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物语41
1.
1979年那个阳光明媚的秋天,我挎着母亲用大姐的一件带碎花的旧衣服改成的书包去上学了,从此即将告别我荒蛮的童年时代。就像我父亲再三叮嘱我的,我从此要踏上一条有文化、有理想、崭新的人生大道了。
父亲当时为了培养我的上学热情,拿出了他吸烟后积攒的二十多个香烟盒,拆开、铺平、对齐,然后缝在一块,给我做了个练习本。还炫耀地对我说,“柱子,你看,这面可以写字,那面还有画,多好!”父亲还从我二姐的书包里给我拿了两只铅笔和半块橡皮。结果好长一段时间,让我的小学生活伴随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后来在我考上大学后,父亲把我作为教育他孙子们的榜样,“你们小叔小时候的本子是用烟卷盒缝的,那样都考上了大学,”然后又瞪一眼那帮小家伙们,“你看看你们,你看看你们!”
老父亲显然只记住了我的优点,但是我没有忘记自己的顽劣和抵抗。其实有段时间我很无聊,甚至想逃学、离家出走。削铅笔,结果把手指头削破了,吓得我“嗷嗷”之哭;上课憋尿,不敢告诉老师,就索性尿在裤子里。我当时一点儿也不感到害羞,铁蛋很牛,敢手抓活蛇,不照样好几次屎屙了一裤裆吗?上课很是无聊,还担惊受怕,数学课上老师会冷不丁地问你,“三加二等于多少?口算!”我就赶紧把手放在身后掰手指。身后那个讨厌的小美总是喜欢告密,“报告老师,柱子掰手指了!”老师就把眼一瞪,吼道,“心算。”后来,我养成了一个习惯,不用手指头,而用脚趾头。不久,在我意念的驱动下,我能把脚趾头一个一个地灵活地翘起。当时这个秘密没敢告诉别人,怕老师剁我的脚趾头,因为他说过,口算时谁掰指头就剁你们的手指。有次,我给女儿表演我的脚趾功夫,笑得她差点岔气。
下课也无聊,由于年龄小,经常被高年级的欺负,脑瓜儿会冷不丁地被人挨上一记,年幼的我只好把苦水往肚子里咽。当然,我也有报复的时候,我会把一只死癞蛤蟆偷偷装进小美的书包。有次我被惹毛了,一个二年级的学生让我叫他爹,我一下子恼了,逮住对方的胳膊就咬了下去,足足咬了三四分钟。这场战役的结果影响很大,最后竟惊动了双方家长。而对于我,则是一战成名,很多小男孩都不敢欺负我了,怕我逮住他们往死里咬。当然也有负面影响,周围的小伙伴不敢和我玩了,让我异常孤独,特别是课间的时候。
那段时间,课间的我经常孤零零地独来独往,只能看蚂蚁搬家,看飞鸟流云。有时啥也不看,就戳在那里卖呆。那时,我特别地讨厌上学,想逃学,想回家,甚至宁愿像个屎壳郎那样去滾粪球,也不愿上学。
但有一天,我的课间生活突然变得绚烂多彩起来。严格说来,不是我自己的课间生活,而是我们的课间生活。
那天,一个身影突然出现在我们校园。说是校园,是抬举我们当时的村办小学了,就是一个土坯墙围成的小院子,比平常人家的院子大些。我们的校园经常有外人闯入,比如几个晒太阳的老头老太,人家已是校园的常客了;还有未上学的小孩子,我们上课了,他们还在咿咿呀呀地玩耍,让我们好生羡慕。还有脱了缰绳的牛、离群的羊什么的。要是谁家的鸭子闯进校园,我们就撵上去提着脖子把它扔出墙外,然后听它惊恐的叫声。而那天是个陌生人。那人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脸色苍白,穿着一件白色的上衣,很干净。一开始大家并没有特别在意他,他只是像个梦游的人一样在校园里晃来晃去。
不知是什么原因,那人突然扭起了大秧歌。他两腿交替地往前走着,跨步拧着,手还在头上甩来甩去,肩膀还一颤一颤的。我,包括在校园里那些玩耍的孩子们都一下子安静下来,看着这奇怪人的舞蹈。我当时不知这舞蹈叫啥名字,只听到身旁的一个晒太阳的老头说,“大秧歌!”多年后,每当我在电视中看到有大秧歌的镜头时,还想起儿时这个陌生人的大秧歌。
我从小就善于观察,也善于模仿,也因为我当时孤独得要命,憋闷得难受,因为谁也不和我玩耍。为了表现自己,我就抹了把鼻涕跑了过去,跟在那人后面学样。走了几步后,我竟跳得有模有样了。那人感觉到我的存在,就回头看了一眼,还冲我咧嘴笑了,我记得当时他的牙很白。于是,我俩一大一小,在校园里就扭起大秧歌来。一向严肃的数学老师看到我们在扭秧歌,笑得只咳嗽。
“柱子,你的裤子掉了。”小美冲我喊道。
我当时穿着的松紧带儿做成的裤腰,由于松紧带弹性小了,经常走着走着裤腰就溜下来,露着半截的两片屁股和腚沟,我就不时地往上提裤子。我手忙脚乱地一边提着裤腰,一边跟着那人在扭秧歌,我以为当时周围疯狂的笑声是给于我们的赞赏,后来才知道那都是送给我自己的。第二节数学课,老师第一次笑着对我说,“柱子,回家让你妈给你换个新的裤腰带。”后来,又有几个胆大的小孩子也跑了过去,还有小美,跟着扭起大秧歌来,队伍像一条大蛇,扭来晃去。
正在我们扭着起劲的时候,校园里跑进来一个小媳妇。我认得,她是我村德仁家新过门的小媳妇。那小媳妇跑过来就拽那人,“哥,咱回家去。”那人身体一僵,突然转身就跑,他并不往外跑,而是在校园里拐来拐去,德仁家的就追。那人跑得快,猛跑出几步后,就停住,回过头来咧着嘴无声地笑着,那白牙在阳光下明晃晃的。待他妹妹快追上他时,他又猛地掉头就跑,在我们人群中快乐地穿行。
我们看得兴致勃勃,嗷嗷直叫。
最后一个身影跑过来,抓住了那人,时德仁哥。
“德仁,他是谁啊?”校长走过去问道。
“他是我大舅哥,脑子有病!”德仁歉意地笑笑,把那个会扭大秧歌的大舅哥带走了。
那人一走,我突然感到我们的校园被抽走了快乐和生机,尽管刚才那戏剧性的一幕发生在短短的十分钟之内。
2.
由于课间过于快乐,再次上课已让我们像挣脱了紧箍咒的孙猴子,早已心猿意马,感觉魂儿都被那男人带走了。
我们期盼那个男人像天兵天将一样在课间从天而降,但未能如愿,而且在下课前遭到了校长的严厉批判。语文老师就是我们的校长。其实,我们学校就三个老师,校长五十多岁,上课摇头晃脑,高兴了就写个繁体字让我们猜,弄得我们一头雾水。他专门教我们写毛笔字,有次我把墨水瓶弄倒了,墨汁撒了一桌子,正好桌上有个被小刀刻出了的小凹槽。我就把泼洒的墨汁弄到那个小凹槽里,然后蘸着毛笔写字。校长看到我后,夸张地说,“你这砚台很气派!”再就是数学老师,一个凶巴巴的男人,又黑又瘦,当时我最怕他了,其实多年以后我才发现他教学很有一套。第三个就是一个女老师,我们叫她韩老师,是刚高中毕业的代课老师。其实,我们全校就两个班,一班是一年级和三年级合并的复式班,二班是二年级和四年级合并的复式班。像我所在的一班,一年级学生才十来个孩子,全班就二十多个孩子。老师讲完我们一年级的课文,就给我们布置作业,然后再教三年级的学生。当时我们并没有觉得不好,反而有很多乐趣。那些课下对我们吹胡子瞪眼、牛哄哄的三年级学生,课上照样被老师训得像孙子。校长在下课前训斥我们,说那个男人是疯子,孩子们不要和他玩,万一疯起来会把你们的头拧下来。当时我们吓得只缩脖子。
对于疯子我是有清晰概念的。我的小伙伴小杰的母亲就是疯子。小杰和我是发小,且是同班同学,我俩最要好。当校长说疯子能拧下你的头的时候,我看到小杰的眼里充满了不屑,嘴角也撇到了一边。严格说来,小杰并不是我村的孩子,他是我村的外甥。由于他姥爷没有男孩,他从小就过继给了姥姥家。小杰的母亲疯,有次我去找小杰玩,结果他母亲拎着一米长的擀面杖撵了出来,吓得我没命地往外奔逃。但小杰的母亲从来不打小杰,她每天有阴着个脸,嘟嘟囔囔,不知道在说啥。即使是下雨,小杰的母亲也会阴沉着脸,嘟嘟囔囔地缓步行走在雨幕中,就像迷了路的鬼。但那个男人好像不同于小杰的母亲,还开心地笑,笑起来牙很白。
校长为了保护我们的安全,还特意让数学老师在校门口巡逻。当数学老师凶巴巴地在校门口巡逻时,让我们感到他比疯子还可怕。在私下里,高年级的几个同学把数学老师当作阶级敌人,我也很认同这个观点。他们几个曾说,他们和数学老师的阶级仇恨是源自一次偷窃。数学老师在学校里有自己的厨房,有次他们几个偷偷溜进他的厨房,偷吃了他的蒸地瓜,还往他的水缸了洒了一泡尿,结果被数学老师逮个正着。于是,数学老师就用鞋底狠狠地揍了他们的屁股。他们说的时候咬牙切齿,我想是那事肯定是真的。
整个下午,我们都没有看到那个男人来学校,我们既高兴又失落。高兴的是我们的脑袋不会被他拧下来,失落的是我们从内心深处盼望他的到来。
对于我而言,尤其感到失落。他的到来,就是铁扇公主的芭蕉扇,扇灭了我心头孤独和愁闷的火焰,因为好不容易让我获得了大家的认可。但我并没有完全走出阴霾,怕我那心头的一点孤独的火苗子又一次地燃气熊熊大火。
我决定去校园的场地上扭那个大秧歌。我说做就做,尽管我的腿很短,扭起来别别忸怩;尽管我的裤腰老是往下溜儿,影响了我的正常发挥;但我照样扭得很认真,我板着个笑脸,不拘言笑。由于那个男人不在,我就按着自己的节奏扭,反而感觉十分的良好。
很快,我吸引了很多同学的加入。他们在我身后学着我的样子扭起来,他们嘻嘻哈哈,扭得不像样子。我十分讨厌他们如此不够认真。
我扭头看去,看到小美也在队伍里,脸蛋红嘟嘟的,一双大眼睛紧紧地盯着自己的脚尖儿。小美的存在让我扭得愈发起劲。其实,我很喜欢小美。
那边,三个老师都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我们嘿嘿地笑。我听到数学老师在说,“这帮猴子们!”
没有那疯子的大秧歌其实很不正规,有时扭着扭着,这个同学会绊一下前面的脚,前面就跌倒了,爬起来就追后面的同学。有的同学还扒人家的裤子,我就被人扒过两次,让我很是恼火。
后来,竟然有了高年级同学的加入,特别是那些女生,她们一看就会,而且扭得特别好看,关键是她们还把我挤在了后面。本来这只娱乐队伍是我拉杆子搞起来的,怎么能让她们抢了风头?
这个时候,不知道高年级的哪个男孩唱了一句,“大姑娘美,大姑娘浪。”
我当时尽管不知道这句歌里的深刻含义,但感到它是如此的亲切,还朗朗上口,于是我也跟着吼“大姑娘美,大姑娘浪”。于是我们几个男孩子就边扭边唱,节奏还出奇的一致。
一会儿,几个高年级的女生不跳了,跺着脚,红着脸走到了一边。有个女生还直接走到了校长面前,说我们男生耍流氓。
“怎么耍流氓了?”校长很奇怪。
“‘大姑娘浪’不是耍流氓吗?”女生振振有词。
校长还没缓过神来,结果数学老师大踏步地走到我们面前,挨个在我们的头顶上扇了一巴掌,然后向我们吼道,“小兔崽子们,你们唱艳曲呢?给我唱‘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好’”。于是我们一边吼着“社会主义好”,一边扭着大秧歌,好不热闹。
可能是校长看出了我们的散乱,就让小韩老师教教我们,“小韩,你去给他们做个示范!”
小韩老师的脸“腾”地一下子红了,身子扭捏着说她不会,结果还是迫于校长的压力过来教我们了。虽然小韩老师年轻,身材苗条,但确实不是扭大秧歌的料儿。这让我们对她很是鄙视,一个正常人、一个女人,怎么还不如一个疯子、一个男人扭得好看呢?
少了那个疯子的大秧歌,总感到少了点什么。
我想,大秧歌成了那时我们课间最为高雅的娱乐形式。尽管我们课间有很多娱乐形式,但很多都不入流,比如扇纸板、撞拐、打手掌什么的;有的还有暴力色彩,就是摔跟头,一开始还很友好,玩着玩着就成了真打。但大秧歌不同,呼啦一下子吸引了很多同学,关键是有点高雅的味道儿。
晚上回家的时候,我就从母亲那里听到了那疯子的故事。母亲说,那疯子的命运很是不幸。
3.
两天后的一个晚饭时刻,母亲就告诉了那个疯子的悲剧故事。我对母亲的叙事信以为真,尽管在我眼中母亲是个天生讲故事的人。
母亲对别人的不幸故事总是充满同情,且着迷。我都不知道怎么形容母亲了,用父亲的话说,就是“自认为一身正气,唯恐天下不乱的人”。有次母亲正在炕上纺棉花,听到外面有吵架的声音,她老人家鞋也没穿就急急地跑了出去,发现是来运家的媳妇和她婆婆吵架。那媳妇揪着她婆婆的头发又踢又打,没人上去拉架,看热闹还来不及呢。我母亲偏不,就挺挺地上去拉架。人家儿媳妇没好气地对我母亲说,“没你的事儿,一边去!”母亲恼了,就一个耳光扇了过去。然后母亲一叉腰,指着那媳妇骂道,“你个不孝顺的东西,你再打你婆婆试试?”结果来运家的媳妇就气呼呼地回家了。
母亲说,那疯子叫建平,是个好人,他的疯是因为恋爱引起的。母亲说,疯子是故事是德仁家的媳妇翠萍告诉她的。
对于我而言,建平的故事来自母亲,而母亲对于他的了解来自于他妹妹崔萍,这故事经过几个人的口耳相传,自然就有了几番添枝加叶,更为丰满摇曳、生机勃勃了。其实,哪个民间故事不是这样而丰富多彩了呢?
当夫母亲唏嘘不已地讲完他的故事后,点着我的额头恶狠狠地说,“柱子,你小子长大找媳妇,如果‘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就砸断你的腿!”
俺的个娘啊,那时七岁的我对找媳妇还没有明确的概念呢。
60年代的一天,建平所在的村突然来了几个知青,说是来接受广大劳动人民再教育的。他们的到来就像一条鲶鱼丢进了池塘,顿时让死气沉沉的泥潭掀起了不小的波澜。而对建平而言,他的灵魂都受到了重重的敲击。
建平发现,那些知青干净讲究,不仅每天洗脸,还每天洗牙,后来才知道那叫“刷牙”。而老百姓忙起来好几天都懒得洗脸,有时洗脸就是象征性地划拉几把。牙更是常年不刷,高兴了就含口水仰脖“咕噜咕噜”漱漱口而已。那些知青还一天一洗脚,还穿袜子,而农村小伙好几天才洗一回,一脱鞋能把人熏个跟头。更重要的,他们似乎每天都很快乐,每次上地干活,他们会一块高歌社会主义歌曲,不是唱“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就是唱“东方红,太阳升……”老百姓问他们,你们怎么这么活泛?他们会说,他们要以高涨的革命热情来拥抱新的生活。
他们的行为引起了村里青年的效仿。对于建平而言,没有牙刷,就用丝瓜瓤,没有牙膏就直接用清水。当时她母亲训斥他,“败家的,丝瓜瓤是用来刷锅的,怎么能用来刷牙?”在知青们的带动下,建平这帮农村青年也变得开始活泼起来。
有一个女知青叫李文芳的,很是让建平喜欢。那女孩长得漂亮,而且很白。农村有句话,说女孩子“一白遮三丑”,就是强调女孩脸白在农村审美中的重要地位。人家李文芳不仅脸白,那五官也是精致的紧,这样的女孩就是天生丽质。用母亲的话说,就是妖孽啊。其实,我那会儿为什么喜欢小美,就是因为小美的脸白,像白面馒头,我很想上去啃一口。我对小美的爱,纯粹是一个小男孩对一个小女孩的喜欢。更重要的,那个女知青还会跳舞,一个飞踢能脚底朝天,用现在的话说,就是“一字马”功夫了得。当时十八岁的建平看到那位翩翩起舞的女知青时,认定她就是从月宫里私自下凡的嫦娥。
其实,当建平第一次看到人家李文芳时,就出了洋相。那天,李文芳和几个知青从村主任赶得马车上跳下时,看热闹的人就围了上去。建平歪着头边走边看,结果一脚踩空,跌进了路边的粪坑里。
那年中秋节,几个知青策划要联合村里的青年举行一个中秋晚会。一开始,他们几个知青的动员工作很是吃力,因为农村青年不仅娱乐细胞几乎为零,还上不了台面。如果让他们在摔个跟头、说个晕段子还行,但让他们在大庭广众下唱个歌、跳个舞就难了。
那晚,知青们把几个活跃的农村青年叫到村委会的娱乐室,那脸白的女知青李文芳问道:“你们谁会唱歌?”
大家摇头不语。
“你们谁会跳舞?”
大家又是一阵摇头。
“文芳,对于农民兄弟我们得充分利用他们喜闻乐见的形式!”旁边的知青提醒道。
李文芳皱着漂亮的眉头想了一会儿,问道,“你们会跳大秧歌吗?”
大家又是一阵摇头。
“你们的脑袋瓜儿是拨浪鼓做的吗?”李文芳咯咯地笑道,“没关系,那咱就从大秧歌学起。”于是,李文芳就在他们几个农村青年面前跳了一段大秧歌。多年后我想,肯定是漂亮女知青李文芳的那段大秧歌,直接打开了十八岁的建平的心灵,就像一粒麦子,扎根、破土、发芽、抽穗,让他看到了未来的美好秋天。
“你们谁来试着跳一下?”李文芳问他们。
其他人都露出怯懦的眼神,身子往后缩着。当李文芳的目光扫过建平脸上时,建平突然神差鬼使地点了点头。于是建平就勇敢地走上去跳了起来。他妹妹翠萍说,那时,她那没出息的、异想天开的哥哥就爱上了李文芳。
其实,第一次在李文芳面前跳舞,建平很是忐忑和羞怯。
“这里,这样,这样,”李文芳拿着建平的手腕纠正着,又拍拍他的跨步,“这样扭,这样扭!”
李文芳的指导大大方方,建平的学习扭扭捏捏。一段练习下来,建平的额头竟出了层汗珠儿。
那天晚上,建平失眠了,睡不着的建平在院子里轻手轻脚地跳大秧歌。据翠萍说,她爹晚上起来屙屎,看到黑夜中跳大秧歌的建平,以为是鬼,吓得差点晕死过去。
于是,建平便一心一意地跟着女知青李文芳学跳大秧歌。
“建平,你若是从小学舞蹈,绝对很棒!”
“建平,我发现你身体里有个舞蹈王子的灵魂!”
“建平,我教会了你,你再教其他几个人吧?”
李文芳夸奖建平,这让建平觉得自己就像是个乞丐得到了女王的赞赏一样!
据翠萍说,学大秧歌的那段日子,是建平一生中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对于那段甜蜜的日子,却引起了其他农村小伙的疯狂猜忌。
“建平,李文芳的手软不?”
建平想到,当李文芳每一次碰他的手时,他都感到那柔软像一股电流迅速漫过全身,让他手心冒汗,但他抿嘴不语。
“建平,那李文芳的味道好不?”
怎么说呢?建平心想,就像过枯草嗅到了春风,小羊看到了青草,吃奶的孩子闻到了他娘的奶水香。他想这样告诉别人,但他不敢。
翠萍说,他爱喜欢李文芳,但人家不喜欢他。
十几年后,当我在大学里因暗恋一个女孩而差点得抑郁症时,我才深深理解当年那疯子暗恋女知青时的快乐和忧伤。
而当年我娘再一次唏嘘不已之后,又话锋一转,用训诫语气对我说,“傻男人才会干剃头挑子一头热的事儿!”
俺的个娘啊,那时七岁的我怎么会理解“剃头挑子一头热”的深刻寓意呢?我还以为傻男人就是拉屎不擦腚、冬夜把把屎屙在屋里、跟牲口生气而扇自己耳光的傻子三叔那样的人呢!
我娘为什么总是这样对我,难道在她老人家心中,她小儿子长大后就是一个情根深种、痴情不已的主儿?
4.
据翠萍的话讲,家里发现建平爱上人家李文芳是源自家里的一系列失窃事件。
家里晒的干辣椒、地瓜干、大蒜,甚至家里腌的萝卜,都会不定时地减少。一开始,家里还认为是黄鼠狼干的,可一想不对,黄鼠狼干的是偷鸡的勾当,不可能吃辣子。如果黄鼠狼吃辣子,只能说明它成精了。后来怀疑是村里的小偷奂家干的,可人家奂家偷得是粮食、钱等大的东西,岂看得上这些小玩意儿?更奇怪的是,建平他娘自己织的一块老粗布也少了几尺,这事还真是怪了。后来,是翠萍发现那李文芳的床上铺着一条他娘织的老粗布。
“难道那个漂亮的李文芳是个小毛贼?”他父亲决定把这一情况报告给村支书,结果被建平拦了下来。
很快,建平坦白了,说那些东西他都塞给了李文芳。说是塞,就是在人家有意拒绝的情况下,他撂下东西就走,有时还是在人家不知情的时候放下的。而很多情况下,李文芳当成了好心人的赠送。
“人家喜欢你吗?”他母亲问建平。
“可能吧!”建平支支吾吾,“每次见了我都笑。”
“每次见了我还笑呢,”翠萍嘴快,反驳道,“难道她还喜欢我?”
建平尽管坦白了,但未得到从宽处理。他的“剃头挑子一头热”的爱情很快遭到了家里的打压。他不想屈服,决定向李文芳表白,但又不敢。一是他没有胆量,二是他怕担负政治责任,用村支书的话说,“如果你们和知青相好,就是腐蚀社会主义大好青年,是要蹲大狱的。”这让建平很是恐惧。
翠萍说,那段时间她哥建平就像丢了魂儿一样。有次水缸里没水了,这边等着做饭呢,她母亲就让建平去挑水,建平就挑着水桶晃晃荡荡地出去了。等了好久,建平又挑着空水桶晃晃悠悠地回来了。
“建平,你干啥去了?不是让你去挑水吗?”他妈问他。
“哎吆,我忘了,”建平一拍脑门儿,像梦里醒来一样,又匆匆挑水去了。
有次,建平去地里干活,低着头闷闷不乐地走,当他抬头时,突然发现原本熟悉的土地变得陌生了,他竟然迷路了。
“建平,你扛着锄头转来转去干啥呢?”别人问他。
“我找不到上午干活儿的地了,”建平摸索着头嘿嘿地笑着,“我迷了方向,哪是北啊?”
翠萍说,那时她哥已经表现出精神失常的先兆,只是大家没在意,也没往深处想。
后来,当李文芳响应党的号召返城后的第三天,建平开始亢奋地跳起大秧歌,从早晨一直跳到晚上,人们才知道他已精神失常了。
那晚,母亲讲完那疯子的故事后,摸了一会儿眼泪,然后恶声恶气地冲着我说,“好男儿志在四方,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三根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根腿的大姑娘多的是!”
多年后我才知道,那是我娘有意识地给她的七岁小儿子进行情感启蒙呢!
疯子的故事让我对他充满了好奇,还有那个又白又漂亮的女知青。那时我时常想,那个漂亮的女知青李文芳是不是和小美一样好看。这个念头让我经常偷偷地瞅小美。
“报告,柱子上课不认真,老是回头!”小美总爱打我的小报告。
今年暑假,小学同学聚会的时候,我又看到了小美,和我同龄的小美又白又漂亮,很有风韵,竟让我一下子想到了母亲故事里的那个女知青李文芳。现在的小美是个银行职员。那次,我们聊得很欢,恍惚间回到了童年。
“教授,平常忙啥呢?”那次小美问我。
“还不是工作、家庭,乱七八糟的事儿。”
当她知道我在网上写东西时,就要了我的网址,说得闲了就看看。
有次,我收到她的电话,她在电话里等了好久才说道,“柱子,我好烦!”然后又是长久的沉默,“我想离婚!”
不知为啥,我突然感到有点恐慌,心突突直跳。之后的有段日子,我都有点怕接她的电话了。
几天后,我收到了她的短信,“那天没把你吓着吧?唉,日子还是凑合着过呗!”
之后,又是好久地没了音讯。
前几天,小美打来电话,咯咯地笑着,“柱子,你得请客啊!”
我不明所以,啥事啊让我请客?
小美电话里说道,“小时候如果不是我爱告状,你哪能会用脚趾头算数?说不定你还考不上大学呢?”
小美的声音很好听,我想她肯定读了我写的故事《儿时课间的大秧歌(一)》。
当时小美的电话让我很是犹豫,我不知道还该不该在故事中勇敢地表达我儿时的真实想法,特别是我和她的故事。
可能电话里我的沉默让小美意识到了什么,她爽快地说道,“柱子,我想看到你真实的自己。说实话,当时我喜欢的人是毛主席,那时我还想长大了嫁给他老人家呢!”
这就是小美!
“柱子,你真的要请我的客,”小美在电话里愉快地说道,“我也知道一些那疯子建平的故事!”
我突然想起,小美一家和德仁家是一族的人。小美绝对知道很多关于德仁的大舅哥——疯子建平的故事。
之后的故事就是小美告诉我的!
5.
小美说,那疯子建平的故事对她触动很大,以至到她情窦初开的时候,她甚至曾想若她能遇到建平那样的人,她会毫不犹豫地嫁给他。
那天当我听到小美说这话时,我竟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失落和忧伤。
小美说,你看看现在的男人,要么好色成性,要么衣冠禽兽,没有一个好东西。她突然咯咯地说道,“柱子,当然不包括你啊!”
小美说,建平从小时候就很好,特别是对他妹妹翠萍,这也是为什么疯了的建平经常到他妹妹家的原因。建平兄妹共五人,建平排行老二,翠萍排行老三,两人相差三岁。那时建平才六岁,翠萍三岁。由于爹娘都得在队里挣工分,又没人看孩子,爹娘就让六岁的建平看三岁的翠萍。尽管任务艰巨,建平年龄又小,但他还是勇敢地肩负起了照看妹妹的重任。为此还晚两年上了小学。
小美说,建平的爹娘在上地干活前,总是留给建平三个蒸熟的地瓜,让建平饿了吃两个,给妹妹吃一个。那时的地瓜小,家里也没啥好吃的。建平就挑一个最小的给自己,给妹妹留两个。有次回来,他爹娘看到还剩下一个地瓜,以为是建平忘了给妹妹吃,就拽过建平打他的屁股。建平哭着说已经给妹妹吃了,那是妹妹剩下的一个。爹娘就问问妹妹,妹妹说吃了,是哥哥喂她吃的。
小美说,小时候的翠萍很淘气,不想走路,就爱让哥哥背着。有时会把建平的脊背尿得湿答答的,建平就放下妹妹,躺在地上在土里蹭,把背上的尿蹭干了,再爬起来背妹妹走。有时怕妹妹掉下来,就停下,弯着腰用把妹妹往肩上送,有时用力过猛,就把妹妹从头上窜了出去,摔得妹妹哇哇直哭。他就赶紧趴在地上学狗叫,逗弄妹妹。晚上爹娘回家,看到建平的衣服脏兮兮的,就认为建平没看好妹妹,光顾自己玩耍了,就打他的屁股,建平一边躲一边哭着说,是妹妹尿了他的背,他躺在地上用土弄干的。
他娘感到冤枉了建平,就让他脱下褂子给他洗洗,结果发现建平的肩上有不少的牙印,有的新,有的旧。
“建平,哪个小崽子欺负你了?你这个孬种怎么不回家说声?”她娘训斥他。
建平怯生生地望着他娘,认真地说道,“是妹妹咬的。”
他娘就问,“建平,还疼不?”
建平就说,“不疼了,当时很疼,还哭了。”说完就累得沉沉睡去。
小美说,“柱子,你知道吗,当时翠萍婶儿跟我说的时候,她是噙着泪说的!”
听了小美的讲述我唏嘘不已,农村有句话,“三岁看大,七岁看老”。从秉性来说,确实如此,六岁的建平就表现出那个年龄阶段少有的善良、宽容和责任感。
我想,如果他不疯掉,建平一定会收获一份幸福的婚姻和生活的。
小美说,我们那时小的时候,由于建平经常到妹妹翠萍家里,翠萍的婆婆很是不满,曾对她的儿子德仁说,“把你那个疯子大舅哥撵走,整天光吃不干,这不是浪费粮食吗?”
德仁不同意,对他娘说,“疯了咋了?我就是不撵,他有情有义,我敬重他。”德仁遂不理娘的唠叨和埋怨,任疯了的大舅哥想来就来,想住就住。
从这点来看,我很佩服德仁的做法,现在很多男孩就是结婚了也没断奶,凡事都听爹娘的,不管对错,很是幼稚!
疯了的建平依然保存着人性的善良与美好,我儿时的所见也印证了小美的所说。
在那天建平像天外来客一样在校园里扭了一阵大秧歌后,整个校园就像刮起了一股旋风,摇曳着我们每个人的神经。但遗憾的是,这个天外来客突然不见了。
听我娘说,建平被她妹妹锁在了院子里。我一下子想到当时小杰的娘,她在疯得最厉害的时候被捆住的情形:被绑住双腿,手也被绑在身后。她“嗷嗷”叫着,拿头往墙上撞。尽管双脚被绑着,但双脚拼命在炕上蹬,结果脚后跟把炕席子搓烂了,脚后跟也血淋淋的……我不知道疯子娘对小杰的童年有何影响,但让我的童年充满刺激而恐怖。有次我竟梦到小杰的疯娘披头散发地向我扑来,让我惊厥而醒。
恐怖会激发我的冒险精神,我小时候就是这样。我决定去看看被囚禁的疯子建平是怎样的。
有次下午上学,我特意早早出门,急不可耐地奔向德仁家,一路上想的都是有关疯子被囚禁的可怕情形。这让我的奔跑之路变得刺激而恐惧。
当到达德仁家的时候,我远远地看到他家的栅栏门紧紧关着,我就悄悄地走了过去。
我在栅栏门外,看到了被囚禁的那个疯子。他没有被捆绑着,也没有表现出暴虐的样子,而是背着我静静地坐在院子里。我感到很好奇,他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坐着,好长时间都不动。我当时以为他是不是死了。
为了验证他是不是死了,我就故意咳嗽了一声。他听到我的咳嗽,慢慢回过头来,大概是因为想起了我是那个跟在他屁股后面学跳大秧歌的毛孩子,就冲我笑了笑,我看到他的牙齿白白地一闪。他起身向我走了过来。
我吓得撒腿就跑,我怕像校长说的那样,他会拧下我的脑袋。当我跑到认为安全的地方后,我回过头,看到他站在栅栏门后面静静地看着我。他见到我也停下看他后,又冲我无声地笑了一下。
我突然甩动胳膊扭了一下大秧歌,然后又停住,得意地看向他。我感觉他好像一愣,然后像僵尸复活了一样,甩开胳膊扭起了大秧歌。
就这样,七岁的我和一个疯子,一个院子外,一个院子里,扭着大秧歌。多年后,我都无法忘记这个场景。
“柱子,你知道那疯子现在怎样了吗?”那天,小美跟我打电话。她是应我的嘱托特意打电话问她婶子翠萍的。
“几年后,那疯子病好了,还娶了个媳妇!”小美很高兴,然后神秘兮兮地问我,“你知道吗?建平有个女儿,正读大学,学舞蹈的,你知道她在哪个学校吗?”
学舞蹈的?我眼睛一亮,可我怎么知道她在哪个学校?
“就在你们学校的艺术学院。”小美高兴地说道。
我说不出的高兴。不知怎的,当时听了小美的这个消息竟让我的双眼有些潮湿。
从那天起,我竟有了个小心思,走在学校的路上,面对路过的女孩,我会忍不住想,“这个女孩是不是建平的女儿?”
有时我也会想,如果我能年轻二十多岁的话,我就去艺术学院追求建平的女儿。我相信,她的女儿肯定像他那样,爱得那么真,爱得那么深!【故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