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物语41

1.

在乡下农村，若没有一两个傻子，总感觉缺少了点美丽和可爱，傻子环姑就是这样的人。

环姑名字叫环，按村里的辈分，我得叫她姑姑，平时就叫她环姑。环姑不是我的亲姑，只是我的庄乡，而且不同姓。我家族已经有了个傻子三叔，若再有个傻姑，那还了得？若那样，肯定是我家族的血脉中有傻子的基因，说不定现在我就是农村中破衣烂衫、流着哈喇子、在垃圾堆里捡吃食的大傻子呢！

环姑从小就傻。环姑一生下来不会哭，接生婆狠，就倒提着脚丫子，照着环姑的屁股狠扇了两下，还是不哭，只扇出一个响亮的屁来。一岁多，人家孩子都满地跑了，环姑爬都爬不利落。等她七八岁会走路时，人们发现她的腿永远无法伸直，走路时屁股一坐一坐地。而且不会说话，只会“嗯嗯”地点头答应，或是摇头表示拒绝或不满。

从我记事起，环姑就那样子，甚至一直到她后来惨死。环姑的脸很瘦，腮帮子塌陷着，下巴歪到一边去。高兴了她会冲你歪着头笑，不高兴时就睁着眼睛望着你，这时眼神里总是带着惊奇。环姑身子也瘦，无胸无腚。若不是那一头短发和一身女人的衣服，你可能认不出她的性别！

傻子环姑和她姥姥相依为命。环姑的娘早死了，有个姐姐，姐姐有模有样，心眼也活泛。环姑的爹和娘也都是精明之人，不知怎么就生出一个傻子环姑。当爹发现环姑是个傻子后，就像踢皮球一样把环姑踢给了同村的岳母，一个老寡妇。姥姥不恼，一心一意把扯环姑。环姑不会干活，也从不干活。

“环，给灶里填把柴。”姥姥正在揉馒头。

环姑就去填柴，结果三弄两弄灶火灭了，弄得满屋子浓烟。

“环，去外面拿几根干柴！”

环姑就出去了，可好久不见回来。姥姥出门一看，见环姑正蹲在地上看两公鸡打架。

“环，待会儿回家吃饭。”

“嗯！”环姑答应着，一会儿却不知到哪儿去了。

姥姥从不骂她，更不会打她。姥姥是个脾气温和的人。

从我记事起，环姑就整日在街头巷尾漫无目的地游荡，像个鬼魂。有次，环姑晚上出来溜达，在墙脚拐弯处碰到了胆小的青田叔，把青田叔吓得栽了个跟头，差点晕过去。

自从环姑和姥姥相依为命以来，她姥姥嘴里的鬼故事就多起来，多是关于我村黑水湾的故事。环姑的姥姥住在我村的最北边，再北就是黑水湾，黑水湾的水又黑又臭。据环姑的姥姥说，黑水湾很邪性，晚上半夜时分经常看到白色的人影在水面上走动，那人影头发很长，看不清脸。那年，芒子哥家的孩子在黑水湾洗澡淹死了。几天后，环姑的姥姥说半夜起来上厕所，看到一个白衣女子领着个孩子在水面上行走，水波不兴。那孩子的身影像极了刚死去的芒子哥家的孩子。因此，晚上很少有人敢从环姑姥姥屋后的那条小路走过。在我上初中的三年中，就是白天我都不敢从那小路经过，而是远绕别的路去学校，心里虚惊。

后来环姑的姥姥去世之后，她的那些鬼故事也随之消失了。人们渐渐明白，环姑姥姥的那些鬼故事，很有可能是她老人家费尽心思编造出来吓唬那些对环姑有所企图的男人的，毕竟傻子环姑正在慢慢长大。

但是姥姥的鬼故事并没有吓住那些光棍汉。有个午后，在地里干活回来的姥姥看到环姑在呜呜地哭，裤子被扯烂了，大腿根有斑斑血迹。

她姥姥从村东头骂到村西头，又从村南头骂到村北头，整整骂了一个下午。可没过几天，环姑又像鬼一样在村子里瞎转悠了。

那年，环姑十八岁！

2.

环姑还是农村天生的热情看客。

若谁家有事，她总是“吧嗒吧嗒”地迈着腿去看。遇到白事，主家心烦，“环，一边去。”环姑就远远看着。遇到红事，主家高兴，就塞环姑一把糖、一个水果啥的。环姑就格外高兴，回家带给她姥姥吃。我母亲是热心肠人，又是从小看着环姑长大的，对环姑十分善意。

“环，别在门外站着，进来陪我说句话。”

环姑就高高兴兴地进来，搬个马扎坐下。

“环，姥姥对你好吗？”

“环，自己会洗衣服吗？”

“环，晚上早睡觉，别出去瞎溜达！”

环姑就安安静静地听着，一边啃着我母亲给她的煮玉米棒子，一边不时“嗯嗯”地点着头。因此，凡是我家有事，环姑总是最热情的看客。

那年，我还没结婚，带着妻子第一次回家，算是让女友正式见未来的婆婆。我和妻子刚到村口，就看到环姑站在一个屋角远远地向村口张望，可能是认清我后，然后扭过头屁股一坐一坐地向我家方向走去。环姑还真是我母亲派出的岗哨。当我看到我家大门口时，环姑果然喜滋滋地站在我妈和大娘、婶子们的身后。

“环，就别回家吃了，难为你等了整整一个上午。”母亲盛了一碗菜，让环姑到偏房的厨房里吃。

“柱子，你家怎么这么多傻子，有个傻子三叔，怎么还有个傻环姑？”当时妻子偷偷问我，那眼神明显地怀疑我的智商，一个家族有两个傻子，怎么会出来我这么个大学生？

我每次回家，环姑只要看到我，就冲我和妻子笑，然后一坐一坐地往前跑，去提前告诉我的母亲。

那年，我带着两岁的女儿回老家，正好碰到环姑。环姑还是第一次见到我女儿，这次，环姑没有急着回家告诉我母亲，而是歪着头怔怔地看着我女儿。我女儿哪见过这样的人，吓得“哇”得一声哭了出来。

“环姑，你别瞅了，小孩子害怕！”我说道。

“嗯嗯！”环姑答应着，就远远地跟在后面，咧着嘴冲着女儿无声地笑。

等我回到家后，女儿才从怀里抬起头来，大概她是又好奇又害怕。她抬起头，扒在我肩头往外看，我发现环姑紧紧地站在我家大门的门框边上，仅露着头，笑嘻嘻地冲着我女儿笑。女儿又吓得赶紧把头埋在我怀里。

“环，快回家，你这样子，别吓着孩子！”母亲赶紧对环姑说。

“嗯嗯！”环姑“吧嗒吧嗒”迈开步子走开了，环姑很听我母亲的话。

过了大半个钟头，在屋里玩得正欢的女儿突然怔住了，眼睛望着外边，悄悄挪到了我的身后。我一看，是环姑站在大门外的门框边上。这次不仅露着头，还多出了一根胳膊，手里拿着一个熟透的大甜瓜。

甜瓜的诱惑和好奇让女儿不再害怕了，而是睁着大眼看着环姑。

“还算有心，没枉费我平日里疼你！”母亲接过环姑手里的大甜瓜。

傍晚，我和父亲从地里干活回来，走到大门口，就听到女儿在院子里“咯咯”地大笑。这是咋了，比较内向的女儿怎么这么疯狂了？我奔进大门一看，只看环姑四肢着地驮着女儿满院子爬呢，女儿骑在她背上仰着小脸，笑得小肩膀一耸一耸的。

第二年，我女儿三岁生日时，我问女儿，“生日了，宝贝，你要吃啥好吃的？”

“吃大甜瓜！”女儿高声嚷道。

“那你想玩什么？”

“我要骑环奶奶的大马！”

3.

环姑后来结婚了。

环姑她姥姥在的时候，有人给环姑提亲，对象是村里的光棍汉，她姥姥怕环姑受委屈，坚决不同意。老人明白得很，环姑要貌没貌，要活儿没活儿，嫁过去还不是老光棍晚上的泄欲工具？这样的日子还不知道环姑能不能受的了？姥姥坚决拒绝几次后，给环姑提亲的人就没了。

有次，母亲想撮合傻子三叔和环姑。三叔虽然傻，但会做饭，能干活，能养活自己。环姑虽傻，但毕竟是个女人。母亲嘴巧，说成了好几对。母亲想，只要三叔和环姑同意，有把握说服环姑的姥姥。

母亲先问环姑，“环，给你找个婆家要吧？”

“嗯嗯！”环姑点头答应着，嘿嘿地笑着。

“你看，我家孩子他三叔怎样？”

“嗯嗯！”环姑答应着。

那年，我三叔还放着七八只山羊。傍晚放羊回来，环姑看到我三叔，就“吧嗒吧嗒”跑过去，帮我三叔去赶羊。我母亲一看，高兴地不得了，看来有门儿，环姑这傻姑娘对三叔有意！

母亲再去问三叔，叫着我三叔的小名问道：“路，你看环咋样？”

“她那个傻样子，看见心里就堵得慌！”三叔撇着嘴说。

“那你看谁不堵的慌？”

“全李家庄我就看服了民办老师张庭家的！”

母亲气得够呛，人家张老师家的婆娘是全村公认的人美心善。啥时轮到你一个傻子想三想四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啥样？

“路，给你明说了，你愿意娶环不？”

“嫂子，你这是谋害我！”三叔比我母亲还生气。

后来，母亲对环姑说，“环，我那三弟傻，你以后别替她赶羊了啊！”

“嗯嗯！”环姑点头答应。但母亲能感到环姑的眼里有些失落。

后来，环姑的姥姥去世后，环姑很快嫁人了，是母亲做的媒。那天，母亲去和环姑的父亲商量，老人去世了，环姑得找个依靠。环姑的父亲很同意。结果，我母亲就把环姑介绍给了村西头的一个光棍汉。那人能干活，个头矮，右眼里长着一棵萝卜花，关键是脾气好。

环姑结婚，惊动了我们半个村，婆娘们都纷纷过去给她缝被子，秀枕头。很多人是看着环姑长大的，心疼她，也可怜她。那天，当看到傻子环姑穿着一身红色的衣服上轿时，很多婆娘都高兴地抹泪。

婚后几天，环姑特意拿着一包糖到我家里，可能是她婆婆嘱咐的。

“环，你跟我说实话，你男人对你好不？”

“嗯嗯！”环姑高兴地点着头。

“人家说你两句就说两句，别和人家使性子啊！”母亲知道环姑也会发脾气，发脾气时就用牙撕衣服。

“嗯嗯！”

“如果他欺负你，跟我说，我给你做主！”

“嗯嗯！”

“环，想不想生个孩子？”

“嗯嗯！”环姑使劲点着头，脸上的笑容很大。

母亲告诉我，婚后不久环姑变得会偷东西了，不偷别的，专偷人家小孩子的衣服。其实她不是专门偷，只要是串门看到了，环姑就顺手拿走。有次我女儿的一件上衣忘在老家，母亲洗干净了晒在院子中。下午环姑过来串门，走的时候，母亲亲眼看到环姑将女儿的上衣塞进自己的怀里。

母亲想制止，张了张嘴却没有喊出来。母亲知道，环姑不会针线活儿，是偷来给她没出生的孩子准备的！

“唉，傻环，你都四十的人了，又是那样的身子，你怎么会有孩子啊？”母亲跟我说起，不止一次地这样感叹。

那年冬天，母亲告诉我，你环姑死了，是被车撞死的。环姑有早睡早起的习惯，清晨起来环姑就在村里到处溜达。人们发现她时，他的身体已经僵硬了，从鼻孔和嘴里流出的血染红了头下的土地。

人们都能猜测出是谁撞死了环姑，但都不说破，有谁会为了一个死去的傻子去得罪一个活着的壮乡呢？从另一种意义上讲，是傻子环姑拯救了那个人，让他至今得以安然无恙地生活着！

后来，环姑的男人整理她的遗物时，在她当初的一个陪嫁的箱子里，发现了满满一箱子洗得干干净、叠得整整齐齐的小孩衣服。

至今，每每想起傻子环姑，心里都感到丝丝的温暖！

【故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