给神婆两包上好的茶叶。
我把写着阿杰母亲生辰八字的字条递给神婆。神婆看了一眼,闭着眼睛掐算了一会儿,突然把字条扔在桌子上,不满地对我说:“开什么玩笑?你拿个死人的生辰八字给我看?”
“不可能啊,”我指着阿杰对神婆说:“这是他老母亲的八字,老人家现在还躺在医院里呢!”
神婆听后又郑重地重新掐算,中途摇了摇头,又算,后来奇怪地说:“确实算不出老人家的卦相,她已经不在卦了。”
“什么叫做不在卦?”我赶忙问到。
神婆毫不避讳:“不在卦是指人已经死了,或者说只有死人才不在卦。”
“您不会弄错吧,人家老母亲还在医院呢?脉搏、血压都有的!”
神婆不再理我,开始给下一个掐算。神婆的院子里也排了队,就像医院门诊室的外面,门庭若市。
“神婆绝对算错了。”在外面,我安慰阿杰。
阿杰蹲在地上,低着头抽烟,在吧嗒吧嗒地落泪。突然,他把烟卷一扔,“哥,走,我还知道一个神婆,让她算算去。”
“中!”我开车就走。
就在我开车走出几分钟后,阿杰接到了他婆娘的电话,说他母亲停止了呼吸,去世了。
阿杰母亲葬礼那天,他抱着母亲的骨灰盒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头,他哭得最痛,晕倒了两次,人们不得不停下来把他弄醒。
看着悲伤的阿杰,我眼前突然幻化出一个场景:二十多年前,一个十岁的弱冠少年,抱着父亲的骨灰盒,走出矿区,坐上颠簸的汽车,一直回到五百里之外的老家……【故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