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物语41
在我的故事中,我写过给我烤过一块地瓜的大爷爷,也正在写着远房的木匠四爷爷,但我从没写过我的亲爷爷。本想不打算写他老人家,甚至也不愿想起,但兄弟“大象”新开了一个有关赌徒的故事主题,就让我产生了写写这个不曾走进我记忆中的亲爷爷。
我对爷爷的印象一团糟,甚至在我的脑海中还有些面目可憎。说实话,我对这个亲爷爷生不出任何情感。
我爷爷在我心中的反面形象很是光辉高大,尽管我知道作为一个晚辈不该如此过分地评价自己的祖辈,但我还是不想违背自己去粉饰这段情感,我要真实地写出来。
从本质上来说,我爷爷就是一个游手好闲的赌徒,他最听话的儿子就是他的二儿子,也就是我的父亲。爷爷挑拨离间的谎言信口就来。
“全子啊,你娶的是啥媳妇?你不在家时她点着我的鼻子骂我?”我爷爷向父亲诉说着莫须有的罪状。
我父亲就拽过母亲痛打一顿。后来我大哥说,他小时候候每次见我爹打我娘,就趴下拼命地咬我爹的腿。有次,我母亲曾想自杀过,被人救下了。
我爹从年轻时打我娘从来不带皱眉头的,就像天经地义似的,因为我爷爷打我奶奶也是如此。
我奶奶死得早,那时还没有我。我娘说,我奶奶人长得俊,脾气好,从来不给我娘和大娘使脾气。我奶奶有胸口疼的毛病,去世的那个晚上,我奶奶身子缩在被窝里痛苦地呻吟,她的心口病又犯了。
我爹听到他娘在屋里呻吟,就去问,“娘,你咋了?”
我奶奶说不出话。我爷爷气恨,就从被窝里伸出脚狠狠地踹了我奶奶两下,骂道,“大晚上的不睡觉,你嚎丧啊?”
奶奶便忍住不再出声。
第二天我爷爷醒来,见我奶奶还缩在被窝里睡觉,就又伸脚狠狠地踹了两下,骂道,“不起来做饭,你这是挺尸啊。”
奶奶没有动弹,我爷爷就去掀我奶奶的被窝,发现我奶奶已经凉透了,死了好久。
那年,我大娘去世了,第一年我堂兄去给他娘上坟烧纸,想顺便给我死去的爷爷烧点纸,这也是我大伯嘱咐的。我堂兄不知道我爷爷的坟,他就问我大哥,我大哥也不知道。我大哥和堂兄也不好意思问别人,因为他们都成家立业了,还不知道亲爷爷的坟会让人家笑话的,我堂哥就没给爷爷上坟回来了。在回来的路上,堂哥打趣道,“咱爷爷能理解的,小时候咱又没吃过他一块糖。”
我爷爷好吃懒做,又恰恰活在一个贫穷的时代。那时,我大伯有了四个孩子,我爹也有了三个孩子,特别是到了上世纪六十年代初的时候,家里都饿得不行。母亲说,那年下了七天的大雨,村外一片汪洋,庄稼、野菜都淹死了,能吃的东西都被吃了,树皮、棉花套子,有的人还吃人屎。我娘说,邻村里有个人还卖过人肉丸子。
我娘说,有次她正在厨房里烧开水,突然看到一个老鼠从墙洞里爬出来,大概是那老鼠也饿晕了吧,老鼠不跑,而是晃晃悠悠地贴着墙根慢慢爬行,饿得身子又细又长。母亲就一把抓过老鼠摔死了,然后用泥裹了扔进了炉膛里,给大哥做了个烤老鼠。大哥到现在还说,那是他一生中吃过的最香的肉食。大哥说,他当时连老鼠的肠子也吃了,肠子透明,没有任何东西,软软的,像香喷喷的粉条一样。
就在那样的饥饿年代,我的爷爷却吃香的、喝辣的。我爷爷能吃到粮食全是因为他的赌技。我爷爷有几个赌友,而且都是家有余粮的主儿。我爷爷就和他们每日赌博,赌资不是钱,而是粮食,谁输了就往外拿粮食,每每都是我爷爷赢多输少。
晚上,爷爷就把赢来的粮食磨成面,当晚做成烤饼,以好在第二天把烤饼卖给那些赌友们。第二天,赌友们就拿钱买了爷爷的烤饼吃。爷爷说,赌资可以是钱,也可以是烤饼,结果又是爷爷赢多输少。最后,爷爷的部分烤饼又回到了自己手里。
就这样,我爷爷利用他的精明和算计轻松地度过了饥饿年代。但他的香喷喷地烤饼却没有给过任何一个晚辈。就在我二哥因得脑炎差点送命的时候也未能得到爷爷的怜悯。
我小时候,记得爷爷做过一次烤饼。我出生在七十年代,尽管不是一个饿得要命的年代,但还是感到了贫穷和饥饿。我在很多故事里写到了我的饥饿和嘴馋,写到了我的瘦弱,那都是真的。有次,我四五岁的气候,我在爷爷的院门口玩耍,一股香味钻进了我的鼻子,我像狗一样皱着鼻子寻着那香味走进了爷爷的院子。爷爷正在做烤饼。当时十七八岁的小叔正扛着一个碗口大的烤饼吞吃。而我平常的吃食就是玉米面窝头,你可以想象当时那白面烤饼对我的诱惑力,绝不亚于一块热气腾腾的肉骨头对于一只狗的吸引力。
我爷爷和小叔都忽略了我的存在,我眼巴巴地站在那里看着。我现在想起,对于当时四五岁的我而言,这种情形太过残忍!
中午时分,爷爷、小叔和傻子三叔都坐下吃饭了,一人拿着一个烤饼,而我就站在门框外眼可怜地看着。后来,还是我爷爷心软,掐下一块指甲盖大的烤饼给了我,然后把我推了出来,说道,“柱子,中午了,快回家吃饭吧!”
我就“吧嗒吧嗒”嚼着那块烤饼回家去了。后来的几天里,我丧失了尊严,本来我也没有什么尊严,我怀着极大的耐心和希冀,我一连好几天都在爷爷的院子里溜达,希望得到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烤饼,但是没有。我的奢望和一颗幼小的心在那几天后变得伤痕累累。
那年,六岁的建筝死了。建筝和我同岁,小女孩,整天光着个上身,她的肚子又圆又大,透着青色,肚皮上的血管像蚯蚓一样蔓延着。建筝死的时候,她爷爷用一个小蒲席把她卷着,像夹一个枕头一样夹在腋下,我都能看到建筝的小腿在蒲席外一晃一晃的。人家问建筝的爷爷这是干啥去,她爷爷笑着说,“把这讨债的短命鬼送走。”
建筝被埋在了野外,尸体第二天就野狗扒走了,只留下一滩血迹。好多年后,我一直想不明白,建筝她爷爷为什么不给她挖一个深的墓穴,为什么不给她准备一个像样的小棺材?而是让她的尸体被野狗吞吃!
我悲哀地想,在乡村老一代人们的心中,他们的孙子、孙女们的命就像一条野狗、野猫一样的不值钱,比如像建筝的爷爷,我的爷爷!【故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