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物语41

军子是农村的暴发户，和我是发小。

从军子身上，我认为农村的暴发户有这些特点：一，文凭低，有的甚至小学毕业；二，通过打拼拥有了身价不菲的财产；三，素质极低，用老百姓的话说，就是写王八羔子狗畜生，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三项标准简直就是为军子量身定做的。

军子有钱后，除了和他有直系血缘关系的爹娘外，他很少把人放在眼里，就连从小把他扛起来的大哥、二哥也看不起。他看不起老婆，认为老婆丑；看不起儿子新建，认为新建没有继承他的优秀基因；他不起岳父母，尽管两个老人把他的儿子新建从小把扯成人；他看不起庄乡，认为他们都是福薄命贱之人。

有次，军子本家的一个大伯找军子办点事。

“军子，周末到大伯家吃饭吧，到时让你婶儿炖只老母鸡。”第一次大伯请他。

到了周末，老母鸡都炖好了，结果军子没来。

“军子，你大伯从张老头那里弄了半拉子新鲜羊排，这几天过来吃吧。”第二次大伯请他。

军子答应了，结果大伯等了半个月也没来。

“军子，你大伯不是外人，推三挡四的干啥？”第三次，是军子的父亲给他打电话，军子才答应他大伯的邀请。

这次，大伯备下了好酒，但军子不喝，他要喝自己带的一瓶红酒，据说是从法国空运过来的；他不用大伯家的筷子，要用自己随身携带的一双银镶玉筷子。“军子，这红酒啥味道？”席间，大伯想套近乎，但军子眼皮都没抬。军子用那银镶玉筷子点着盆里的老母鸡说：“我吃过天鹅肉，这鸡肉跟那比，简直没法吃。”大伯想给军子借点钱，结果一分也没借到。在军子眼中，大伯就是贱命，不值得交往。

在军子走后，大伯把那盆鸡连盆带鸡撇了出去，气得在床上病了半个月。

军子有钱后，立马找了个小女人，想和老婆离婚。老婆不同意，哭闹。军子恼了，心一横：好，不离婚是吧，我就让你活守寡！军子就按月给老婆儿子生活费，不和老婆同房，也不管儿子。老婆善良，为了儿子，也就这样将就了下来。

儿子新建大学毕业，工作没有着落，老婆很是着急，但军子不急。他的心思全在公司和小老婆身上。小老婆年轻漂亮，又风骚，还给他生了一对龙凤双胞胎。

那天，老婆去公司找军子。

“孩子都大学毕业了，还没工作，你就不替孩子想想办法？”

“你心里还有我们娘俩吗？”

军子一个耳光甩了过去，把婆娘的嘴角打出了血。还没人敢这样对他说话？

老婆回到自己的住处，正好被儿子看到。知道原委后，新建骑上摩托车就走了，他要找父亲去，给母亲出口气。结果在路上，摩托车撞在一辆大卡车上，人就那么死了。

知道新建死后，他老婆哭晕过好几次。军子倒是淡定，板着脸不说话。

后来孩子被下葬了，由于没成年，又没合适的阴亲对象，就暂时陪葬了一个充气的塑料娃娃。

在老家，有冥婚的习俗，也叫配阴亲。没结过婚的人死去，须配个阴亲。在早些年，有图省事的，若没有可配的尸骨，在下葬时便放个纸糊的假人，有的还放张明星画报。现在，人们通常买个充气的塑料娃娃。前年，老光棍儿何叔死时，他侄子们凑钱给他买了个逼真的塑料娃娃，有个男的摸着塑料娃娃的胸脯说，“何叔，你一辈子没碰女人，这下享福了！”

可惜啊，好好的孩子就这样没了。村里人都在骂军子，为啥不让雷把这王八蛋给劈死？

我和军子虽是发小，早年也是很好的朋友，但已十多年不来往了。早些年，军子常来城里找我，就像到自己家里，啤酒开瓶就喝，水果伸手就啃。我也是那种不在乎的，认为这才是兄弟嘛。后来军子有钱了，就不再找我了。有次我凑钱买房，去找军子。结果军子说资金周转不过来，无钱可借；更可气的是，军子连一杯茶水也没给我喝，就让我大热天眼巴巴地舔着干嘴唇发愣。显然，我在他眼中是无用之人，他在有意断绝我俩的关系。那天，我走出军子的公司，心想我若再找你军子，我就是畜生。

但前不久，军子突然找到我。那天，我正在书房写东西，军子敲开我的门，手里提着一瓶茅台，还有不少吃食。

“兄弟，哥狗眼看人低，以前对不住你。”军子开门见山。他一脸疲惫，双眼通红，泛着血丝。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我也不好说啥。

“柱子，哥这些日子不好过，整夜的睡不着。”

我知道，他儿子的死给他造成很大痛苦。要不然，他怎会想到我？

“你做事也太绝了，新建刚死半个月，你就跟嫂子离婚了，嫂子多好的人！”我不管他是否受得了。

“听说你岳父跪着求你让你和他闺女离婚？人家不要一分钱，只要离婚就行！”我真想踹军子几脚，“人家老俩可是一把屎一把尿把新建养大的！”

军子沉默不语，我知道他不高兴。去他娘的，我说的是实话，不爱听拉倒！

“柱子，我这些天老是睡不好觉？”军子只顾喝酒，不管我的指责。他说：他晚上老是梦到儿子。有时儿子问他：你睡的是别墅，为啥让我睡又潮又黑的地方？你有了老婆，为啥不给我取个媳妇？有时儿子不说，就在那里定定地看着他。……

“你是想儿子想的！”我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不是，绝对不是。”军子瞪着一双发红的眼睛，惊恐地望着我，“我敢肯定，是儿子的鬼魂缠着我。”

“你该去问问当地的神婆，看看有没有好办法？”

“我问了，神婆说该给孩子找个鬼妻。”军子说，“柱子，你不知道，这事我不敢跟小娜说，怕她害怕。”

我知道，小娜是他的小老婆。

后来，军子走了。我想，等他痛苦消失之后，他还会目中无人，包括我。

后来听说，军子废了好大劲才给儿子找到了一门阴亲。当地找阴亲有些讲究，像新建这样未结婚横死的，需找未婚的，怎么死了就不管了。结果废了几番周折，找了一门合适的对象。据说：姑娘未婚，在外打工，处了一个对象；后来感觉不合适，想分手，男朋友不同意，就把她捅死在被窝里。当时，军子带着十万元钱去见女方家长，人家不要钱，说“俺不是卖女儿，能结下这门亲，也算两孩子的缘分。你们多准备些纸钱就是！”

选了个黄道吉日，要进行合葬。这事需要家族的长者主持，最合适的人选就是大伯了。

“大伯，新建合葬的事还需您出面！”第一次，军子拿了两条中华烟去大伯家。

“军子啊，大伯身份低啊，上不了台面。”大伯没给面子，烟也退回。

“大伯，您看，合葬的日子已经看好了，就等您了的话了！”第二次，军子提了两瓶茅台。

“军子啊，大伯命贱，喝不了这么好的酒。”大伯躺在床上没动窝儿。

“大伯，看在您孙子的面上……”第三次，是军子离了婚的婆娘来了，哭着跪在地上。

“赶紧起来，孩子别哭，我去。”大伯长叹一口气，“孩子，平日军子眼中哪有他大伯。我也是争一口气啊！要不是因为你和死去的新建，说啥我也不去。”

新建的合葬事宜，村里人没人肯帮忙，因为平日他们在军子眼中都猪狗不如。军子只好以钱开路，凡是出过力、跑过腿的，军子都送了一个五百元的红包。事后，军子拿出五千元答谢大伯，被大伯扔出了门外。

合葬后，新建的鬼魂再也没来纠缠军子。

去年过年时，我问父亲，军子那东西还给他大伯磕头吗？

“狗还改得了吃屎？”老父亲愤愤地骂道，“那小子放话说，到死也不进大伯的门！”

据父亲说，军子那畜生不得好报。他晚上不做噩梦了，换上了失眠症，吃安定片也无济于事。尽管如此，军子还是人们眼中教育孩子的榜样，你看人家军子，有钱，有房、有车、有女人。

我总觉得，乡村的灵魂正走在天堂和地狱之间，若有一天她滑向地狱，军子这类人将难辞其咎！【故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