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物语41
大爷爷是我亲爷爷的亲哥,两个老人已辞世多年。我对亲爷爷无甚留恋,对大爷爷却是无比的怀念和敬仰!
我对于两位老人的情感最初建立在本能的吃之上,就像一条饥饿的小狗,谁给它吃的,哪怕一泡屎,它都会激动的摇尾乞怜。童年的我就是这样的一只小狗。我爷爷对孙子辈很冷漠,爷爷爱吃,但从不给我们吃。那时,我父亲这边五个孩子,大伯那边六个孩子,好吃的爷爷绝不会雨露均沾,实际很多情况是滴水不漏,以至于今天我们给爷爷上坟时都还在笑谈他当年的冷漠和自私。
我记得四岁那年,一次爷爷赶集回来,买了几个烧饼。恰好被我发现了,我就眼睛直勾勾地在爷爷院子里晃来晃去,一直晃到吃中午饭的时候。当爷爷、傻子三叔和至今都扣扣搜搜的小叔坐下来吃饭时,我就靠在爷爷家的屋门口看着。很多年后,我都忘不了,一个四岁的孩子在爷爷家门口眼巴巴地看着他们吃烧饼时的样子。后来,爷爷看不下去了,掐了硬币大的一块烧饼给了我。“回家去吧!”爷爷把我推了出来,我美滋滋地咬着那点烧饼回家去了。可现在每每想起,心中总有说不出的滋味。后来一连三天,我都在爷爷家的屋门口的门框边站着,希望能得到一块硬币般大的烧饼,但最后我都失望了。
也就在那个令我伤感的秋天,迎来了我的四岁生日。“娘,我要吃好的!”我对母亲说。恰巧那天我母亲和父亲吵了一架,母亲就把我当了出气筒,“就知道吃!”我当然不干,我就哭,倒在地上打滚儿。等我哭够了睁开眼时,发现母亲已上地干活了。我哭得更凶了。
“柱子,哭啥呢?”是大爷爷。
那时大爷爷才七十多岁,老得瞳孔有些发蓝。
“我今天生日,娘不给好吃的。”我抽抽搭搭。
“好办,爷爷给你好吃的!”大爷爷把我拉起来。
一听有好吃的,我乖乖地爬了起来,也不哭了。
“吃啥呢?吃啥好呢?”大爷爷一边抓着我的小手,一边用右手搔着头皮。那时我不知道,我给大爷爷出了道难题,1976年的秋天依然是个贫穷而饥饿的秋天,根本没什么好吃的。
“哥,别搭理柱子,他就是一哭鼻子!”爷爷在大门口看到我们,对大爷爷说道。哭鼻子,是我那里的方言,就是指爱哭鼻子的不懂事的小毛孩子。
“我看俺柱子很好!”大爷爷摩挲着我头顶,没理我爷爷,一边走一边四处瞅。
“有了!”当大爷爷和我走到兜儿叔家门口的时候,发现他家的栅栏子院墙后面晾晒着几个地瓜。栅栏上爬满了扁豆藤,那晾晒的地瓜很难被发现。大爷爷停住脚,看了看紧锁的院门,又前后看了看,就走过去够那地瓜。那地瓜离栅栏有点远,大爷爷就找了个树枝勾出了一个拳头大的地瓜。
“大爷爷,写咋偷人家地瓜啊?”
“嘘,不是偷,咱得到时候还人家东西!”大爷爷对我说道,“千万别出去说,你兜儿家婶子是母老虎,知道了会和你娘吵架的!”
大爷爷把那个地瓜放在裤兜里,就领着我去了他的小院。很快,大爷爷在锅里填上水,上面热上玉米饼子,把那个地瓜放在了灶火通红的炉膛里。
多年后,我始终认为,那次大爷爷给我烤的地瓜是世界上最好吃的地瓜,也是我这一生中最难忘的生日食物!
后来,我娘知道了这事,每逢家里有好吃的,就特意让我给大爷爷送点过去。
在那次吃了大爷爷的烤地瓜的几天后的一个晚上,也就刚刚晚饭过后,大爷爷来到我家,“柱子呢?走,柱子跟我出去趟儿!”
“啥事啊?大伯!”我娘问。
“你们谁也别问,这是俺爷俩的事儿!”大爷爷朝我眨眨眼。
我屁颠屁颠地跑过去,拉着大爷爷的手向外走!
“柱子,屎憋足了没有?”
“恩,憋足了!”
那天晚饭前,大爷爷告诉我,晚饭后别屙屎,等着他来叫我。
大爷爷一手领着我,一手拿着个铁铲子,向兜儿叔家的院子方向走去。
大爷爷在兜儿叔家的栅栏外,找了个僻静的地方蹲了下来。他悄悄地用铲子在扁豆藤下挖了两个小坑,然后大爷爷和我脱掉裤子蹲下下去,我听到大爷爷“噗噗啦啦”的拉屎的声音。拉完屎,大爷爷把那两坨屎用土盖上,然后领着我送我回家。
“大爷爷,为啥咱俩在这里拉屎?”
“柱子,咋不能白吃人家的地瓜,没啥给的,咱就还人家两砣屎!”
“屎有啥好的?臭烘烘的。”
“柱子,屎是地里的肥,金贵得很!”
后来,大爷爷的一坨屎让我明白了很多做人的道理,也让我至今对他老人家深怀敬仰!【故事完】