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传奇:乡野村夫嘴里的奇闻异事
乡村里的鲁班四爷爷
民间传奇:乡野村夫嘴里的奇闻异事
物语41
乡村里的鲁班四爷爷
本章字数: 35934

文/物语41

1.

四爷爷是我最远房的本家爷爷,再远一点就八竿子也打不着了。因排行老四,我就叫他四爷爷。四爷爷是我村有名的木匠,人称鲁班。

在我眼里,四爷爷就是神一样的存在。并不是因为他做的那些桌子、椅子、橱子什么的都带着光环儿。当然,他做的家具都很好。我家里现在还保留着他做的一个榆木小板凳,应该有四十多年了,至今还很结实。那年过年,我二哥买了半块羊肉,就是整只羊劈成两半的其中一块。我二哥弄来一把斧子,却找不到剁肉的板子,二哥就拽过那条小板凳洗洗做了肉板子。剁完之后,二哥提着那个沉甸甸的小板凳说,“四爷爷做得还真好,等咱爹娘老了之后,这板凳我留下!”

对于我而言,四爷爷真正让我感到神奇的是给外甥小杰做的那些木头玩具,手枪、步枪、弹弓、能扇动翅膀的鸟……这些玩意往往让我垂涎三尺,使我的童年在巨大的羡慕和心理缺失中度过的。

四爷爷没有儿子,只有两个女儿。四爷爷的长女爱琴早年因为恋爱疯掉了,也因为四爷爷稀罕男孩,就把长女的大儿子小杰过继到自己家里。小杰比我大一岁,我和四爷爷家挨得又近,于是我和小杰变成了童年最要好的朋友。

小杰既慷慨又小气。慷慨是因为他的所有玩具都让我玩,这让我对他感激涕零;小气是因为尽管他有那么多玩具,甚至家里扔得到处都是,却从不肯给我一件,这又让我对他痛恨不已。

我曾经试图偷过他的玩具,但那次恐惧的遭遇让我以后彻底死了偷他玩具的打算。

那年,四爷爷给小杰用木头做了一个小鸟,还上了色,更奇妙的是小鸟的肚子里露出一块绳子,你若拉动绳子,小鸟的翅膀会一动一动的,头也会跟着动。据说,四爷爷为做这个玩具,足足花了五天功夫。现在想起来,我依然觉得那个木头小鸟很有创意,若是现在完全可以拿去申请个专利。而这么一个玩具小杰居然玩了一个月都够了,因为一个月后的一个午后,我去找小杰玩耍,发现那只玩具被胡乱地扔在院子里。若是我,这样的玩具我能玩上一年。

院子里没人,可能小杰和姥爷、姥娘在午休,我产生了把那木头小鸟占为己有的想法。那玩具就在离院门不远的地方。想拥有它的想法是如此的强烈,竟让我把娘平时的训导抛到九霄云外了。我趴在大门外观察了好久,在确定没人会发现的情况下,我悄悄地向那玩具小鸟走去。当我弯腰去拿玩具时,突然发现小杰的疯子娘正坐在南墙根儿瞪着我,就在我和她对视了足足三秒钟后,那疯子抓起身边的一根木棍就向我奔来,吓得我撒腿就跑。我想,那是我一生中最没命的一次奔跑。以此,我彻底断绝了偷窃小杰玩具的想法。

小时候我不懂什么是鲁班,我问四爷爷,“四爷爷,我的爷爷都姓李,你为啥姓鲁?”

四爷爷奇怪地问,“我姓李啊?你怎么说我姓鲁?”

我说,“人家都叫你鲁班,你不姓鲁姓啥?”

他高兴地仰头哈哈大笑,摸着我的头说,“柱子,过几天爷爷给你做个好玩的。”

过了几天,他真地做了一个木头手枪,不大不小,我握在手里正合适。手枪被打磨得很光滑,手枪把儿上还系着一块红绸布。那木头手枪让我的童年无比荣耀,我经常把它插在裤腰里,雄赳赳气昂昂地走过街道巷口,看到小伙伴就拔出木头手枪,大声喝道,“站住,我是八路,缴枪不杀!”

但在别人眼中,四爷爷让人称道的绝活就不止这些了。比如我二哥,因为我二哥喜欢画画,他就对四爷爷的画梅花的绝技佩服得五体投地。四爷爷给人做家具,不仅要上色上漆,有时还要画上花鸟虫鱼,甚是漂亮。最让二哥佩服是他画梅花花瓣时从不用笔,而是用指头。作画时,他会盯着那些上好色的橱子看上一会儿,然后用指头蘸上已经调好的颜料,再冲着橱子弹指头,那橱子上就开出一朵朵鲜艳的梅花。弹好以后,再拿出一枝毛笔唰唰画上几笔枝干,一枝梅花就弄好了。

每当这时,我们几个就围着看。遇到四爷爷高兴,他就问我们,“小杰,你说弹哪里好?”如果小杰答的不对,他就问下一个,“柱子,你说呢?”后来,当时的一个小伙伴考上大学的美术专业,那年我们谈起四爷爷,他说四爷爷那弹花功夫绝对让当今的国画大师也望尘莫及!

尽管四爷爷技艺超群,但也有些小毛病,比如小孩气、心胸狭窄、爱要面儿什么的,甚至还有些戾气。这些臭毛病与他的鲁班名声一样家喻户晓。

2.

四爷爷的孩子气是出了名的。

上学后,我和小杰一个班,我经常到他家做作业。小杰成绩一般,学习热情也不高,为了诱惑我和小杰一块做作业,四爷爷就想方设法地讨好我个这成绩不错的毛孩子。

星期天,每当我到小杰家时,四爷爷就早摆好了桌椅板凳。每次见到我,四爷爷总是很夸张地打招呼,“吆,柱子来了!别忙着做作业,先吃点好吃的。”他会拿出枣啊、花生什么,有次冬天还给我和小杰烤了几只麻雀。那次,四爷爷对我说,“柱子,你只要每个周末来和小杰做作业,爷爷就给你烤家雀儿吃。”那个冬天,尽管我和小杰吃了不少香喷喷的烤家雀儿,但小杰的成绩还是一直不死不活的样子。

临走时,四爷爷还常常偷偷塞给我一两个玩具,“柱子,这是小杰的,别告诉小杰啊!”然后,四爷爷冲我眨眨眼。我明明知道那些玩具都是小杰玩够的,但我很高兴。

有次村里来了个耍猴的,我和小杰就坐不住了。四爷爷审时度势,就带我们去看耍猴儿的。刚走出屋门,四爷爷突然忘了什么似的,转身抓了一把东西塞进口袋,然后领我们匆匆出门。

耍猴的就在村委会的大院子中,四爷爷带着小杰和我蹲在最前排。那猴子一开始很乖巧,翻跟头、骑车子、作揖、吸烟……样样玩得很溜儿!可是不久,那猴子完全不在状态,骑车子,歪着头一头扎进人堆里;作揖,目光不瞅大家,歪着头只瞅一个地方;耍猴的让猴子点烟,猴子直接罢工,把香烟扔掉了……耍猴的用鞭子抽也不济于事。后来,人们发现,小猴子的目光始终恋恋不舍地瞅着四爷爷,甚至连我这个小孩也看出了端倪。四爷爷是怎么让这个小猴子变得如此心猿意马了?

后来,那耍猴的撂下鞭子,“噔噔噔”几步走到四爷爷跟前,鞠了个躬,说道,“这位大叔,俺出门在外讨食儿不容易,您老高抬贵手,放过俺吧!”

原来,四爷爷临来时返回屋里抓的是一把干枣,隔一会儿他就偷偷丢一颗给小猴子,结果那猴子很快缴械投降了!四爷爷乐呵呵地看着耍猴的,俨然那耍猴的在他眼里已成了猴子。

类似的事简直枚不胜举。那年清明节前夕,我和小杰在他家做作业,休息的当儿,四爷爷问我,“柱子,想吃煮鸡蛋不?”当然想吃了。那时,我很少吃到煮鸡蛋,家里的鸡蛋都被我娘攒下来卖掉,攒钱给我大哥娶媳妇。四爷爷说,“好,清明节那天到爷爷家来!”

那天,我老早地去了四爷爷家。四爷爷给了我两个煮鸡蛋吃,然后拿出一个涂着红颜色的鸡蛋给我和小杰,说道:“柱子,你们两个拿着这个鸡蛋和小朋友们去碰鸡蛋,谁的鸡蛋破了就归对方!”这是我们小孩子每年清明节常玩的游戏。那年,我和小杰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一共赢了二十多个红鸡蛋。当我和小杰用褂子兜着鸡蛋回到四爷爷家里时,我高兴在地上打滚。对此,小杰很是不屑,说我没见过世面,看到这么多鸡蛋就得意忘形了。那次,四爷爷把大部分鸡蛋都给了我。

“四爷爷,你家的鸡蛋怎么这么硬?”我很好奇。

“柱子,你看看这是鸡蛋吗?”小杰问我。

“这不是鸡蛋是啥?”

“你再看看!”

我又抓起来,仔仔细细地看了遍,“这就是鸡蛋啊!”

这次轮到小杰在地上打滚了,原来那枚“红鸡蛋”是四爷爷是木头做成的。

尽管四爷爷孩子气十足,但有时很要面儿。四爷爷的木匠活绝不像现在的木匠一样就会那么一点点,而是盖屋、上梁的事儿啥也会。在农村,盖屋、上梁都是大事,四爷爷每每都会被大鱼大肉的伺候。有时这边酒席摆好了,四爷爷也被请到了正座上,但他刚吃几口,就放下筷子,拍着脑门儿说道,“坏了,我给忘了,小杰在家还没的吃呢?”主家心领神会,赶紧去四爷爷家把小杰叫来。后来,人们摸透了四爷爷的脾气,每次宴请他,都会叫上他的宝贝外甥。四爷爷就高兴得不得了。

当然,四爷爷也有真摆谱的时候。有次,有个外村的年轻木匠想拜四爷爷为师,学他的弹花手艺。那人提了两瓶好酒去见四爷爷。四爷爷对那人虽好酒好肉好伺候,但就是不答应。那人就学三顾茅庐,也没得逞。后来四爷爷说道,“那手艺我学了四十多年,这些年我喝的好酒都流成河了,他几瓶猫尿就收买我?”其实,真正的原因是四爷爷想把手艺传给小杰,可惜小杰对比不感兴趣!

这让四爷爷无比的伤感!

3.

四爷爷是出了名的护犊子。

在乡村,护犊子一般发生在婆娘身上,护犊子的女人往往因为些孩子们的鸡毛小事而产生矛盾,甚至导致两家的男人大打出手。尽管四爷爷不像婆娘们那样撒泼耍赖骂大街,但他护犊子的心和婆娘一样柔软。

四爷爷排行老四,家族大,又有威望,辈分还高,他护犊子时人们一般不跟他计较。其实,人们惧怕他还有个原因,就是他有些匪气,惹急了会发飙的。

有次我和小杰在作业,我们谈论起了前些日子来村子里耍把戏的,那人憋足劲能把一条小拇指粗的铁条缠到脖子上,还能一脚剁断两块砖头。我的个娘啊,那人就是传说中的武林高手,那个卖艺人的身手让我和小杰十分佩服。一连几天,我和小杰都在亢奋中度过的。有时我和小杰走在上学的路上,突然停下,蹲个马步,鼓着眼睛,“呼呼哈哈”地吼上几句,就像两个神经病一样。

“柱子,如果我们从现在开始练武功,长大后绝对会成为武林高手。”小杰咬着铅笔,眼神飘忽不定。

“肯定的!”我把铅笔“啪”地一放,站起来做了个马步,憋足了劲把只伸着一根食指的右掌缓缓推出。小杰也跟着我有模有样地做动作。

“你们两个只要好好学习,长大了我就教你们武功,”四爷爷信心满满地说。四爷爷为了证明他会武功,当即从屋外拿来三块砖头,把一块搁在两个上面,然后像那个耍把戏的人那样扎了马步,憋足了气,然后猛地一脚跺下,结果那枚大青砖真得被四爷爷一脚剁断了。

“你犯的哪门子飙?”四奶奶在一旁白瞪四爷爷。

四爷爷不理,得意地嘿嘿笑着。

从那四爷爷,四爷爷真地教我们“武功”了,什么“扫堂腿”“黑虎掏心”“海底捞月”等招式,我和小杰学得有模有样。我曾问过四爷爷,“最厉害的招式是什么?”他翻着白眼想了一会儿说,“金口咬肉”。我不懂,四爷爷说其实就是用嘴咬,逮着肉多的地方咬就是,但不能咬人的脸,也不能咬人的鸡鸡。我一听大喜,咬人是我最拿手的,是从娘胎里带来的。于是,小杰经常对别人骄傲地说起,他姥爷会武功,能脚断大青砖,还能飞檐走壁,是武林高手。

我二哥也曾说过四爷爷身手很是了得。他说,有次四爷爷给人家盖房,屋脊上的檩条都放好了。四爷爷固定好房梁之后,就踩着屋脊上的檩条从一端走到另一端。屋脊离地面足有五米高,而且是孤零零的一根木头,一般人是不敢走的,但四爷爷走上去如履平地。那次,四爷爷马失前蹄,他正在屋脊的房梁上走着,别人一叫他,他脚底一滑,一个跟头栽了下来。大家一阵惊呼,如果掉下来,弄不好脑袋肯定会戳进胸腔子里,人们肯定会为这个乡村的鲁班办一场盛大的葬礼。但四爷爷猛地用一只脚勾住了房梁,然后一个倒挂金钩又翻身上去了。

我二哥学着四爷爷的话说,“看了吧,功夫,功夫!”但二哥说,四爷爷当时的脸都白了。

四爷爷身手了得,辈分高,威望也有,但不能保证我们小孩子间的磕磕碰碰。

四爷爷的前邻是一户姓刘的,村里人都叫他“刘狠”,就是说这人心狠手辣,那人很少跟人来往,用村里的话说就是“关起门来朝天过”。“刘狠”早年曾在黄河边上的一个小城的水利局工作,瞅准机会卷了一笔公款回来。由于手脚做得干净,单位也拿他没办法,于是“刘狠”的日子就过得比别人滋润了许多。

那年,“刘狠”垫好了地基要盖西厢房,地基铺得很高,地基西边紧挨着一个小池塘。那年夏天,我和小杰几个小伙伴在小池塘里洗澡,我们突发奇想,就在“刘狠”高大地基的斜面上泼上水,做了个滑梯。我们一个个光着屁股从地基上面像泥鳅一样“吃溜溜”滑下,好不热闹。“刘狠”家里也有一个和我一般大的孩子,那天,他和我们一样玩得开心。

第二天,我们几个又约着去洗澡,去滑滑梯。我们兴冲冲地脱光身子,跳进池塘,往那个光滑的斜面上泼水。小杰第一次爬了上去。当他“哧溜”滑下时,捂着屁股“嗷嗷”地叫了起来,原来他的屁股被滑了一道巴掌长的伤口。我惊讶地看到,昨天还光滑的斜面上,竟兀然突起了几个玻璃片。那天,小杰被四爷爷抱到村里的卫生室缝了十来个针脚。

“你就知道傻玩,不知道看看?”小杰的姥姥训斥道。

“昨天我们还玩得好好的,没人划破屁股,”我在一旁替小杰说情。我想,要是我抢着第一个下去,划破屁股的肯定是我了。

小杰趴在炕上呜呜地哭,四爷爷凑在小杰的屁股上仔细地瞅着,然后感叹道,“我的娘啊,万幸,再偏一点,这对儿肉蛋就被豁开变成茶叶蛋了。”

“乖,别哭了,越哭越疼,”四爷爷劝了一句小杰,就扭头问我,“柱子,到底怎么回事?”

“我感觉那玻璃片好像是故意埋上的,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怎么有了?”我充分发挥了自己的想象力,“而且肯定是‘刘狠’家埋的,昨天那家四小子还和我们一起玩了,今天去叫他,他就根本没出门。”

“‘刘狠’,你这是想让我断子绝孙啊!”我听到四爷爷低声骂道,“我倒要看看咱俩谁狠?”

当然,“刘狠”并不是针对四爷爷,只不过小杰冲在了前头。于是无意中,“刘狠”就冒犯了四爷爷的逆鳞。

第二年春天,“刘狠”雇人弄好了土坯。那时农村盖房都是土坯盖成,土坯就是把土撅起来弄碎,掺上碾碎的麦秸加上水和成泥,然后把泥放进一个木头做的长方形模子里,踩实,抹平,晒干了就可以用了。这种做土坯的活儿在我们农村叫“脱坯”。那时我们村里人盖房脱坯,一般不用花钱雇人干活,街坊邻里的几十口子人“呼啦”一凑,活儿两天就干完了。由于“刘狠”从来不给别人帮忙,平日里也不和人来往,他家“脱坯”就只好花钱雇人了。

人家“脱坯”一般只用两天,“刘狠”却用了四天。第五天清晨,“刘狠”去看他的土坯,结果发现那两千个土坯都被人用镢头弄烂了。

人们猜测,肯定是四爷爷干的。我也这么认为,四爷爷一定是秉承了毛爷爷他老人家的“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那句话,为他外甥当初差点被断子绝孙的事儿做出了勇敢地反击。后来,“刘狠”又花钱雇人第二次做了土坯,还搭了个窝棚连续看了一个多月。盖房的时候,他也没请四爷爷,而是请了别村的一个木匠。

“‘刘狠’家,就是给我磕头,我也不去,”后来,四爷爷直接把话放了出来。

能一夜之间把近两千个土坯弄烂,这是何等的仇恨?这样的行为一般被村里人所不齿。但因针对的是“刘狠”,人们反而认为四爷爷有些可爱,毕竟他替大家狠狠地教训了那个“关上门朝天过”的“刘狠”!

4.

尽管四爷爷名动乡里,但大女儿爱琴的得病让他伤透了脑筋,甚至是他一生的心病。

四爷爷只有两个女儿,大女儿爱琴,小女儿爱芝。爱琴生得尤其水灵,特别是那双大眼睛,用我娘的话说,还没几个男人能扛得住那双大眼睛的,看一眼能把男人给淹死。去年,我的外甥带着他的女朋友来看望我母亲,那女孩画着淡妆,长了一张网红脸,眼睛描得很大。八十岁的老母亲对那女孩很满意,但还是忍不住发感慨,“你爱琴姑当年没疯时那才叫俊,我还见没过比她更好看的眼睛呢!”

但年轻时的爱琴姑疯掉了,而且四爷爷一直认为爱琴姑的疯掉和我母亲有着莫大的关系,甚至严重影响了我家和四爷爷家的关系。

爱琴姑不仅人俊,还会唱的一口京剧。60年代,我村成立了个乡村剧团,爱琴姑就是小剧团里的台柱子,剧团的保留曲目是《沙家浜》,而爱琴姑的保留角色就是饰演阿庆嫂!那时的农村姑娘没有化妆的,没化妆的爱琴姑就无比的漂亮,上了戏妆的爱琴姑更是惊艳无比。

每次回忆起早些年爱琴姑演出时的情形,我母亲总是说,台下那些小伙子就像发了情的公猫,扯着嗓子嗷嗷直叫。我说,那应是爱琴姑的一批乡村粉丝。我母亲说,“粉丝,还粉皮呢,就是乡下闲得长毛的骚蛋子。”老母亲始终认为好孩子就应该规规矩矩,而不是像现在的粉丝一样狂魔乱舞,张牙舞爪。

年轻时的爱琴姑很快吸引了村里小伙子们的追求,但没有一个让四爷爷满意的,要么小伙子不行,要么就是家庭不行,还没有两全其美的。在婚姻上,爱琴姑也听她爹娘的。

后来,四奶奶就托我娘给爱琴姑说媒。那时,我娘能说会道,已经说成了几口好媒,口碑是响当当的好。我娘就满口应承。其实我娘心里早就有了人选,但我娘说媒有讲究,她不能主动给人家提媒说亲,而是旁敲侧击,让人家主动提起,她这样的媒婆才受人尊敬。

母亲的人选就是她娘家的村支书的儿子桓台。我娘说,那桓台长得英俊,家庭也有地位,是有头有脸的人。母亲先跟桓台那边透了透气,人家很高兴,都知道李家庄鲁班四爷爷家有个会唱京剧的漂亮女儿。我母亲故意压了几天后,才给四爷爷说了小伙子那边的情况,结果四爷爷很是高兴。

据我母亲讲,那桓台是人精,他来四爷爷家第一次相亲,就俘虏了爱琴姑的芳心。不,更准确地说,是桓台俘虏了四爷爷的一颗略显苍老而世故的心。

那天,精明的桓台骑着罕见的一辆大轮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篮子白面馒头,还有两只大公鸡。后座上横着一块脏兮兮的长木头。人们还没有见过相亲带木头的,但四爷爷识货,看了一眼两眼就直了,黄花梨!桓台那小子为了提高相亲成功率,竟用了几天的时间觅到了一根碗口粗的黄花梨。

桓台给我村的小伙子上了一次生动的相亲课,要想让俊姑娘相中,你得下血本,先拿下未来的老丈人和丈母娘。后来,我娘经常用桓台的例子来说教她的儿子们。这样有心机的小伙子,任何一个姑娘遇到都会爱得一塌糊涂,爱琴姑也不例外。爱琴姑和桓台很快陷入热恋之中。

母亲说,那时桓台经常到四爷爷家里,原本活泼爱笑的爱琴姑变得少有的羞羞答答。

若爱琴姑有演出,那桓台就在台下仰着脸痴痴地看。台上的爱琴姑举手投足间不免有了些风情万种!

我娘有次问桓台,“你和爱琴的关系怎样了?”

桓台一甩头发,胸有成竹地说道,“老太太擤鼻涕——把儿里攥!”

显然桓台过于乐观了,并没有意识到世上最容易破碎的就是太过美好的爱情。

那年,桓台的做村支书的父亲被村里的造反派赶下了台,还被揍了个半死。就因为桓台的一个舅舅曾参加过国民党,后来不知所踪。有人说,他被我军打死了,也有人说他跟随蒋介石去了台湾。就因为这个该死的舅,让桓台的爱情风云突变。

四爷爷和四奶奶商量好后,就强行斩断了爱琴姑和桓台的爱情。用四爷爷的话说,长痛不如短痛,嫁给那样的人家你三辈子也别想出头。

惊艳痴情的爱琴姑顺从了四爷爷的话,但无法悖逆一颗爱的心,于是两年后的爱琴姑就疯掉了。

在这段时间里,四爷爷和我家的关系将至冰点,他总认为爱琴姑的悲剧最初的原因是由我母亲造成的,却全然忘了他自己就是罪魁祸首。

5.

但在这失恋的两年期间,爱琴姑很快收获了她的第二次爱情,就是现在的小杰爸。除了家世普通外,小杰爸在长相和心机方面一点儿也不逊色于桓台。其实,在爱琴姑和桓台确立关系时,小杰爸早就暗恋爱琴姑了,我想那时暗恋爱琴姑的一定不在少数。

之前,小杰爸对爱琴姑的演出逢场必看,他有时跟着我村的剧团从这村赶到那村,像嗅到花香的蜜蜂一样疯狂追随。那时,他也知道了爱琴姑和别人相爱了,但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喜欢爱琴姑。他当时的内心是怎样的痛楚,真是无法猜测,特别是像我这样一个感情很二百五的男人。

在和桓台分手后的日子里,爱琴姑并没有疯掉,而是像变了个人,整日沉默寡言。有时一坐就大半天,时不时抿嘴轻轻地笑。她也随剧团演出,也扮演她的阿庆嫂,但明眼的观众已经看出了些端倪。在演出的当儿,爱琴姑会莫名其妙地莞尔一笑。据我娘的意思说,一开始爱琴姑莫名的莞尔一笑让台下的那些骚蛋子们亢奋不已。但很快,爱琴姑由起初的莞尔一笑变为时哭时笑。在爱琴姑退出剧团后,很快剧团也就跟着解散了。

分手后第二年的那个春天,在飘落的细雨中,爱琴姑在四爷爷的小院里唱了整整一个下午,她的疯相越来越明显,但仍然没有吓退小杰他爸的追求。

那天,小杰他爸慕名找到我家,对我娘说,“二嫂,这个忙您得帮?”小杰爸求我娘,就差点给我娘下跪了。

后来我娘说,小杰他爹绝对是有心之人。那时根本就不认识他,他打听到我娘能说会道,尽管也知道我娘是爱琴姑上一段恋爱的媒婆,但他还是把宝压在了我娘身上。

“小伙子,你可得想明白,”母亲郑重地提醒小杰他爸,“爱琴现在已经病了,很可能是精神病,不好治,你也要娶她?”

听母亲话一说出,小杰他爸顿时泪水涌出,哽咽地说,“我知道,就是因为知道她病了,我才着急,想早一天照顾她!”

“你家里同意你娶个疯婆娘?”我娘问。

“我的事我说了算!”小杰的爸很坚决。

后来听说,因为儿子要娶一个疯姑娘,小杰爹的父亲被气得生了一场大病。至今,小杰他爸的行为还不被人理解。

那天,我娘没有答应,让小杰他爸回去再想想,若还是坚持求婚,就三天后再回来。

第三天,我二哥早起上学打开院门时,吓了一跳,看到小杰爸站在院门外,顶着一头露水。小杰爸说,他还是坚持求婚。三天的时间里,小杰他爸明显有点儿消瘦,眼窝也有点儿塌陷。当时我二哥不认识小杰他爸,以为是个神经病,就吓得一屁股蹲在地上,然后哆哆嗦嗦地往院子里爬。

后来我娘说,当时她长叹一声,心想这世上还真有痴情的男人。

尽管当时我娘很为难,因为那边四爷爷把我娘几乎视为仇人,而这边小杰他爸死乞白赖地央求她。我娘就狠心答应了下来。

我娘到四爷爷家的气候,四爷爷正在喝闷酒,一边脸通红。四奶奶在一旁讥讽他,“能耐,喝了几口猫尿就自己抽自己耳光!”

在爱琴姑日渐流露出疯相的时候,四爷爷已经有些恐慌了,因为他意识到接下来的剧情他已无法掌控。爱琴姑会莫名其妙地笑,也会无缘无故地哭,还会一个人不停地自言自语。在爱琴姑疯得最厉害的气候,四爷爷就把爱琴姑绑了起来。

“闺女,你醒醒,你醒醒,”四爷爷想用唤醒爱琴姑的理智,可根本无济于事。

四爷爷懊悔啊,他曾抽过自己的耳光,还给爱琴姑下过跪。

后来,四奶奶说,如果爱琴姑嫁不出去,四爷爷也会疯掉的。

见我娘进门,四爷爷直接说道,“你别进来,我家不欢迎你!”

我娘也不是好惹的,人就真地没进他家门,身子在门槛外站住了,不卑不亢地说道,“我也没想进你家的门,只是一个小伙子死乞白赖地求我,让我给你家爱琴提亲。你这个门若进的,说不定人家八抬大轿抬走你家爱琴;若进不得,你家爱琴爱咋咋地!”我娘说完转身就走。

四奶奶听到这话赶紧过来拽我娘。四爷爷也急了,急忙站起来,不想被屁股下的板凳绊倒,很是狼狈的摔了出去,躺在地上很热络地冲我娘说道:“侄儿媳妇,有话好好说!”

我娘就被四爷爷请进了屋里。我娘说,“你们的事我以后再也不搭腔了,我不是来说媒的,我就是来传话的,这边的情况我也说了,那边小伙子还在我家等里。”

于是,四爷爷和四奶奶就跟着我娘到了我家,一眼就相中了小杰他爸。四爷爷也是没有办法,只要有个男的能娶自己的疯闺女就烧高香了,何况小杰他爸还是那样的出众。

后来,爱琴姑很快嫁给了小杰他爸,一年后就生下了小杰,后来又生了两个男孩。

当我情窦初开时,我曾想过,小杰的爸爸一定是想用伟大的爱来唤醒爱琴姑,但爱琴姑的疯病至今都没好,时好时坏,有一半的魂儿留给了她的前男友。

我有时想,小杰的爸爸到底爱上爱琴姑什么?当小杰的爸爸娶爱琴姑时,爱琴姑的一颗破碎的心依然吊在前任身上。那么他仅仅是迷恋爱琴姑出众的相貌吗?但老了的爱琴姑再也没有了昔日的风华,他却依然深爱着她。真的,我不知道他到底为了什么?

爱琴姑的成功嫁出,总算让四爷爷松了口气,再也不会酒后抽自己耳光了。但并不是说四爷爷从中吸取了教训,他依然十分的世故。

尽管二女儿不如大女儿惊艳,那也是出众的大美女。四爷爷可能认为老了指望不上大女儿爱琴姑了,就想让小女儿嫁给当村的,老了好有个依靠。结果就把小女儿嫁给了当时年轻的村支部书记。村里人都说四爷爷眼光高,一般人成不了他的女婿。

他二女婿长得英俊,人也有本事,酒量大,在他任村支书的那些年,经常看到他晃晃悠悠地从街头巷尾走过。那时,他经常来我家喝酒。由于我爹排行老二,又爱喝酒,和四爷爷的二女婿很投缘。那二女婿见了我爹,经常开口说,“二哥,哈一壶去?”我爹便把他叫到家里,吆五喝六地喝上半天。

几次以后,我娘对四爷爷的二女婿就有了精准的评价,说“这人嘴长”,就是好吃好喝,总是在别人家喝,却很少邀别人到他家喝。母亲后面的话也很到位,说他是无情无义之人。后来,我老父亲在七十多岁时患病那年,我那四爷爷的二女婿从来没有看过我爹。我想母亲的话是对的,酒肉朋友靠不住。

在二女婿当村干部的那些年里,四爷爷很荣光,家里就没断过好酒好烟。村里人对四爷爷也是另眼相看。

但几年后,那二女婿得了胃病,被切去了二分之一。从他得病开始,村里人才知道原来人的胃是可以切除的,就像那公猪,被劁除了卵蛋子还能生龙活虎地活着。

但四爷爷的二女婿再也不能喝酒了,且忌暴饮暴食和大鱼大肉。一年的时间,他就从原来的一百九十多斤跌到了一百零几斤。暴瘦后的二女婿眼睛很大,脖子很细,面孔黑乎乎的。由于生病,他的不再担任村支书,再也没人请他喝酒,像个没落鬼。

有时,会有人拿他取乐,“走,今天到我家里哈一壶?”

他会讪讪地笑笑,赶紧走开。

6.

四爷爷曾想把手艺传给小杰,无奈小杰实在没有做木匠的资质。四爷爷对于数字计算张口就来,但小杰拿着笔也算不清十以外的各种算法。上初中时,尽管四爷爷不懂几何,但他看到小杰的几何课本后大喜,认为那就是木匠所需要的设计图,但小杰对几何一窍不通。四爷爷为了让小杰好好学习,还特意让他跟我睡在一块。

在学校,小杰八面威风的事就是越野赛,五千米、一万米每次都是第一。那年县里举行中学生越野赛,他跑了个第四。他说,如果不是早饭吃多了韭菜煎包,他绝对能跑第一。牛的小杰没毕业就谈恋爱了,女孩比我们高一级。高一级的女孩主动示爱低一级的男生恐怕在我校还是第一次。小杰的爱情让我们羡慕无比,那女孩胸大腚翘腰身细,脸蛋也不错,只要她一出现,整个校园就像刮过一阵小旋风,使我们体内的荷尔蒙紧跟着呼啸沸腾。

中学毕业一年后,小杰想去当兵,验兵的对小杰很满意,人家给村支书暗示,说只要意思意思就没问题,四爷爷一听恼了,骂道,“扯犊子,老子这一辈子都是收别人的礼,还没给别人送过礼呢!”于是小杰的当兵梦就破碎了。

小杰结婚前,四爷爷非要给小杰做家具,小杰不同意。那时都时兴组合橱,能拆能装,组合起来能占满大半个山墙,很是气派。小杰坚决要组合橱。

“小杰,商量个事儿,我给你做个大衣橱吧?”四爷爷跟在小杰后面问。

“不要,不赶时,”小杰扶着犁把儿不回头。

四爷爷从村里的小卖部买来了小杰爱吃的猪头肉和啤酒。中午干活回来的小杰仰头猛灌,四爷爷给小杰碗里夹肉,小心翼翼地问,“小杰,我给你做个两米的大床吧?”

“你絮叨啥,不是说不要吗?买!”小杰有些不耐烦。

四爷爷受了憋屈,把酒杯一放就坐到一边生闷气。

“姥爷,人家秋芳不同意,说要全买组合的,”秋芳就是小杰的那个女朋友,小杰说道,“再说你年纪也老了,干不动了!”

“这还没结婚呢,就听媳妇的?”四爷爷气呼呼地说道。

几天后,四爷爷罢工了,不上地刚干活了,他拆掉了西厢房里搭建的顶棚,把其中几块木头摆放在院子里。小杰不理他,反正地里的活也不指望四爷爷了。

第一天,四爷爷把他的那一套行头搬了出来,刨子、斧头、凿子、锯、锛……摆了一地,然后撸起袖子“嚯嚯嚯”地磨了一天。

小杰说,“姥爷,这是何苦呢?不累吗?”

四爷爷不理他。

第二天,四爷爷用墨斗测量,然后用锯把木头截成了长条。四爷爷还是很有力气,在用刨子刨平木条的气候,能一推到底。那木头的花纹很美,一涡一涡的,像水波,发着暗黄色的光芒。

“姥爷,这是啥木头,好奇怪啊?”小杰摸着木头问。

四爷爷沉着脸不说话,好久才说了三个字,“黄花梨!”

小杰不以为然。

几天后,四爷爷把几根木条放在牛槽里,再在牛槽里放满了水,将木条泡了整整一天。晚上,四爷爷架起八斤大锅,又把牛槽里的木条拿到大锅里煮。当煮到一定程度,他迅速地捞出木条,把他们两两捉对地横着捆在一个上下一样粗细的圆木上。

后来,小杰说,那个晚上爷爷一晚没睡,他在不停地调整角度、不停地测量各个木条的弯曲度。额头上的汗水亮晶晶的。

“姥爷,你这是给我做啥?”小杰问。

“没给你做,这是给我重外甥的,”四爷爷头也不抬。

一个月后,四爷爷给小杰做了两个鼔形的小凳。

那天,在小凳未上色前,四爷爷把小凳平放在一个水泥地面上,他往前轻轻一推,小凳沿着一条直线笔直地向前滚去。

“如果小凳向一边滚去,说明木片的弧度不一致,也不对称,做出来的鼔凳就难看了。”四爷爷得意地对小杰说。

八年前,我村集体拆迁,搬到了小楼上。小杰结婚时买的那些组合橱早已烂掉了,而四爷爷给小杰做的那对黄花梨的鼔凳却依然结识,光亮如新。当时有个进村收老物件的人要两千元收走那对鼔凳,被四爷爷轰走了。

四奶奶八十岁那年查出胃癌,小杰听取了医生的建议采取了保守治疗。在四奶奶患病的三年里,小杰从没远离小村。那时,很多像小杰这样的年轻人出去打工了。小杰也是出了名的大货车司机,曾有人出月薪一万元让他跑长途火车,但被小杰拒绝了。小杰一天三顿,亲自给四奶奶熬小米粥喝。

小杰的老婆秋芳曾是个十二分称职的情人,但绝不是一个合格的外甥媳妇。

有次,我问小杰,“你为啥不让嫂子给老人做饭,你去出去挣个钱多好?”

小杰真诚地对我说,“让那娘们伺候老的,我能不放心吗?”

四奶奶去世后,四爷爷又也病了,得了脑梗,半身瘫痪,小杰又是一守四年。小杰的婆娘不愿伺候老人,也不愿种地干活,就外出打工了。

有次我跟小杰开玩笑,“嫂子这么漂亮,你就不怕被人拐跑了?”

“草,我们不像你们有些城里人,吃饱了我就想那鸡巴事儿,”杰爽朗地笑道,突然他语气暗淡地说道,“你看看这日子,我还有心思想别的吗?我也不能想啊!”

四爷爷去世时,享年八十七岁。我从内心为四爷爷感到高兴,对他而言,死亡就是对痛苦的摆脱。

葬礼那天,我见到了好多年没见的爱琴姑,快七十岁的爱琴姑还是一脸呆像,她没有哭,也没有流泪。我特意走到她跟前叫了一声“爱琴姑”,她连看都没看我一眼。我在她身边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我突然听到她的嘴里在轻轻的哼唱。我仔细一听,竟然是《沙家浜》的旋律!

不知怎么,原本整个葬礼没流泪的我竟突然热泪盈眶……【故事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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