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传奇:乡野村夫嘴里的奇闻异事
戏疯子明海的故事
民间传奇:乡野村夫嘴里的奇闻异事
物语41
戏疯子明海的故事
本章字数: 42451

文/物语41

1.

前几年在看星光大道某某获奖的时候,我第一个想到的竟是我村的明海哥。我想,如果明海哥参加星光大道,绝对能榜上有名,甚至能“拍死”(pass的音译)某某。

某某嗓子好,但才艺方面平平,就会抱着只老母亲兜售淳朴。而明海哥是真正的有才有艺,会京剧,会吕剧,会通俗歌曲,还会跳迪斯科,他的才艺绝对甩某某十条街。当然,明海哥也有不如某某的地方,就是现在明海哥长了一个啤酒肚,像怀了五六个月的孕妇。这种形象会让任何一个包装师望而却步的。而且,明海哥还有一个臭毛病——骚气,就是爱打扮,臭美,这样的人在老家被叫做“骚蛋子”。今天,如果一个草根明星浑身冒着一股子骚气,绝对会被媒体和网络当做一只苍蝇给无情拍死的。

从年轻开始,明海哥就被我村的人称为“戏疯子”。

明海哥最先痴迷的是京剧,他对京剧的痴迷是源于偶然的一次听收音机。在上世纪80年代初,明海哥刚刚中学毕业,在乡卫生所工作的父亲买回来一台收音机,那是当时我村最大的一台收音机。我当时跟着明海哥的弟弟明江去过他家,明江骄傲地向我展示那台收音机。那台收音机音色纯正,声音高时像村中的大喇叭,这让我对我家那个半个砖头大的收音机嗤之以鼻。后来据明江说,有天他们正在吃饭,旁边打开的收音机里突然播放出一段京剧《打龙袍》,正在低头吃饭的明海一下子愣了,眼神雪亮,世上竟然有这么好听的音乐和唱腔?

之后的明海,只要有空,就抱着收音机“刺刺拉拉”地调台找京剧。每找到一个,不管是青衣,还是花旦,亦或是老生,明海都听得津津有味,而且有意去模仿。有时他扛着锄头走在路上,会忍不住突然来一句花脸的“哇呀呀呀呀——”,会吓得后面的人一哆嗦,别人还以为他犯神经呢。

有段时间,明江经常在我跟前抱怨他哥,“柱子,我太讨厌我哥了,整天抱着收音机鬼哭狼嚎的,我都没办法听我的《三侠五义》了。”

“你不会跟你爸妈告他的状,让你爸揍他!”我给明江出馊主意。

“不管,告了,可我哥会揍我的,拧着我的耳朵生疼,你看,你看!”明江会委屈地让我看他的耳朵。

明江的话我绝对是信的。因为我每次去叫明江上学,有好几次碰到明海,明海会眼睛一瞪,食指和中指一伸,撇着京腔对我吼道,“呔,你又是哪位看官——”。每当这时,我往往不知所措,不知他要干什么。如果不是这样,十有八九就是听到明海在院子里“依哩哇啦”的唱,唱的是什么,我不得而知,只知道从明江的嘴里说那是京剧。

“明江,你哥的眼神好害怕!”我说道。

“别理他,就神经病,”明江不耐烦地说,“我哥说那叫‘瞪眼’,经常在家照着镜子跟自己过不去呢!”

有段时间,明海在村子里走的时候,眼睛瞪得溜圆,目无表情,谁也不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在练“瞪眼”,怕一打招呼或是一笑,锻炼效果就打折了。那时一个刚过门的小媳妇,不知道明海有这癖好,见这个小伙子穿着干干净净,人长得也不赖,就是有点怪,瞪着眼睛好长时间都不眨,以为是犯了花痴的神经病,就赶紧远远地躲开。

一台收音机已经远远满足不了明海哥的需求。他后来听说有一种“燕舞牌”录音机,只要买了磁带,想听啥就听啥。他跟老爸说要买一台,他爸不同意。刚买了一年的收音机,再买录音机,虽然能买得起,但对农村人来说,未免太破费了。明海就闹,要不清晨不起来,睡懒觉;要不就是晚上不睡觉,半夜里在院子里鬼似的溜溜达达,还比比划划。他爹一看,难道还真成精神病不成?于是就赶紧同意。第二天,明海就骑着自行车从五十里外的县城买回了一台录音机,还有十来盒京剧磁带,还有几本书,有的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字或是蝌蚪,后来知道那是京剧剧谱。明江曾向让我看过那些书,让我这个当时班上的学霸直接晕菜,看不懂。后来明江告诉我,他哥太抠搜,就因为明江动了他哥的书给我看,结果又被他哥拧耳朵了。

有了录音机,明海直接把那台收音机扔给了明江。明江有天对我说,“你知道吗?那台录音机还能录音呢?我听见它能把我哥唱的录下来,特神!”我曾央求明江跟他哥通融一下,也录录我的声音,结果明海大眼一瞪,喊了句“滚”,吓得我拔腿就跑。明江就劝我,“柱子,别生气,我哥就他娘的这德性。”

由于对京剧过于痴迷,自然而然地让明海忽略了农活。有时一段京剧唱腔听完,不知不觉半小时过去了。明海就赶紧吃饭,扛着农具去地里干活。时常在地里,明海又忍不住拿腔作势地唱起来,手里还比比划划的。一曲唱完,日头不知不觉晃了一竿子。

村里人都认为明海不务正业,老百姓就有老百姓的样子,整天咿咿呀呀地像个球儿?在上世纪80年代的时候,村里人很是保守,认为狗就是看家护院吃屎的,牛就是用来耕地干活不能宰杀吃肉的,男人就是刨地干活的,女人就是洗衣做饭生孩子挨揍的。所以,像明海这样一个异类,很是被人瞧不起。

更重要的是,明海还爱打扮。那时流行喇叭裤,明海就趁农闲时,骑着自行车到城里去买,还买回来抹脸的雪花膏和梳头油。明海是村里第一个留大分头的人。在那是的农村,老百姓一般留小寸头,类似于现在的“板寸头”,但比“板寸头”朴实柔和多了。而明海率先留起来“三七分”,而且把头发摸得铮亮。村里人都嘲笑他,定是抹了猪大油,或是被狗舔了。又长又亮的头发经常像刘海一样垂在额头,明海就一次一次地摆头甩上去。于是,明海很快就养成了一个习惯,甩头发。有次村里来了个玩杂技的,明海站在人群里,很快成了不少人的焦点。我身旁的一个小媳妇对我说,“柱子,帮嫂子看着手表,我看看明海这个‘骚蛋子’一分钟甩几次头?”结果一分钟内明海哥竟甩了26次。那个小媳妇抿着嘴忍不住地笑,那时的我分不清是嘲笑,还是喜欢。

当时,村里人都认为,明海对于我村村风的堕落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因为,自从明海穿上喇叭裤后,很快喇叭裤在我村成了年轻人风靡的东西;自从明海留大分头后,我村的很多小伙子都留起了大分头;自从明海像女孩子那样抹雪花膏后,很多男孩子也开始跟着抹雪花膏了。

俨然,在村里上了年纪的人眼中,明海就诱惑村里年轻人堕落的罪魁祸首,就是一个十足的、不务正业的“骚蛋子”。

2.

明海的唱腔第一次惊艳全村是一次小剧团的进村演出。这一次演出,让明海名动乡里,而之后明海做出了一个决定,更是轰动十里八乡。

那时的乡村,时常有小剧团、玩杂技的、耍猴的、卖狗皮膏药的在各村之间游走。由于当时电视机还没普及,这些行走在乡村大地上的民间娱乐团体很受老百姓欢迎。他们往往在我村的村委会大院里住下,晚上搭个简易的台子,或是随意地圈个场子,挂上一个马灯,锣鼓一响,就热热闹闹地表演起来。只有晚上才有空闲的老百姓便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观看,最里面的就是我们这些半大孩子。我们的热情一直处于亢奋状态,时常人家演出完了,我们还兴致勃勃地看人家卸妆、拆台子。若还不尽兴,我们几个就在刚才人家演出过的场子里翻几个跟头,摔几个跤。

让明海哥出名的那次演出是一个小京剧团。据明江说,那天他哥明海正在田里除草,当听到村中大喇叭说有剧团进村、晚上有演出时,明海马上就扛着锄头,一溜小跑到了村委会的大院子里。明江说,他哥由于着急,中途踩在一坨牛屎上,摔了一跤,让他屁股上沾满了牛屎。而后来证明,他那令人讨厌的明海哥可能因为这一坨牛屎而走了狗屎运。明海勤快又机灵,整整一个下午帮人家剧团搭台子,累得满头大汗。剧团的人看到明海油头粉面的样子,又一身臭烘烘的牛屎味,以为他是个游手好闲的二流子,就把他吆来喝去地使唤。

那天晚上,演出的曲目是《铡美案》。不巧,扮演“陈世美”的演员肚子拉稀,捂着肚子身子成了虾米。团长愁得不行,村里的老百姓在晚饭前已经占好位子了,你不能说因为演员拉稀就推迟演出吧?我村村风彪悍,真若那样,保不定人们会把戏台子给砸了。

“要不,我——试试?”明海在那个团长面前说。

“就你?”五十多岁的团长上下打量着明海,像看一个怪物,“小伙子,我没心思跟你玩笑!”

“陈世美的唱词我能从头唱到尾,”明海认真地说,“你不信,我唱给你听。”

于是,明海一板脸,就咿咿呀呀地唱起来。一开始那团长眼神里还带着不相信,等唱了几句之后,团长就慢慢地坐了下来,剧团里的其他几个人也慢慢围拢过来。等明海唱完一段后,团长激动地握住明海的手,说道,“小哥,敢问你师承何人?可否有艺名?”明海摇头,说是跟着录音机学的。

“天才,天才啊!”团长拉着明海的手,就差点给明海下跪了,“救场如救火,小哥,能否暂时扮演一下‘陈世美’?”

于是,明海就第一次登台演出了。当时团长还担心他和拉弦儿的不合拍,结果一试,配合得如同行云流水。明海说,平时他是听着伴奏带演唱的,像《铡美案》他已经唱了不下三十遍了。而据明江说,他哥明海有时做梦也在唱京剧。

那次演出很是成功,因为剧团故意隐瞒了明海出演“陈世美”这一事情。那晚,我们几个小孩子根本听不懂,那个叫“秦香莲”的女人一脸的哭像,一晚上都没露笑脸。要不是“秦香莲”身边跟着一个漂亮的小女孩,我早就向“秦香莲”投小石块儿了。当时我美滋滋地想,那个化了妆的小女孩真美,要是长大后找个这样的女孩做老婆多好!

台下的明眼人还是看出了“陈世美”的怪异之处,那演员在演出中不时地甩头,一开始人们认为这演员一定有病,不然怎么会在演出时无缘无故地不停地甩头?当时很多人认为那演员一定得了疾病,心中还为人家无限惋惜,唱得这么好,却得了这种甩头的怪病!后来当人们知道“陈世美”是由明海扮演时,人们才恍然大悟,“骚蛋子”明海的甩头动作已成习惯了。

我对明海哥很是敬佩,甚至佩服得五体投地。因为当时在那个戏台上,他这个“陈世美”被铡刀铡死了,当手起刀落时,我眼看到“陈世美”的头滚落下来,然后大幕缓缓拉上。

后来,我问明海哥,“哥,那铡刀是真的还是假的?”

明海哥摸着自己的脖子说,“我草,是真,明晃晃的,吹毛断刃,然后‘咔嚓’一刀把我的头给铡下来。”

我吓得嘴巴张得老大,“明海哥,那你怎么又活了?”

明海哥皱着眉头,翻着白眼说,“在那一刹那间,我突然想到,革命的事业不能没有我,我不能死,于是我的身子就爬过去,抓起我的头,把头又安在了我的身子上。于是,我又重生了。”

明海哥当时的话差点把我吓尿了。

在那小剧团演出的第二天,明海哥就在我村的哑巴那里理了个光头。哑巴四十多岁,我小时候的很多次光头都是他给理的。

当明海顶着大光头出现在家里的时候,把他爹娘吓了一跳。他娘问他,“你好好的头发,怎么弄了个光瓢儿?”

“我要改点以前的那些臭毛病,”明海严肃地说。

明海的行为让他爹娘很意外,这还是他们的儿子吗?

明海哥决定要痛改前非,因为那剧团团长的话让他茅塞顿开,“小伙子,你这甩头动作得改改啊,”团长接着说,“你是个好苗子,但好苗子就不应窝在屁股大的小村里,要出去闯荡闯荡,见见世面!”

这句话就像星星之火,一下子点燃了明海哥心中的那片旷莽草原。随后团长的话更是让明海哥犹如苍茫大海中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小伙子,我们的剧团的大门随时向你敞开!”

后来据明江说,他那没出息的明海哥当时恨不得给人家跪下,亲吻人家的脚丫子。但明海毕竟已是二十刚出头的小伙子,也是大人了。他想了想,对团长说,“我一时不好决定,得回去问问俺爹,”明海扭头马儿般“嘚嘚”往家里跑去。

“爹、娘,我跟你们商量个事儿,”明海虽然吞吞吐吐,但眼神很坚定,“我想跟着剧团去唱戏!”

当他爹弄明白明海是要跟着昨晚的剧团去演出时,气得把茶壶摔在了地上,“要去剧团,没门,除非我死了。”

明海在家里是老大,下面有弟弟明江,还有个妹妹明梅。他爹在乡卫生所上班,而他娘是农村妇女。他爹还指望明海顶家立业呢,哪能会让他出去胡折腾?

明海调头就往外走,气得把屋门狠狠地踹了一脚,然后把自己关在屋里生闷气。

“整天疯疯癫癫的,你还有个正形吗?”他爹气得大骂。

第二天日上三杆了,他爹见明海还不起床,让明江去叫,发现明海不见了。明江看到桌子上有张字条,“亲爱的父亲,母亲,弟弟妹妹们,我爱你们!好男人志在四方,为了我的理想,我去追剧团去了!有朝一日,我会凯旋而归的,勿念!张明海”

原来,明海哥做出了个伟大的决定,连夜出逃,追随那剧团去了。

3.

后来据明海哥说,他是半夜翻墙离家出走的。他家的那只老母狗从狗窝里出来,歪着头拿一双狗眼瞅着自家的少主人,它的狗世界里很可能不明白人类离家出走的滋味。老母狗想亲昵地叫两声,被明海哥拍拍头制止住了。明海哥翻过墙头后,快步奔走了几十米后,突然停住了远行的脚步,他又踅回来,在自家门前站定,虔诚地跪下去,冲着自己的家庄严地磕了三个响头,然后起身消失在夜色当中。

奔跑在路上的明海哥不时地想,终有一天他会衣锦还乡的。

第二天,当明江他们发现明海离家出走后,家里一下子乱了套。他娘急得直哭,他爸气得把一把椅子摔烂了,明江和明梅也哭了。明江后来对我说,他当时的眼泪有些半真半假,半真是因为他担心永远见不到他哥了,尽管明海哥经常揍他,但还是亲哥啊;半假是因为他哥的出走也激起了他的朦胧欲望,他甚至想象到了多年后自己离家出走的样子。明江说,当时更多的泪水是为了自己。

我对于明海、明江兄弟俩很不理解。如果说明海哥痴迷于京剧,而后来的明江又醉心于摄影。他们兄弟到底怎么了?怎么都有一颗不安分的、想摆脱土地的灵魂?

安静下来后,一家人还是商量寻找明海哥的事儿,大家的目光都看向他爹,“咱找还是不找?”明海的父亲皱着眉头沉默了好久,然后大手一挥,果断地说道:“咱们该干啥干啥,不用找。明海也不小了,出去闯荡闯荡不见得是坏事!”

多年后,后来发生的一连串事件证明,明海父亲的决定是对的,明海哥的那次离家出走是一次了不起的人生财富。

后来据明海哥讲,他的奔逃之路充满戏剧性。他白天就问过那个剧团,他们说下一站要去北边二十里外的大余庄,大余庄人口多,是剧团首选的村庄。至于人口过少的村庄,剧团是不乐意去的。当明海哥匆匆穿过其他小村的时候,惊扰了村中无数的看家狗,它们纷纷以狂怒的叫声表达对这个夜行者的不满。明海哥当时想,当我有一天衣锦还乡的时候,你们这些狗眼看人低的畜生们,到时会亮瞎你们的狗眼!

当明海哥到达大余庄的时候,天已放亮,明海哥有些饥肠辘辘。他向人家打问剧团的情况,人家说昨天来了个剧团,结果没留下又走了,因为村支书的老爹刚死,据说剧团又去了北边十多里外的一个村庄。明海哥拔腿想追,结果肚子里的一阵叫声让他选择了先解决早晨问题。

明海哥选中了一个看起来还不错的人家,他就像叫花子一样叫了声“大娘,给口干粮吃吧”,当时他就差一个打狗棍儿了。结果他被人家热情地请到了家中,他吃了人家两个大馒头,喝了两碗玉米粥。人家一定是对他充满同情,因为明海哥撒了一个慌,说他嫂子跟一个剧团唱小生的演员走了,他要把嫂子找回来。人家不说,但也识破了明海哥的破绽,心想,这个可怜的男人,自己的老婆跟人家跑了,还说是自己的嫂子,难道这事还有大哥不急、小叔子急的道理?这话是后来大余庄在我村有亲戚的人到我村说的。

当明海哥吃饱后,再一次踏上追梦之路的时候,他温暖地想,有朝一日,他会回来感谢这家施舍他早餐的人家。他还想,若是在古代,他一旦成为君王,他会赏赐这家一件黄马褂,或是封赐这家漂亮的姑娘为嫔妃……就这样,明海哥一路浮想联翩地奔向下一个目的地。

当他走到那个村庄的时候,已是接近中午,因为他后来的路程有点慢,脚底板磨起了血泡。当他走到那剧团的马团长跟前时,竟流下来了一行幸福的泪水。

那个马团长问他,“小伙子,你怎么来了?”

“我来投奔你们,”明海哥坐在地上激动地说道。

“你看看,你看看,”马团长不知说啥好,“我只是随口说了句。”

“那个赵玉楼肚子好了吗?”明海哥问道。赵玉楼就是闹肚子未能演“陈世美”的演员。明海没有得到他想要的答案,马团长说人家肚子早好了,活蹦乱跳了。这让明海哥的一颗心七上八下的,心想看来自己今晚不能顶替人家出演了。

最后经过明海哥的苦苦哀求,人家才让他留了下来。剧团尽管小,但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在演出方面并没有多余的角色让明海哥出演,明海哥只好包揽了剧团里的杂活儿,做饭、搭台子、拆台子、赶车、喂马等。明海哥干得一丝不苟,无比快乐,因为他一直相信自己会有机会演出的。为此,他曾卑鄙地想,那个赵玉楼要是患上肠炎该多好!

后来明海哥说,在剧团的日子,他学的最快的不是唱戏,而是做饭。他曾经谦卑地请教剧团里的各位演员,结果他们都没有正儿八经地教过他,让他深感戏子也是相轻的道理。而当他向做饭的师傅询问时,那师傅会不厌其烦地向他解释怎么用盐、如何放调料、如何看火候。几天后,当明海哥可以完全胜任剧团厨子的工作时,原来那个厨子就叼着烟卷,坐在椅子上晒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聊天打屁。这段经历,让后来的明海哥很不愿意提起,这是明江不这样说。明江说,他哥在剧团里为了偷艺,是卧薪尝胆、忍辱含垢,得到了一个名为厨子、实为隐姓埋名的梨园高手的真传。那天,明江拍着胸脯对我说了这些故事,让我感到非常可疑。

其实,明海哥并不是没有收获。他发现剧团里的每个人都有特点。马团长对京剧最执着,每天早上五点准时起来练嗓子,雷打不动。赵玉楼不喜欢练嗓子,倒是喜欢听通俗歌曲,有时还在演出时唱一两首,有模有样。而那些琴师,时常在演出之外,“滋滋啦啦”地拉弦儿。在所有人当中,最关心明海哥的还是马团长。当明海哥到达的第二天,马团长就告诉明海,要他做好饭之外,跟他练嗓子。于是,明海哥每天早上五点起和马团长一块练嗓子。

最牵动明海哥神经的还是马团长的女儿马小坤。马小坤人俊,身子惹火,还一口好嗓子。明海哥偷偷地想,那个马小坤就是按照自己梦中情人的样子长的。她不管是台上还是台下,都爱化妆,台上脸谱,台下施粉,还爱跳一种叫迪斯科的舞蹈,那身段很是好看。看久了,明海哥也会无师自通地会跳了。“明海,你能啊!”见明海跳得挺像样子,马小坤就由衷地赞美。有时演出,剧团会穿插一段迪斯科舞蹈,每当这时马小坤就拉着明海一起上台舞蹈。明海哥后来说,和马小坤一起上台跳舞的日子,是他在剧团中最快乐的时光。

随着时间的推移,明海哥渐渐对这个剧团有所了解,也窥探了这个剧团的秘密,而这些秘密最终让他痛苦地离开了剧团,又灰溜溜地回到家乡。

4.

明海哥后来说,剧团看起来光鲜,其实是暗流涌动,矛盾重重。他发现每一个人背后都有秘密。

马团长的秘密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努力维持摇摇欲坠的剧团生意。每到一个村庄,马团长就跟人家村支书说好话,说是为了响应党的号召,给村里送温暖、送精神生活来了。他还从怀里拿出一张纸,说是县政府有关部门给开的证明。那张纸皱皱巴巴,有点旧,上面盖着一个大红章,被他宝贝似的用一块红布包着。然后马团长就跟人家村支书讨价还价,本来要三百元的演出费,他要喊出七八百的价格,然后磨磨唧唧地往下砍价,常常还要求村里管饭,给剧团送点时令的蔬菜、瓜果啥的。有时,演员会问马团长,啥时长工资啊?马团长就十分严肃地说,“我们做的是高雅艺术,怎么一脑门子光想着钱的事儿呢?”但明海哥看到他讨价还价时的样子,感觉马团长像极了一个利益熏心的精明小商贩儿。

有次在一个农村庙会上进行演出,剧团搭好了台子,演员也准备好了,结果来的人了了。因为剧团不远处有个歌舞团,人家演出的是唱歌、跳舞,女孩穿着超短裙,露着白萝卜似的大长腿,上身穿着紧身小褂,圆鼓鼓的乳房像大个馒头一样随着舞姿一颤一颤地,而肚脐眼上还描了个红色的玫瑰花。人家跳的那种舞一下子吸引了不远处的明海哥,不像是迪斯科,后来才知道叫“霹雳舞”。尽管明海哥非常喜欢京剧,但还是被那种舞蹈夺了魂魄而去。马团长一看形势不妙,临时改了剧目,由他亲自披挂,演出《四郎探母》,结果演出后,台下只稀稀落落地坐了四五个老头。这边胡琴、锣鼓拼命地吹拉、弹奏,还是抵不过那边的音响。那边的音响就像千军万马,开关一拧,音乐像滚雷一样轰轰隆隆碾压过来,把这边打得是兵不成行、马不成列。

马团长对那个歌舞团很是不屑,义愤填膺地说道,“这怎么会是艺术呢?简直就是卖肉,和婊子有啥区别?”他也不和人辩论,然后连连感叹着“世风日下”,摇头晃脑地走开了。

后来,明海哥听说剧团解散了,而那次庙会上的演出只是一个前兆。明海哥想,打败剧团的不是一个歌舞团,而是整个时代潮流。这让明海哥有些心生沮丧。

剧团最大的秘密就是赵玉楼和马小坤的秘密。明海哥很快发现,赵玉楼喜欢马小坤,而赵玉楼是有家室之人。有家室之人还撩惹人家大姑娘,在明海哥眼中这绝对是不可容忍的事情。但马小坤对赵玉楼的关系就复杂了,如果说是喜欢,常常是欲拒还迎;说是讨厌,却又时常暧昧不清。而且马小坤好像对任何人都是一样的热情,一样的嘻嘻哈哈。有次明海哥刚洗完脸,被马小坤看到了,马小坤就走过来,睁着一双妩媚明亮的大眼睛瞅着明海哥的脸,然后又伸出葱白的手在他脸上摸了一下,说道:“明海,让姐看看,你这光脸犊子开始长胡子了?”然后摇摇头说道,“太丑,刮掉算了。”明海哥第二天真地开始刮胡子了,那是他作为男人一生中第一次刮胡子。当然,那天也是明海哥第一次被一个女孩轻柔地抚摸脸蛋。

有次半夜,明海哥出来到不远处的一个草垛旁小解,刚站定就听到草垛那边有个男人和女人在说话。听声音,明海哥知道是赵玉楼和马小坤。

“小坤,这几天你怎么对我冷淡了?”

“没有啊!”

“你是不是喜欢上那个新来的犊子明海了?”

“我有喜欢他吗?”

明海哥说,当他听到两人谈到自己时,不知为啥心里突突直跳,还有点儿幸福的眩晕感。而我想,“骚蛋子”明海哥就是改不了骚性,因为马小坤下面的话让他如坠云里雾里。草垛那边的马小坤“吃吃”笑着对赵玉楼说,“我只是感到他很好玩儿!”草垛那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突然,马小坤大声说道,“不行,我爹来了啊!”然后起身走开了。

明海哥说,那一刻,一定是赵玉楼想亲吻马小坤,或是想做出搂抱或是抚摸的下流动作,被马小坤机智地逃脱了。因为明海哥听到草垛那边的赵玉楼又气恼又懊悔地骂了一句。

明海哥说,自己千不该万不该竟在那个时候放了一个很响亮的屁,惊动了那边的赵玉楼。赵玉楼走过来,见是明海,凶巴巴地问了句,“半夜不睡觉起来干啥?”然后扭头回屋去了。

明海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他轻轻松松地撒了一泡长尿。当他回过头时,吓得半死,他看到一个黑乎乎的身影蹲在身后。

“是我,在屙屎呢!”马团长说道。

但明海哥没有看到马团长擦屁股,也没有看到他提裤子,刚才他就那么屙屎状蹲着。马团长起身向屋里轻轻走去,他的身影在夜色中像个巨大的谜团。

第二天,马团长练完嗓子回来,遇到刚从屋里出来的赵玉楼,赵玉楼打着哈欠,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马团长精神抖擞地对赵玉楼说,“玉楼,今天咱演出《草船借箭》怎样?”然后不等赵玉楼回答,就摇头晃脑地去吃早餐了。明海哥凭直觉,认为马团长绝非等闲之辈。

也就是那天早晨,赵玉楼对明海哥很是恼火。大家正在埋头吃饭的时候,赵玉楼猛地把饭碗撴在桌子上,然后对明海哥吼道,“怎么做的饭,怎么有个小石头?”众人围上去,碗里果真有个玉米粒大的小石块儿。

“你这是想划破我的嗓子咋地?”赵玉楼气呼呼地看着明海,然后连碗带菜撇了出去。

明海哥说,当时他吓傻了,赵玉楼可是剧团里的台柱子,连马团长都让他三分。马团长对明海哥说,“还愣着干啥,还不赶紧给玉楼哥拿个干净的碗?”

后来,明海哥说,那天的早餐绝对是赵玉楼自演自导的闹剧,就是为了报复昨晚明海哥的无意撞破一事。明海哥说,他做饭是非常干净的,每次淘米、洗菜都不下三遍。明海哥说,赵玉楼绝对是个阴险狠毒的小人,是个肮脏龌龊的王八蛋,是个人模狗样的伪君子,是个十恶不赦的反动派。

明海哥说,在那一刻,他无比地思念家乡,就是一只狗疯狂地怀念一根肉骨头一样!

5.

明海哥当初投奔剧团的时候,有点悲壮的味道,但离开剧团的时候,却是灰溜溜地逃走的。

自从那晚明海撞破赵玉楼和马小坤的事后,明海哥和赵玉楼的矛盾就一直没有断过。台上的赵玉楼嗓子若有些嘶哑,他就埋怨明海做得菜有些咸了;一个台步没有走到位,他就训斥明海哥搭的台子不够平稳。总之,明海哥在他眼里就是一坨屎。赵玉楼的挤兑让明海很是想念家乡。

明海哥决定逃走的夜晚是那次失败的演出。那次,剧团到了一个人口稠密的村庄,马团长和人家谈好了价格,是平时价钱的两倍。大家都很高兴,都想憋足了好好演唱。晚上,明海很用心地做了晚饭。那时对于他而言,做饭似乎已经是他分内的事儿了。那天晚饭还没吃呢,几个台柱子就开始拉稀了,马团长、赵玉楼、马小坤都中招了。肯定是午饭吃坏了肚子。一袋烟的功夫,赵玉楼就往厕所里跑了四五趟。明海哥根本没有天真地幻想去替演某个角色,因为大家的目光对他充满了仇恨。明海哥当机立断,就也装模作样地捂着肚子往远处跑,因为近处的厕所已经被马团长几个霸占了。其实他并没有拉肚子,但当他看到他们几个人一齐发作时,就认定一定是有人陷害他,而这个人很可能就是赵玉楼。

多年后,明海哥提起此事扔一口咬定是赵玉楼给他做的局,他每每忍不住摇头晃脑地叹息,“人心不古,江湖险恶啊!”

明海哥逃出村子后,并没有沿着大路一路向南,他怕被剧团的人追上会把他打死。他先是向东跑了四五里,然后沿着一条小路往南奔逃。如果说当初他来的时候是满怀希望,那晚却是充满恐惧。剧团里唯一让他牵挂的人就是马小坤,他曾不止一次地想象过娶马小坤为妻,可如今说不定人家正恨得他咬牙切齿,亦或是捂着肚子在茅房里拉稀呢。马小坤的美,点亮了明海哥的逃跑之路。

明海哥随剧团游走的一个多月后,已经离开家乡三百多里。他利用身上仅有的几十块钱,坐上了离家最近的一趟客车。然后步行一周、一路讨饭回家的。中途,还坐过人家拉粪的牛车。

当他回到家时,正是下午,村里人没有认出他。因为他当时蓬头垢面,胡子拉碴的,裤子的一条腿也烂了,手上还拿着一根掀把儿粗的木棍子。明海哥后来说,那裤腿儿是被一条狗咬烂的,他在路上捡了根棍子就是为了驱赶野狗的。结果,当他到达村里的时候,人们就把他当成了一个乞丐。

当明海哥走进家门的时候,明江正在院子里趴在一个椅子上做作业。明江说,当时他正在苦苦思索一道数学题,就看到一个乞丐大踏步地走进院子,然后朝明江点了点头,就径直走进西厢房的厨房里。明江很是惊讶,这是哪来的乞丐啊,这么堂而皇之地不客气?更奇怪的是,他家的那条老母狗见到那乞丐就摇着尾巴、撒着欢儿地迎了过去。

明江赶紧跟了过去,发现那个乞丐正背对着他用水瓢舀了瓢凉水“咕咚咕咚”地猛灌,然后又掀开锅盖拿了个凉馒头啃了起来,由于吃得急,那乞丐噎得直伸脖子。

后来,明海哥总是拿这事奚落明江,“还亲兄弟呢!咱家的老母狗都认出我了,你怎么就没认出我?”

明江对我说,明海哥这样说他,让他很委屈,其实他当时已经怀疑眼前的乞丐就是明海哥了,因为身形很是熟悉,他之所以没出声是因为他当时完全愣了,傻了。后来几天后,明江终于想出一句对付他哥的话,他振振有词地说,“你还是我亲哥吗?当初说走就走!”

明海哥的父亲对于大儿子的到来,没有说任何埋怨的话,只是那晚临时加了几个菜,一家人喝了点啤酒,然后就让明海哥洗洗睡了。明海似乎又回到了以前的生活。

明海哥的狼狈归来又给小村的人们增添了不少茶余饭后的笑料,也让人们认定了明海就是一个浮浪轻率之徒。这导致了以后明海的爱情几度波折。

那时的农村,观念比较保守。大家都认为没有出息的老百姓就应该在家好好种地。啥叫有出息?就是考上大学留在城里工作才有出息。像明海这样的,就应该老老实实地种地,过着“一亩三分地,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生活。但出走让他声名狼藉。有头有脸的人家看不上明海,认为明海是狗改不了吃屎,秉性难移;老实本分的人家的姑娘也看不上明海哥,认为明海根本就不是一个老实本分的庄稼汉,而是一个十足的二流子。于是,上门说媒的人很少,明海哥的婚姻大事就被耽搁了。

几年后,同龄的人都结婚生子了,明海哥还单吊着。也不是没有提亲的,但明海哥不乐意。有次有个媒婆给明海哥说本村的一个姑娘,姑娘长相一般,就是身架子大,一米七的个子,大手大脚,国字脸,很能欺活儿,据说一百斤的一口袋粮食一猫腰就能上肩。明海的父母很乐意,姑娘也喜欢明海哥,但明海哥不同意,他理直气壮地说,“一个姑娘家的长得跟爷们似的,看着就恶心!”

后来这话传到姑娘耳里,把人家气得半死;传到媒婆那里,媒婆就再也懒得理明海哥这块闲才了。

其实,别人能从明海哥的话里听出来他不满的原因,“没有人家的脸,有人家的身段也行啊!”后来家里人才弄明白,明海哥嘴里的那个“人家”是剧团了的马小坤。之后几年,明海哥的标准一直在下降,“没有人家的身段,有人家的皮肤也好!”“没有人家的皮肤,有人家的那个活泼劲也好!”明海哥照着那个马小坤来规划自己的爱情,注定会输得很惨。

后来,我考上了中专,明江中学毕业后就回家种地了。我有半年时间没有了明海哥的消息。放寒假期间,我从母亲那里知道明海结婚了,我很替明海哥高兴。按现在的标准看,明海哥结婚时在当时的农村绝对是大龄青年。那次,母亲摇着头叹息地说,“这姻缘啊,还真是王八看绿豆,对眼了!”

“难道明海哥找的媳妇不咋地?”我惊讶地问母亲,其实从我心里,我从不认为明海哥是母亲嘴中那个和绿豆对上眼的“王八”。

“你明海哥不过日子,找了媳妇也是不过日子的主儿,”然后母亲很八卦地说道,“他媳妇以前在饭店里干过!”

那时在我们农村,很多词是有特定含义的,比如“在饭店干过”,就是指当过小姐、卖过身的妓女。

我悲观地想,完了,这肯定是个不折不扣的婚姻悲剧。一个“在饭店干过”的农村女孩,怎么能和明海哥心中的马小坤相提并论呢?

就在那一刻,强大的好奇心让我很想去看望处于水深火热中的明海哥,更想见识一下那个很有故事的嫂子!

6.

我要去见明江,趁机再见见他嫂子。

“以后少和明江来往,”我母亲叮嘱我,“明江和他哥一样,也不是个正经东西,整天就知道拿个相机拍这拍那的。”

明江这点喜好我知道,毕业时他就说过要当个摄影师,他会买个相机周游各地。当时他说那话时,同学们都觉得他是在梦游,但我知道他是认真的,因为我坚信他骨子里和他哥一样,有颗不安分的灵魂。

明江对于我的到来很是高兴,拉着我去看他卧室里墙上的照片。他说这些都是他自己拍的,说这张是趴在地上拍的,那张是足足等了十分钟拍的,那份得意溢于言表。他说目前遗憾的是还不会自己冲洗,早晚一天他会学会自己冲洗的。然后他看着我盯了好久,摇着头悲观地对我说,“你这人不上镜,”言外之意就是说我丑呗。但为了表示对我的友好,明江还是奢侈地给我拍了好几张照片。想起当年追求摄影梦想的明江,再看看现在那些把明星照贴满卧室的追星族,我总感到那时的明江很了不起,还有了不起的明海哥。

我被墙上的一张大照片吸引了。照片足有一个奖状那么大,镜中的女子很美,明江很神秘地问我,“你看她美吗?”还用说吗,这女子肯定是电影演员。明江说她有点像香港的李嘉欣。我当时还不知道李嘉欣是谁,后来为了印证明江的说法,我特意去看了李嘉欣演的电影《倩女幽魂Ⅱ:人间道》,但我感觉李嘉欣脸有点瘦,还不如照片中的女孩耐看。

“你知道这大美女是谁吗?”当时明江很显摆地问。

“是你女朋友?”我猜肯定是。

“草,我是没有这福气了,”明江叹口气说,“是我嫂子!”

我当时很是惊讶,心想明海哥捡到宝了。

“明江,你哥买了盒新磁带,过来听听,”一个大美女推门走了进来,这不是明江嘴里说的李嘉欣吗?

当时我表现得很没出息。一是我明江的嫂子伸手和我握手时,我的脸一下子红了;二是她说的普通话很标准,比我这个刚上了半年的中文系的大学生说得还顺溜。而且在我印象中,她是我那个小村中第一个和我握手的女性,也是第一个说普通话的新媳妇。我更没出息的是,在之后一段时间内,当我孤独难耐时,让我想入非非的竟是明海哥的媳妇。那晚,我都害羞得不敢怎么正眼看她,因为她穿的衣服紧紧地裹在身上,那身材很惹火,让人不敢看。几年后,我才知道那晚她穿的是紧身的保暖内衣,而我当时认为人家穿的是贴身内衣,让我感到好生羞臊。

那天晚上,我那嫂子说我是大学生,懂得事多,就特意打开陪嫁的DVD唱卡拉OK。尽管我在大学里是出了名的“厕所歌手”,但真正的场合我就不行了,腼腆,放不开,而且每首歌就只会反反复复地吼一两句,我是典型的端不上席面的狗肉丸子。而我那嫂子会唱许多歌,能从头到尾地一句不拉地唱,而且还会跳舞。后来明江说,她嫂子之所以相中明海哥,就是因为明海哥的一口京剧。

我那亲爱的嫂子,我都不知如何表达我的真实感受。在村里人眼中,她就是一个有污点的、与农村生活格格不入的漂亮女子,甚至成为村里人教育自己闺女的反面典型;而在我心中,却对她生不出丝毫的反感,反而私下里对她想入非非,甚至让我觉得有点对不住明海哥。

后来,由于工作在外,与明江见面的机会少了,明海哥的故事都是零零散散地从母亲那里听说的。母亲说,明海和他媳妇根本不把那十几亩地放在心上,隔三差五地往城里跑。豆子地里的荒草比豆苗还高,都能藏头猪了。而我二哥说,明海过的是神仙日子,那年麦收的时候,听说县城来了个剧团,明海就和她媳妇骑着摩托车到县城看演出,那可是十万火急的麦收时刻!而我所看到的是,人家和明海哥同龄的都盖起来自己的房子,而明海哥还住在他母亲早年盖的土坯房子里。

再后来,听二哥说,明海哥直接把费时耗力的棉花地改种麦子地了。麦子地好管理,只要到时浇点水、施点肥就行。而他两口子不管农忙还是农闲,就骑着摩托车往城里跑。二哥说,他两口子是到饭店里、酒吧里给人家唱歌。这不成了卖唱的戏子吗?这和那些走街串巷的唱大鼓、说评书的有啥区别?只不过明海哥和他老婆是城里的饭店和酒吧之间游走而已。这样的日子,断断续续持续了三四年。

我时常想,像明海哥这样的人,难道注定就是一个悲剧性的存在?

前年,老家的小侄子结婚,我请了假千里迢迢地赶了回去。之前,我总认为乡村的结婚仪式应该很土,结果侄子的结婚仪式颠覆了我的观点,主持人的水平很上档次。让我做梦也没想到的是,结婚主持人是明海哥。他成立了一个婚庆公司,录像是明江,而整个婚礼现场策划是明海的媳妇。明海哥比年轻时胖了,有个啤酒肚,像有了四个月的身孕。

那次,明海哥很有范儿地问我,“教授,你知道我的公司为啥这么火吗?”

“沾了人家的喜气!”我随口说道。

“错,”明海哥大肥手一挥,“老百姓手里不缺钱,他们想要的是高端、大气、上档次——这也是我公司的追求目标。”

那天,我才知道,明海哥的婚庆公司很受欢迎。他当主持人,高兴了就即兴唱段京剧,或来首通俗歌曲。明江就做他的录像师,还兼做刻录光盘,修图的活儿做得很溜。

那晚,我对明江说,“今晚留下来,咱哥俩喝一壶!”

“柱子,不行啊,今晚回去还得赶紧修图、制作光盘呢,”明江苦着脸,然后信誓旦旦地对我说,“改天,改天,我请你!”

结果到我返程时,明江都没有请我“喝一壶”。我很失落,对二哥说:“世态炎凉啊,我和明江曾经一个被窝里睡过,结果一句‘改天’就搪塞过去了。”

二哥说,“你知道啥?现在明江他哥俩忙得很,活儿都排到年底了。他是真忙!”

“那他们挣钱多吗?”

“接个活儿少说挣一千,一入冬就没见他们闲过,有时城里的人还请他,你说能挣钱少吗?”

我想,明海哥也算是学有所用。更重要的是,我觉得他找到了自己的人性定位。

我时常想,如果我没有考上大学,我会怎样呢?我是踏踏实实地做一个本本分分的农民呢,还是像明海哥那样执着地追求梦想而收获命运的巨大转机?

这个问题时常让我陷入深思之中!【故事结束】

正在获取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